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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完這一句,近乎扭曲的面孔漸漸舒展開來,浮現(xiàn)出一個令人發(fā)寒的笑:“你要盡快,我不喜歡等太久。”
湖藍絨的棉布簾子還在微微晃動,整間屋子里,突然只剩下她一個人。
她很明白,那個男人要的是霍詠荷。然而,讓一個單純開朗而熱忱的革命者,愛上一個心如寒潭無論如何都探不到底的男人,豈不是天方夜譚?
下午店里來了幾個警察,向佟先生詢問是否認識照片上的人,素弦坐在里間依稀聽說有人被害,急忙出來看,正巧林世安也在,這個年輕的小伙表情一貫羞澀,敬了個禮:“太太……您好。”
素弦正欲拿照片來看,林世安趕忙遮了起來,“太太,這上面太血腥,您還是別看了吧。”
素弦忙問:“是誰死了?”
林世安搖頭道:“是一具無名女尸,晌午時村民在山里發(fā)現(xiàn)的,我們幾個正挨家挨戶查她的身份。”
既是在山里發(fā)現(xiàn)的,難不成是翠菱?素弦愈發(fā)心慌不已,好不容易挨到霍方回來,報說:“金萍安好,我已對她說明了厲害,相信她不會亂走的。”
素弦問道:“那么翠菱呢?今天在山里死去的女人,你可聽說了?”
霍方漠然道:“這不關我的事。”
素弦正欲再說,卻聽堂外伙計喚道:“大少奶奶,什么風把您吹來了!”
鳳盞小碎步走得很快,邊走邊問:“二姨奶奶在忙什么呢?”
“回大少奶奶,跟霍管家在里面談事呢。”
說話間已經到了門口,只見素弦和霍方隔桌而坐,正在悠閑地品茶,鳳盞雖懷疑他二人之間藏有貓膩,倒也看不出什么破綻,于是笑顏走了進來,“喲,這不是霍管家么?怎么,沒跟著大少爺,倒跟起二奶奶來了?”
霍方起身頷首道:“大少奶奶,小的是替大少爺傳話來的。”
鳳盞冷哼了一聲:“大少爺有什么話,昨兒個一夜還沒說夠,這會子還遣你來接著說?”
素弦迎上前來,笑道:“大姐,咱家店里新進了幾匹洋緞子,顏色正,光澤好,讓葛師傅給你裁幾件新旗袍吧。”見鳳盞面帶狐疑,又笑道:“霍管家,聽說你對這旗袍的款式蠻在行的,不如你來陪大少奶奶挑選?”
霍方輕嗽一聲:“承蒙大少奶奶不嫌棄了。”
鳳盞面上繃著,心里卻已樂開了花,瞥了他一眼:“那就你吧。”便轉了身,款款而去。
晚上回到府里,素弦正對著梳妝鏡卸妝,青蘋進來,隨手拿起一支珍珠掛鏈的簪子把玩,漫不經心地道:“我發(fā)現(xiàn),你最近凡是跟大少爺有什么活動,總是要避開我。”
素弦取下鉆石耳墜放進盒里,笑道:“哪有,是你多慮了。”
“我只是提醒你一句。”青蘋臉色突現(xiàn)冷峻,“你要明白,想背著少爺耍花樣,本就是行不通的。難道那個戲子的事,你還沒得到教訓么?”
素弦忽的怔了一下,“你是說,金萍她們——”
“金萍的丫鬟已經死了,相信他們已經掌握了金萍的落腳點,就是這一兩天的事。”
素弦只覺晴天霹靂一般,盯著鏡中的自己愣了片刻,只是慘薄地笑,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青蘋似乎并未在意她的反應,又道:”你說大少爺不在府里的時候,叫我盯緊了大少奶奶,昨夜我果然發(fā)現(xiàn)了不尋常的地方。”見她恍惚著,道:“昨兒個半夜,霍管家進了大少奶奶的的房,過了許久才出來,期間桃丹一直在外放風。若不是老娘我身手矯健,也要被那賊蹄子盯上了。”丟下那銀簪乒零一響,轉身離去。
這天晚上素弦想了很久,霍家大少奶奶和管家之間有私情,早在她嫁入霍府之前,就曾買通府里下人得知了一二。如若不然,她對鳳盞有意無意地提及“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也不會搞得鳳盞疑神疑鬼。似霍方這般四處留情之人,只能是害了詠荷,可如果抓住他這個把柄,倒不失為一個緩兵之計。只是目前,她還沒有掌握有效的證據。
翌日上午素弦回了張府,園子里新挖了池塘,金魚、菡萏、假山,一應俱全。塘面上鑿了個碩大的冰洞,張晉元握著支長長的魚竿,正坐在那里垂釣,一副怡然自得的樣子。彭管家不敢近前,只在他身后低聲道:“少爺,咱們家小姐回來了。”
張晉元眉眼微瞇,食指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卻聽得沉悶一響,原來是素弦跪倒在地,膝蓋磕在鵝卵石鋪就的硬地上。
“哥,我是來向你認錯的。”素弦沉聲道。
她做好了等待他發(fā)落的準備,然而他只是安靜地盯著湖面浮標,似乎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彭叔暗暗使了個眼色,欲攙她起來,素弦卻執(zhí)意不肯,這時卻聽張晉元道:“老彭,你且下去吧。小姐要怎么做,那是她自己的事。”
素弦見沒有旁人了,又道:“哥,求求你,她懷的是你的孩子,是你親生的骨肉,難道,你就真的沒有一絲一毫的惻隱之心么?”
