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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要忘了,你承諾過,要幫助我扳倒霍家的。”張晉元道。
“我沒忘。”素弦道,“你設套借給裔凡二十萬大洋,要他拿煤礦的股份作抵押,三個月之后,我若是猜得沒錯,他必然是還不上的。到時候,煤礦的控股權就歸你了。”
“我要的不止這些!”他突然激動了起來,“我還要商會會長的位置,霍家珍藏古董寶貝,我要霍彥辰和霍裔凡徹底對我俯首稱臣,從此在臨江城的商界銷聲匿跡!”他穩定住自己激昂的情緒,目光忽然變得陰柔:“素弦,這一切的一切,都需要你的幫助啊。”
“我會幫你的。”素弦仰起頭,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我絕不會食言。只是,我希望行動可以盡快,我不想陷在泥潭里抽身不得,我討厭這種感覺。”
他微微一笑,手指沿著她面龐的輪廓劃出一條曲線,“素弦,為什么要這樣著急呢,你不想和我一起共享榮華了么?我造了這樣富麗的一所大宅,說白了,都是為了我們將來的美好生活打算啊!”
她心里已經空虛到浮涼,只呆呆地望向遠處的山石,喃喃地道:“我……消受不起。”
“不,你必須消受得起。”他強迫她的目光看向自己,語調放緩了道:“素弦,我們好久沒有在一起了,告訴我,你想不想我?”他的眼光變得極其曖昧,兩只手似乎蠢蠢欲動,素弦嚇了一跳,陡然間又回想起一年前公館里可怕的一幕,起身便欲逃走,他已然牢牢地制住她的肩膀,那種陰鷙的笑容令她不寒而栗,她只能拼命地躲,“你瘋了么?放開我……”
這時老彭遠遠地小跑過來,見了這情形只得站住,猶豫了一會兒還是走上前來,小聲道:“少爺,來客了。”
張晉元一怔,難不成霍裔凡這么早便趕來了?陰下臉色:“誰?”
老彭湊上前來,對他耳語了幾個字,張晉元臉上越發陰云密布了,松開了素弦,命道:“把小姐請到臥房去,沒有我的命令,不許她踏出房門半步。”說罷便匆匆地趕去了。
老彭頷首道:“對不住了,小姐,請吧。”
素弦無奈,只得跟了他走,邊走邊問:“來人是霍大少爺么?”
老彭不語,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素弦心里一下子涼了,想到進了屋便再無脫身的可能,便請求道:“彭叔,能不能幫我個忙,撥電話告訴霍大少爺一聲。”她急切著等待著老人的回答,然而他只小聲說了一句:“對不起,小姐,我不能背叛少爺。”
正在此時,紅漆回廊里走來了兩名西裝革履的客人,看樣子大有來頭,張晉元陪在旁邊,一副低眉順眼的恭謙模樣。轉過廊子,幾人便朝客廳去了。素弦便問:“彭叔,那些是什么人啊,我好像沒有見過。”
老彭似有難言之隱,“小姐,您還是別問了。”
素弦方一進臥房,身后便傳來鎖門的聲響。臥室的裝潢看起來花費不菲,家具都是上好的紫檀,張晉元的奢靡程度可見一斑。只是,他既富裕到了這般程度,為什么一定要得到煤礦的股權呢?難不成這背后,還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隱情?
這里既是他的臥室,就一定有些蛛絲馬跡可以尋到。機不可失,她開始仔細地在各個抽屜、柜子和箱子翻找。然而,張晉元似乎早有防備,她忙碌了一陣,卻是一無所獲。
她知道張晉元很快便會回來,必須盡快找到逃走的出口,于是檢查了各個窗戶,發現一面窗口是朝向池塘的,只有外圍的水泥臺可以站腳,正預備跳窗逃走,轉頭的功夫突然留意到墻上的一幅畫,是唐寅的《秋風紈扇圖》,看樣子是幅精致的仿品。她想起張晉元向來不喜附庸風雅,過去在洋河公館,他的臥室里時常掛著西洋的印象派油畫,不由覺得有些奇怪。于是重新跳下窗臺,仔細觀察著那幅畫作。
她曾在裔凡書房的水墨畫后面,發現了多年以前姐姐的畫像,這幅看似普通的畫作背后,難不成也藏著什么奧秘?
她抱著試試看的心情掀開了那幅畫,后面只是一面雪白的墻壁。
青蘋說得對極,想和張晉元這樣心思深重,辦事又不講人情的人作對,無疑比登天還難。
她嘆了口氣,怔怔凝視著畫中頗具神韻的仕女,目光再一次掃過室內的種種陳設,從雕花木床,描金立柜,巨幅相框,一直到鑲大理石的竹節圓桌。突然,她的目光停留在床邊地毯翹起的一角上,她俯下身去,將那卷起的一角掀開,是極普通的木地板,她試著輕輕地敲了敲,里面并不像是空心的,再探到第二格,第三格,她的心跳突然加速,果真有一格地板發出了沉悶的回音。
再三確定了以后,她試圖搬開那塊地板,卻沒有成功,于是在屋子里四下翻找工具,果然,在墻上掛著的麂皮套子里,找到了一把精巧的撬棒,正欲撬開地板,門外突然傳來了腳步聲。
她站在那處地毯上,一個丫鬟端了托盤進來,放下一樣茼蒿雞絲面,一樣清拌苣菜,還有一碗紅棗蜂蜜羹。
那丫鬟并未說話,只微微頷首,便轉身欲走,素弦趕忙叫住她,問:“少爺現下在什么地方?”
