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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通往“籌委會辦公室”的碎石小道上,這番肅殺的“夾道迎接”態(tài)勢一直向前遞延了下去,往里面的后半段,調(diào)查員的身影也開始出現(xiàn),間隔五步向前、間隔五步靠左靠右,如一大片沉默的棋子擺在這帶雪的草坪上,又被探照燈照出黑與白的條帶。
三位姑娘走在人群中的感覺很奇怪,察覺到了這種在恭敬之下極度壓抑的緊張,甚至是……恐懼,仿佛走在前面的范寧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移動的不可預測的災難源,可另一方面,她們卻有了一種“被簇擁感”,好像有什么已故去但仍存在的無形無質(zhì)的意志,譬如“上位者的審視視角”一類,在這種氛圍下莫名“繼承”到了自己的頭上,自己就是那個上位者。
臺階上方的寬闊門廳,拉絮斯居中,一整排巡視長齊刷刷地站立等待在那里。
恐怕整個特巡廳能趕來的邃曉者和調(diào)查員都來齊了。
范寧的皮鞋一踏上臺階,人群就朝兩側(cè)分開,里邊兩名守在門邊的調(diào)查員拉開了玻璃大門。
“咣......”
一股過于溫暖的、僅有極淡油墨和咖啡味道的“辦公場所氣息”撲面而來,沖淡了門外的寒意。
大會客室所有家具裝飾都被清空,改造成了一個半環(huán)形的、類似戰(zhàn)時指揮所的開放辦公區(qū),白得刺眼的碳化燈從高高的天花板上傾瀉下來,照亮了每一寸空間,辦公桌上面堆滿了如山般的文件、卷宗、打字機、電報機......當然也有還在微微冒著熱氣的咖啡壺和堆滿了煙蒂的煙灰缸,以及無數(shù)標注著紅藍箭頭和符號的地圖。
跟在范寧身后的三人能夠想象,之前至少有超過50名身著制服或便裝的人員,就在這個大廳埋頭工作,她們甚至能“聽見”不久前打字機的咔噠聲、電報機的滴滴聲、壓低的通話和紙張翻動的嘩啦聲,但可能就是在半個小時前的某一瞬間,這里忽然被如臨大敵般地“清場”了。
調(diào)查員們被留到了大門外,只有十多位巡視長跟著走了進來。
“新年賀禮......希蘭小姐應該收到了。”拉絮斯在扶門之際沙啞著開口,此人的一身西服依舊整潔得體,可整個人看上去老了十歲不止,眼里全是血絲,顴骨高高地突了出來,“不過拜訪和邀約方面的事務(wù),暫時未有,因為,領(lǐng)袖登塔前留下的系列指示里,沒包含這些方面的內(nèi)容。”
他竟然似乎在解釋,而且是不經(jīng)提問的主動解釋。
范寧肯定是聽見了的,不過腳步?jīng)]有停,也沒有回應,踏過門口的灰色地毯后,提著公文包繼續(xù)往大廳里邊走,希蘭、羅伊和瓊此刻不由得再次打量了一下后面這些亦步亦趨跟著的人。
那些目光有深重的疲憊、難以掩飾的不安、小心翼翼的審視,以及一絲極其微弱的、連他們自己可能都未曾清晰意識到的渴望——想要從范寧臉上讀出某種“判決”的渴望——當然實際上,他們并不確定范寧的來意,那有可能是來宣讀什么結(jié)果的,也有可能是展示一場“清算與反清算”的。
“你們這里的辦事人員呢?”范寧開口提問,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什么?”拉絮斯很詫異。
“還沒上班么。”
范寧還在往里走,他走到了類似一個“辦事柜臺”的弧形大理石柜臺前,直接把公文包擱到了面前堆積如山的卷宗上。
“嗤”地一聲,拉開拉鏈。
掏出了里面一厚一薄的兩本東西。
竟然是樂譜,還有文件,形式完備的手續(xù)文件。
“特納藝術(shù)院線申請一場演出,麻煩通過一下。”
第二十章 紀念與告別音樂會
“這?......”
拉絮斯的嘴角似乎極其輕微地抽搐了一下。
他的目光先是短暫地落在厚的樂譜上,然后,更加長地停留在了那冊薄薄的手續(xù)文件的第一頁。
“有什么問題嗎?”范寧淡淡問。
“大型公開演出需向‘主管機構(gòu)’報備,適用范圍是否準確?”
“工作人員清點一下?如果有什么手續(xù)沒齊的,我安排人補送過來。”
凝固的辦公區(qū)域內(nèi),后面一條相對安靜的走廊,那道加裝了諸多鐵質(zhì)框架和觀察窗的走廊,終于傳出了蹬蹬蹬的急促腳步聲,有幾道門開了,兩位穿警察制服的男人和兩位女性文職人員匆匆跑了出來。
示意手下趕緊著手“審核資料”后,拉絮斯重新看向范寧,那枯槁的面龐上閃過諸多情緒,最終化為一種近乎自嘲的平靜。
“您......哪還需要走這種形式的程序。”他說,語氣的嘲諷僅限于自我范圍,像是陳述一個他認為的事實,“以您現(xiàn)在的......影響力,‘掌炬者’?或是,更高?......在任何地方,演出任何作品,以任何形式,都不會有人,或者說,沒人有能力阻攔。”
“條例就是條例。”范寧聲音平靜,“特納藝術(shù)院線和別的院線沒什么不同,都是個藝術(shù)經(jīng)營公司,至少在當前,此刻,今早,相關(guān)條例還在,不是么?”
拉絮斯沉默了,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辦公桌粗糙的邊緣。
這句話似乎觸動了他某根緊繃的神經(jīng),他再次看向那份薄冊子文件,仿佛那薄薄的十幾頁紙有千鈞之重。
“《大地之歌》。”
工作人員有人念,有人記,這部要上演的作品名被讀了出來,而它的副標題是——
“為一個男高音、一個女中音與管弦樂隊而作的交響曲。”
讀完演出作品名稱,工作人員又開始讀演出場次名稱與日期,那女性文職人員低著頭,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特納藝術(shù)院線紀念與告別音樂會,日期......日期是1月15日。”
“紀念誰呢?”聽到這個音樂會的名字,拉絮斯艱澀莫名地笑,“紀念那些......沒能回來的人?比如,我們的領(lǐng)袖?”
辦公室里的空氣似乎又冷了幾分,后方站立的那排巡視長高層幾乎連呼吸聲都聽不到,希蘭感到手心微微出汗,羅伊的站姿更加挺直,如同進入戒備狀態(tài),瓊不安地挪動了一下腳尖。
“紀念所有值得紀念的逝去。”范寧的回應不置可否,且更加寬泛而沉重,“音樂可以做到這一點。”
其余的特巡廳高層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對話的兩人,可能足足有十秒鐘,然后,很多人忽然近乎垮掉般地......雙膝松了一下,發(fā)出一聲長長的、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呼吸。
事實擺在那里,事實很早的時候或就擺在那里,只是有的時候......非需要那個特定的人來宣告不可。
“......那告別呢?”拉絮斯感覺聲帶已經(jīng)不是自己的了,“先紀念,再告別,是這個意思么?”
“那不是為波格萊里奇準備的。”范寧淡淡說道,“紀念是紀念,告別是告別,前者一詞送給獨裁分子,后者......留給我自己。”
“你!?”拉絮斯驚愕之間忘了敬語,“你,你......告別,音樂會......大家......樂迷......你告別......”
“主要是,有什么問題么?”范寧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