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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這點,薛盈就無比郁悶。她母親逝世得早,幼時父親教她讀書,也主要教些經史,至于《女誡》《女論語》等女學典籍,她是絲毫不知曉。教引娘子被她的無知震驚了,這些日子沒少給她留功課。
薛盈嘆了口氣道:“這兩天張娘子一直在教我讀《女論語》。”
“哦?!崩罹S負手而起,慢慢走向她,淡淡道:“《女論語》開篇便講女子如何立身,你倒給我說說看?!?
薛盈努力回憶:“凡為女子,先學立身。立身之法,惟務清貞。清則身潔凈,貞則身榮。行莫回頭,語莫掀唇。坐莫動膝,立莫搖裙。喜莫大笑,怒莫高聲。內外各處,男女異群。莫窺外壁,莫出外庭。男非眷屬,莫與姓名。”
“夠了?!崩罹S打斷她:“薛娘子背書還可以,可做起來卻根本不像那么回事。行動坐臥不合規矩也就罷了,還沒有內外之分,動輒與外男隨意搭訕調笑,難道這就是張娘子教你的規矩?”
原來他在這里等著自己呢,不過是和劉景年多聊了兩句罷了。薛盈心中不服,提高了聲音道:“回阿郎,婢子覺得這《女論語》并不適合婢子這樣的人?!?
李維冷笑一聲:“近世婦人識字,先要讀《女論語》,你倒說說怎么不適合?”
薛盈索性心一橫道:“婢子本是孤女,婢子爹爹臨終前囑咐我一定要把薛家瓠羹店開下去。為了完成父親的囑托,婢子無法像大家娘子一般守在深閨,拋頭露面,招攬客人在所難免。在婢子眼中,無論男女,只要喜歡我做的菜,便都是我的顧客,怎么能嚴守內外之分置之不理?阿郎博學多才,應該知道禮有經,亦有權。對婢子而言,沒有什么比繼承爹爹的遺志更重要,至于外人那些閑言碎語,婢子根本不放在心上。”
薛盈見李維并不說話,繼續道:“更何況,婢子以前雖然沒有學過《女論語》,卻也知道《女論語》的作者宋氏姐妹皆是前朝名揚一時的才女,貞元中被召入宮教公主嬪妃讀書,常與朝臣唱合,宮中諸人皆稱其為學士。如此看來,宋氏姐妹也沒有嚴守內外之分。婢子以為,女子立身一靠德行,二靠技藝,宋氏姐妹終身未嫁,也是靠這兩點立身的。”
李維沉默片刻,忽然問:“這么說來,薛娘子也打算效仿宋氏姐妹終身不嫁,靠廚藝過一輩子?”
薛盈隨即道:“靠手藝養活自己,不用看他人的臉色,這也沒什么不好的。”
又是一陣沉默,李維終是道:“知道了,你退下吧。”
李維居然不斥責自己荒謬,就這么輕易放過了?薛盈有些不敢相信,忍不住看向他,因背著燈光,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薛盈暗自松了口氣,忙忙地走開了。
作者有話要說: 古樓子是唐朝美食。《唐語林》記載:時豪家食次,起【用】羊肉一斤,層布【輔一層羊肉餡之意】于巨胡餅【特大的胡餅】,隔中【胡餅的夾層中】以椒、豉【豆豉】,潤以酥,入爐迫之【將餅貼入爐內,以火烘烤】,候肉半熟而食之。呼為“古樓子”。
第17章
八月二十是太夫人五旬壽辰,屆時親友全來,恐宴席排設不開。李維與李嘉商議,定于八月十九到八月二十一開三日宴席。外花廳李維負責接待官客,內花廳李嘉負責招呼堂客。十九日宴請皇親國戚并一眾上峰,二十日宴請李氏一族尊長,二十一日方宴請眾親戚并合家老小。
因李維是天子近臣且頗受寵信,禮部奉旨欽賜彩緞四端、黃金五十兩,有那等善于趨附之人見李府如此風光,便想方設法拉關系送禮。誰知李維早就與門房說好了,除非是近親,否則送來的禮物一概不收,倒也省了不少心。
到十九日,李府上下張燈結彩,屏開鸞鳳,褥設芙蓉。兩府兩制三司臺諫長官及夫人皆來賀壽,太夫人親自出二門迎客,直鬧到傍晚方休。二十日宴請李氏一族尊長,太夫人亦不敢托大,足足陪到戌時方散。待到二十一日,太夫人一則實在乏了,二則來的全是平輩或晚輩,便在宴席上略坐了片刻,借口身體不適回去休息了。一眾親眷都是李維、李嘉兄妹二人出面招待。
李維的父親李佑去世后,兩個庶弟都已成年,便分出去帶著生母林氏單過,此日前來賀壽,見到李府如此富貴排場,心中難免有些酸澀。
林氏指著案上的一碟滴酥鮑螺對李嘉道:“此物當真稀罕,入口而化,沃肺融心,自你爹爹去世后,我便很少吃到了?!?
李嘉眉頭微皺,當著一眾親戚晚輩,林氏這么說是有意給自己難堪,思量片刻笑道:“林支婆說得那里話,滴酥鮑螺在坊間也常見,若喜歡吃,讓二哥三哥買來孝敬您也就是了?!?