丫鬟搖了搖頭,又指了指自己的口,原來是個啞巴。想不到張晉元連這點都在防著自己。素弦登時失望至極,突然卻又萌生了一個想法,關好門,友善地拉了她過來,從手包里取出一支鋼筆,在手心寫了個字,問她是否認得,那丫鬟顯得很慌張,點了下頭,又忙不迭地搖頭。
素弦耐心地比著手勢,解釋道:“放心,我不會連累你的。”
那丫鬟領會了她的意思,漸漸放下了戒備。素弦又問道:“今日少爺的客人是什么來歷?”伸過手心,“你只需寫在這里即可,畫也可以。”
丫鬟猶豫了一下,用鋼筆畫了一個長方框,里面畫了一個圓圈,便匆匆走掉了。
素弦自然百思不得其解,心想還是先看看地板下的玄機再說,于是撬開了地板,里面放著一個信封,沒有任何署名,封口用火漆封住。素弦在抽屜里找到一把匕首,用刀尖小心地將封口劃開,是一份看似名單的信件,沒有任何漢字,只有“m1903*100,m1918*100”等字樣。名單并不長,可是沒有標明名稱,她不明白是些什么東西,當前沒有紙張,于是倉促撕開了手包里面的襯布,迅速抄好,然后將地板和信封一切復原。
她從窗戶跳了出去,避開看守的視線繞到屋后,旁邊就是結冰的水塘,只有一條窄小的路可以通行,整座宅邸面積很大,她根本不熟悉道路。正在躊躇的當口,突然聽見側面墻里有人說話,抬頭一看,原來是上方的雕花小窗透出的聲音,于是附耳去聽,屋里的人說的竟是日語,口氣聽來極其嚴厲,似在指責什么。她這才攤開掌心來看,原來那丫鬟畫的是日本國旗,張晉元的神秘客人,竟然是日本人啊。
她想起張晉元并不懂日語,一會兒定然要有人翻譯,于是靜下心來想多偷聽一些,果然,一陣嘰里咕嚕的日語停下,有人說起漢語,聲音卻幾乎低不可聞,她正盡量地把耳朵貼近墻面,突然被一只大手捂住了口鼻,頓時嚇得幾乎窒息,那人扭住了她的手腕,強行向后拖去。
第九十五章 怕水葉沉紅,梵香易冷(三)
她看不到那人模樣,恐慌之際只得奮力掙扎,卻聽那人在耳邊低語道:“小姐,是我,彭叔。”
素弦懸著的心這才落回原地,老彭松開了她,不容置否地令道:“小姐,快跟我走。”
素弦只得跟了他回臥房去,老彭關上門,嚴厲道:“小姐,您不要命了么?您知不知道,方才若是被少爺發現,將是什么后果?”
素弦感激道:“彭叔,多謝你了。”她想這彭管家良心未泯,與張晉元并非一丘之貉,便趁此機會問:“彭叔,你可否告訴我,哥哥和日本人這般神神秘秘地接觸,究竟是在談些什么?你也知道,現下日本人對中國虎視眈眈,你也不愿意眼看他走上歧途,不是么?”
老彭似有難言之隱,“小姐啊,您就別為難老奴了。”
“好,我不為難你。”素弦正色道,“彭叔,先前那一幕你也看見了,如果他再逼迫于我,我恐怕只有死路一條了。”說著便跪了下來:“彭叔,我不求別的,你只需給霍家撥個電話……”
老彭趕忙扶她起來,面上很是糾結:“小姐,您也明白,若讓少爺知道,是老奴通知的霍大少爺,老奴必當吃不了兜著走。不過,請小姐放心,老奴會見機事的。”說罷,便離開了屋子。素弦當前別無他法,只得坐臥不安地等待消息。
卻說晚間霍家人圍在一桌吃飯,詠荷便問裔凡:“大哥,怎么不見素弦呢?說好了下午我們要一起去波月庵祈福,可是一整天都沒見到她了。”
裔凡道:“方才晉元兄來了電話,說是受涼生病了,要留在娘家住幾晚。”
詠荷覺得奇怪,“上午見面時,她還好好的呢。大哥,要不你還是去看看吧。”
霍翁氏白了她一眼:“就你這丫頭事多!好好吃飯吧。”
裔凡心里其實也在想,素弦向來不喜歡與她兄長過多接觸,這會兒突然說要在張家多住幾天,不由得讓人心生疑慮。
回到東院,見青蘋倚著梧桐樹干,悠閑地剝橘瓣吃,便問:“姨娘回娘家了,你怎么沒去?”
青蘋怔了一瞬,連忙回道:“奴婢身體不適,我們小姐說不必隨行。”
裔凡回了書房,伏案查看這幾日的賬目,卻總是有些心神不寧,索性合了本子閉目養神。忽一睜眼,目光落在紅木書柜最底層的抽屜上,那里放有他一把半自動的特制手槍,他心中驀地一緊,忙起身拉開來看,果不其然,已是空無一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