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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維強自掙扎著起身,剛一立起便一陣頭暈目眩,幾欲栽倒在地上,他畢竟是個孩子,忽覺得委屈,眼眶一熱,抬手抹了一把臉畔,雨那樣大,他已經分不清那是雨水或淚水。
今晚是林氏服侍爹爹過夜,李佑見到長子渾身透濕,面色蒼白,卻還是一臉倔強,忍不住皺起眉頭問:“罰你跪了幾個時辰,如今知道錯了嗎?”
李維只是沉默,李佑越發氣不打一出來,轉頭對林氏道:“你看看他這幅忤逆不孝的樣子,連我都不放在眼里,何況兄弟,非得好好教訓不可。”
林氏給李佑遞上一盞茶:“夫君言重了,大哥已是知道錯了,只不過年輕,抹不下面皮承認而已。夫君怎好讓他一直跪在院中淋雨,萬一弄出病來,倒是妾身的過錯了。”
李維最恨林氏在爹爹面前裝好人,此時忍不住道:“我和爹爹說話,用不著你來多嘴?!?
李佑越發惱火,陡然起身冷笑道:“林氏是你的庶母,你就跟她這樣說話?你母親是怎么教你的?”他一迭-c-x-團隊-聲喝令一旁的下人:“去取大仗來,我今日要好好教訓這個逆子,目無君父,不孝不悌,我真后悔生下他?!?
下人們皆面面相覷,一時不知怎么辦才好。林氏忙上前抱住李佑的腰道:“夫君息怒,大哥畢竟是嫡子,年紀還小,縱有做得不對的地方,夫君好好教導就是了,萬不可用此大刑啊,否則我母子死無葬身之地了?!?
林氏好勸歹勸,李佑方才勉強止住了怒火,喝令長子滾出。林氏倒特地起身送他,來到外間正堂,晚餐尚擺在食案上沒撤下,李維一眼看到正中堆得高高的酥山,似乎只是略動了動。
林氏以為李維想吃,淡淡笑道:“二哥三哥前些日子剛吃過酥山,所以今晚吃得不多,大哥若餓了,便坐下來用一些吧?!?
李維渾身透濕,嘴唇都凍紫了,剛才在爹爹面前硬撐著一口氣,才沒有瑟瑟發抖,此時覺得那冰冷的酥山格外刺眼,冷笑一聲推開林氏,逃也似的走開了。
直到二哥同他說話,李維的回憶才被打斷。
“大哥,我在太常寺已經做了五年的太祝,俸祿微薄,養家也困難,你能否跟審官院提一提,減幾年磨勘?”李暉看著李維的臉色問。
李維心中冷笑一聲,淡淡道:“你我雖是至親,但國家審官考課向有制度,實在不能徇私?!毖粤T找了個借口出去了。
庭院中有容容流云,暢暢惠風,李維無聲舒了口氣,畢竟,他再也不是當初彷徨無助的少年了。
作者有話要說: 酥山也是唐朝流傳下來的美食。話說最近天氣好熱啊,為了寫這篇文,我已經喝了n杯加冰的喜茶了。。。。。。
第18章
盛宴已散,白日的喧囂漸漸遠去,偌大的廚房變得冷冷清清,薛盈找了個借口獨自留下來。
不知什么時候起,薛盈養成了獨酌的習慣,她也不多飲,只端了一盞葡萄酒立在窗前慢慢品嘗,早秋的風帶著清涼的氣息吹來,這個夏天終于過去了。
薛盈這幾日忙著張羅宴席,都沒顧得上好好吃飯。是該好好犒勞一下自己的胃了,她想煮一碗細料馉饳。
先將精豬肉和蝦肉剁成細泥,在加入少許鹽、甜酒、蔥花、胡椒粉和菜籽油,馉饳的餡料便做好了。
中午做壽面恰好還剩下一點面,薛盈把面做成劑子,搟成一個個正方形的面皮,肉餡放入面皮中間,對折成三角形。她在其中一角沾上水粉芡,把另一角折上去壓緊,兩端拉齊,便成了元寶的形狀,就可以下鍋去煮了。
薛盈將鍋內倒入少許清水和高湯燒開,把馉饳全部下入,用不了多少功夫,馉饳表面便迅速鼓了起來,漂浮在湯面上。她又往鍋里加了少許冷水,等再次燒開后,馉饳便煮好了。她將馉饳盛到碗里,加入青碧的蒜苗,少許醋、鹽、胡椒粉和芝麻油,便可以吃了。
馉饳的皮搟得很薄,煮熟以后變成半透明的顏色,隱隱能看到里面粉嫩的肉餡,用豬骨熬成的高湯是乳白色的,鮮碧的蒜苗漂在上面,越發賞心悅目,聞著這股熟悉的氣息,薛盈忽然有些恍惚。
薛盈十歲的時候,爹爹實在忍受不了舅母的白眼,想著自己廚藝還不錯,最擅長做羹,便在叔祖的資助下,帶自己來汴京開了一家瓠羹店。一開始搶了他人的生意,薛家瓠羹店自然會廣受排擠。薛盈天生的暴脾氣,免不了與人爭執,爹爹總是勸她忍耐,事后還調侃她像馉饳做的——氣性大。
當天的晚餐便是爹爹親手做的細料馉饳,看到那一個個鼓鼓囊囊的馉饳,薛盈忍不住笑了,別說,自己那氣鼓鼓的樣子還真和馉饳有些像。
爹爹的廚藝很好,會變著花樣做菜,是薛盈幼時的老師。只是她一直納悶,爹爹不過一介書生,不知從那里學來的手藝,而且還會處理那么多高端的食材。她也曾問過爹爹,一開始他不愿意回答,后來才告訴她,兒時祖父做生意,薛家家境殷實,他喜歡琢磨吃食,是跟家里的廚子學的。
“好巧,薛娘子竟然在這里。”李嘉的聲音打斷了薛盈的思緒。卻見她笑道:“我看見大廚房還點著燈,就知道你在這里。你又做什么好吃的呢?”