林氏搖頭嘆道:“三姐兒有所不知,你二哥靠著父蔭,現如今只是一名太常寺的太祝,俸祿微薄,你三哥只是個白丁,那里有余錢買這些東西。他二人與大哥雖不是一母所出,但畢竟是同父,如今大哥出息了,也該照應一下弟弟們才是?!?
李嘉心中冷笑,以大哥的脾氣,若非考慮到與二哥、三哥是同父,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早就出手報復了,那里能讓林氏平平安安活到今天。
李嘉淡淡一笑道:“林支婆說的是正理,只要二哥、三哥用功讀書,考上進士,大哥自然會在朝中照應,否則就算有心也無力呀?!?
林氏的兩個兒子自幼與李維一處讀書,偏偏資質魯鈍,李維十六歲便高中榜眼,兩個庶弟如今快二十五歲了,卻連個舉人的功名都沒混上。這是林氏的心病,如今被李嘉說破,當即沉默下來。
李嘉懶得再跟她多說話,向眾位親眷笑道:“怎么果品還沒有上齊,我去廚房催一催?!闭f完轉身走了。
這幾日府上宴席不斷,薛盈等人在大廚房也忙得夠嗆。見到李嘉來了,忙迎上去道:“果品和冷盤馬上就好?!?
李嘉沉聲道:“不急,花廳內太悶了,我只是出來透透氣?!?
薛盈見李嘉面色不大好,問道:“小娘子近日忙著招待賓客,想是太累了吧?!?
李嘉擺手道:“我年紀輕,多操勞一些也沒什么。只是看到林氏那樣子便有氣。當初爹爹在世的時候,她一貫搬弄是非,挑撥離間,大哥經常被叫過去挨訓,我這個女兒,對爹爹來說有與沒有無甚區別,娘娘不知背地里流了多少眼淚。如今大哥出人頭地了,她自己的兒子沒出息,反倒來求大哥照應,真不知道那來的臉!”
涉及李家的私事,薛盈這個做下人的也不好插嘴,只得保持沉默,李嘉也覺得自己今天說的話有些多,換了個話題問:“這幾日壽宴,我算是領教了薛娘子的本事,今日又打算做什么新鮮的吃食?”
薛盈笑道:“地窖還剩下一些冰,前些日子我做了酥山凍上了,今日天氣不涼,便拿出來吃吧?!?
“酥山!”李嘉很快興奮起來:“自從去年夏天吃酥山鬧肚子,我已經好久沒吃過了。”
陳娘子在一旁解釋道:“用河水凍的冰容易鬧肚子,這回的冰是去年冬天用沸水凍成的,絕對干凈,可保無事?!?
李嘉放下心來,那一廂薛盈已經將酥山從地窖中取出,高一尺有余,薛盈又在上面插上菊花和紫蘇葉做點綴,越發像坊間賣的假山了。
李嘉剛一靠近那酥山,便有一股寒氣襲來,因加了蜂蜜和奶酥,山體呈誘人的琥珀色,讓人忍不住想嘗一口。
薛盈仿佛看出了她心中所想,笑道:“小娘子可以嘗一口,這酥山很大,稍微挖一勺也看不出來?!?
李嘉猶豫片刻,還是沒能抗拒美食的誘惑,在不損壞酥山造型的前提下,小心翼翼舀了一勺送入口中。是記憶中冰爽又甜蜜的味道,還帶著一股濃濃的奶香。因薛盈將冰塊打得很碎,口感十分綿密,很快便在舌尖化掉了。
糟糕,吃了一口居然還想吃,李嘉怕繼續呆在這里控制不住自己,囑咐薛盈趕緊將酥山送到宴席上,便匆匆離開了。
酥山甫一入席,便引起一陣驚嘆聲,在李維的催促下,來客紛紛拿起勺子品嘗這難得的珍味,望著眾人滿足的笑臉,李維忽覺得一陣恍惚。
與一般孩童一樣,李維幼時最愛吃酥山,只是后來再也不愛了。
他記得那是一年秋天,他與庶弟李暉在一起玩,因搶玳瑁盤起了爭執,他氣急之下將李暉推倒在地上,原本沒什么大事,但林氏心疼親子,在爹爹那里哭訴了一番,爹爹大怒,罰自己在上房外長跪。
他那時只有八歲,十多年光陰倏忽而過,他依然清晰記得那日的每一個細節。
已經在院中跪了兩個時辰了,秋雨綿綿而下,一開始尚細如游絲,后來便連成了線,院中那梧桐的葉子已經盡被打濕,不能再給他絲毫的遮蔽。
天色漸漸暗下來,他膝頭和袍擺都濕透了,再多得片刻,他渾身都被雨水打濕,秋風帶著寒意吹來,他忍不住一陣瑟縮。膝下一開始尚有痛覺,此時卻早已麻木。他咬牙跪直了身子,隔著密密的雨線向上房望去。華燈初上,隱約有笑語傳來,想是爹爹陪林氏母子在用晚餐。
不知過了多久,房門吱呀一聲開了,二個弟弟先后走出來,早有下人撐開了油傘,替他們遮住了疾雨。
李暉下了臺階,在他身旁略略停駐,輕笑道:“大哥怎的如此狼狽,爹爹叫你進去呢。”言罷轉身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