“惻隱之心?”張晉元挑了挑眉毛,聲音如同鬼魅般飄忽:“這個東西,我本來是有的,可是你,活生生把它扼殺了。你要記住,金萍和翠菱——她們是死在你手上的。”
“不!”素弦再也無法忍受,抱著渺茫的一絲希望,再次哀求道:“哥,是我莽撞行事,你可以沖著我來。求求你,放過她吧!”又是看起來短暫卻無比漫長的時刻,面前的男人依舊不動聲色,素弦只得忍著石子的硌痛,跪著一步一步挪到他面前,抓緊了他的袖子:“哥,算我求你……”
他目光幽幽地轉向她:“‘哥’?若是我沒記錯的話,你只在有求于我的時候,才會叫這聲哥吧?”他說完這一句,挑逗似的抬起她的下巴,目光里蘊含著深重的意味:“素弦,你是第一次跟我么?你可見過,我張晉元做出的決定,有收回的時候?你是很聰明,想到把那個女人藏進寺廟,佛光普照之地,任我本事再大,也難以接近。”
他眨了眨眼睛,“我們來打個賭好不好,明晨太陽升起之前,如果波月庵里沒有見血,就算我輸,你要什么,我便給你什么,何如?”
這種令人窒息的壓抑感,使她的頭腦一團混亂,起初她只是抱著死馬當活馬醫(yī)的態(tài)度,來他這里試試,可她現(xiàn)在已經絕望得不能再絕望了,他開出這個賭注,無疑是一個無比殘忍的玩笑,她幾乎不敢再與他對視,到了走投無路的境地,如是豁出了命似的,說:“只要你能放過金萍,無論什么條件我都答應你,無論什么!”
張晉元突然哈哈大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你,就憑你,也配跟我講條件么?”
第九十四章 怕水葉沉紅,梵香易冷(二)
他突然變得狂躁起來,一只大掌狠狠地掐住了她的脖子,目光里透著陰寒的狠冽:“你不要忘了,你現(xiàn)在所擁有的一切,都是我賜予你的!你生死攸關的重大秘密,都掌握在我張晉元的手中,呵呵,你說要和我談條件?你這個忘恩負義的東西,我不過是強行占有了你一次,那又怎么樣?是我張晉元,造就了你的今天;是我張晉元,賦予你現(xiàn)在的一切!你就因為這樣一件芝麻大的小事,懷恨在心,還想拿住我的女人跟孩子,來要挾我?我告訴你,金萍的死便是我給你上的一課,你要是還想跟我耍什么花樣,咱們還可以接著玩,我有這個耐心。”隨手一甩,將她掀倒在地。
她怔忡地頭腦發(fā)木,直至一片空白。經過了漫長而可怕的沉默,他轉過頭,不經意地掃了她一眼,似是調侃一般:“怎么,你不再求我了么?”
“如果我說,霍裔風已經根據死去的翠菱身上的線索,懷疑到你身上了呢?”她揚起臉,琥珀色瞳孔透出的光如月般清寒,“僅僅為了懲罰,你就寧可冒這個險?”
張晉元騰地起了身,“這不可能!那丫鬟的尸體已經處理妥當,任他本事再大,也不可能知道她的真正身份!”他看著她麻木冷笑的表情,突然怒火橫生,“你想誆我,就憑這點,你就想唬住我么?”
素弦淡漠一笑:“我比你了解霍裔風,自從他對你產生懷疑開始,就一直在暗中留意你的舉動。他苦于找不到你的犯罪證據,而你卻在這要緊關頭生出事端,豈不是正中了他的下懷么?”她看出張晉元有些許動搖,又道:“哥,當前我們要對付的,是霍家,而不是一個毫無抵抗能力的婦人。”
她頓了一頓,“我已經確定燒死我們全家的幕后主使了,就是霍翁氏。”
“哦?”張晉元咧嘴一笑,突然擺出一副殷勤的態(tài)度來,“你辦事效率很高嘛。既然如此,你要怎么報復,我都支持你。”
“還是按照原先的計劃,我要找機會,制造一起事故,讓她付出應有的代價。”素弦恨恨地道,“然后,我會抽身出來,從此不再踏入臨江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