看來這一碗細料馉饳自己不能獨享了,薛盈無聲嘆了口氣:“是細料馉饳,小娘子要不要嘗一嘗?”
李嘉本來不餓,聞到這香味忽然又有了食欲,忙笑道:“那我就嘗一個,剩下的給你吃?!?
薛盈又拿了一只碗,將馉饳和湯分去一些。李嘉先喝了一口湯,清鮮澄潤,入口絕無渣滓。又小心地咬了一口馉饳,不同于坊間賣的,薛盈做的馉饳皮很薄,咬起來軟軟的,而餡料卻十分筋道彈牙,有蝦肉特有的爽脆甘甜。真是美味,李嘉吃完了一個馉饳,還想再吃第二個。
她不好意思地看了看薛盈,誰知薛盈就像了解她的心思一般笑道:“小娘子把碗里的馉饳都吃完吧。我也不是很餓,這些盡夠了?!?
李嘉不好意思笑道:“不知怎的,原本不餓的,吃了一個馉饳反而更餓了。”
薛盈笑了笑,也開始享用這頓遲來的夜宵,一口湯下肚,還是自己熟悉的味道,就像爹爹當年教的一樣。若爹爹還在世,看到自己這樣子,應該很欣慰吧。
李嘉吃完馉饳,感覺自己和薛盈更親近了。她忽然想起一事道:“薛娘子知不知道,林支婆這次參加壽宴,在娘娘和大哥面前屢屢哭窮,非要大哥給二哥減幾年磨勘,娘娘和大哥不理她。她退而求其次,又要府上支援些銀米,大哥說俸祿都買了田地,她居然還厚著臉皮討要吃食,娘娘被她煩不過,已經答應給她十壇鮮魚砟了?!?
對于這樣的極品親戚,薛盈也感到頭疼,不過國朝最重宗親,李維若做得太過分,只能授人以柄,思量著勸道:“畢竟是兄弟,阿郎身居高位,無數雙眼睛在盯著,做事總要思慮周全,否則御史一道劄子遞上,彈劾阿郎不友不悌,就麻煩了。”
李嘉冷笑一聲道:“道理我明白,可我就是氣不過。當年林氏母子是怎么對娘娘的,又是怎么詆毀我和大哥的,我不以牙還牙就不錯了。”她忽然眼睛一亮,對薛盈耳語了幾句:“我們這么做如何?”
薛盈忍不住樂了,若論淘氣整人,她當初也不甘人后,明知道李嘉胡鬧,也愿意跟著她試一試。
賀壽的賓客告辭后,太夫人特地將李維單獨留下來。
她將兒子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覺得他那里都好,只是性子執拗了些,于是又舊話重提道:“我今年五十歲,也是半截身子要入土的人了。你這樣孝順又有出息,我原沒什么遺憾的。只是你至今沒娶親,我什么時候才能如愿以償抱上孫子?。俊?
李維甚感頭大,推辭道:“兒子原本與鄭家小娘子定了親,只可惜臨近婚期她逝世了,兒子說好了要守義,如今還未滿一年,等過了這段時間,再商議娶親的事吧?!?
太夫人頗不以為然:“鄭家小娘子畢竟沒過門,更何況一年時間轉眼就到。我看阿蘭就對你很有意思,只要你點頭,兩家抓緊操辦,明年開春就能娶進門。”
太夫人見李維只是沉默不答,知道他從小便一向有主見,卻也強迫不得,又轉了口風道:“便是阿蘭不合你的意,這京城世家大族的小娘子你看上了誰,我便找官媒替你去求親。你已經快二十七歲了,眼看要到而立之年。王家衙內如今也是二十七歲,兒子都生了兩個,最大的已經入塾讀書,三字經都會背了。你還是孤身一人,每每想到這件事,我夜里都愁得睡不著?!?
太夫人每次催婚都是這些話,李維已經快能背下來了,卻不好違逆她的意思,只好賠笑道:“娘娘說的是,兒子也會留意,若有心儀的小娘子,會及時告訴您的?!?
李維又道:“因這幾日張羅壽宴,兒子有好多公務壓著沒處理,便不在此打擾了,娘娘早些休息?!?
太夫人性子綿軟,口才也一般,明明知道李維是找借口,也只得嘆了口氣隨他去了。
李維走出正房,鄭良便迎了出來,他隨口問道:“來賀壽的客人都走了嗎?”
鄭良頓了一下道:“除了林氏,其他人都回去了,連江娘子也回去了?!?
李維冷笑一聲示意鄭良退下。依照他的本性,寧愿一輩子都不娶親。他從小接觸女人有限,除了母親這樣柔弱無害的,便是林氏給她的印象最深,在爹爹面前是一副嘴臉,背著爹爹又是一副嘴臉。在他看來,女人大半也像林氏一樣,慣于惺惺作態、口蜜腹劍。一想起將來可能有這樣的人陪在枕邊,他就覺得像吃了蒼蠅那樣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