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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盈忽然想起爹爹說過的一句話:這男人喝了酒,十有八九要變得癲狂,女人還是離得遠點保險。
劉景年畢竟酒量大,看到薛盈進來了,忙又踉蹌著起身笑道:“薛娘子好久不見,今日多謝下廚款待,我現(xiàn)在要回家,拜托娘子給找一頂轎子?!眲⒕澳甏丝屉m然神智不清醒,可是他想到家中老母一向嚴厲,若是知道他在外面喝酒夜不歸宿,八成會要打斷他的腿。
誰知李維豁然起身道:“想走,沒那么容易,房門已經(jīng)被我鎖上了,今夜都在這里留宿,把這壇酒喝完再走。”
薛盈這回是連下巴都要驚掉了,忙把羹湯放在案上轉身要走,誰知李維伸手攔住了她。
李維那道俊朗的眉深深皺了起來,盯著她看了半響,忽又笑道:“我知道你是誰了,薛娘子,年紀不大,脾氣倒是不小。我認識的女人,要么柔順守禮、溫良恭謙像娘娘那樣,要么惺惺作態(tài)、菟絲附蘿像爹爹的妾室那樣,像你這樣潑辣的女人,倒還真是少見?!?
薛盈頓時覺得寒毛倒豎,不管不顧將他推開:“阿郎,你喝多了?!本故莻}皇地跑出屋子。
薛盈在院外走了好幾步,心跳才算不那么急了,卻見鄭良走上來苦笑著解釋道:“阿郎每年都要大醉一兩次,喝醉了就是這個樣子,還望薛娘子體諒?!?
薛盈驚魂甫定,心中忽得一動,一種想法從腦中冒出來:李維年紀老大卻不成親,這樣聚眾飲酒,又將人鎖閉在房內(nèi),莫非是,好男風?
她越想越覺得很是,遲疑著問鄭良:“今日劉御史和方學士還回去嗎?”
鄭良嘆了口氣道:“他們已經(jīng)醉起不了身了,明天還要上朝,還是像往常一樣在阿郎房中留宿好了?!?
像往常一樣同房而宿?薛盈不由倒抽了口冷氣,自己猜得果然沒錯,李維并非對鄭娘子有情有義,而是有斷袖之僻。她又想到劉景年對自己的囑托,覺得有必要幫幫他,便對鄭良道:“劉御史剛才特地拜托我找人送他回府,想是家中有要事,您還是派人送他回去吧。”
鄭良的眉頭皺了起來,沉吟片刻道:“也罷,我就找?guī)讉€壯漢把他抬走吧?!?
作者有話要說: 1.鰒魚就是今天的鮑魚。
2.兜子,也是兩宋常見的一種食品,是用粉皮或豆腐皮來包餡蒸熟的。之所以把這種食物叫兜子,是因為兜子蒸好后形狀像頭盔,而在兩宋,頭盔的俗稱就是兜子。現(xiàn)在在開封,還是可以吃到這道菜的。
第11章
進入盛夏,天氣一日比一日炎熱,巷陌路口、橋門市井的攤鋪都在叫賣水飯、萵筍、義塘甜瓜、衛(wèi)州白桃、水鵝梨、紅菱、水木瓜、水晶皂兒、冰雪涼水等消暑小食。高門大戶風亭水榭,俊宇高樓,雪檻冰盤、浮瓜沉李,流杯曲沼,更多的是消暑的法子。
這日李嘉身上不舒服,并沒有用午飯,午睡醒來忽然覺得有些餓,便去找薛盈做些吃食。
這時李府主仆都在歇午,各處都靜悄悄的,只聽見陣陣蟬鳴。李嘉揭開繡線軟簾,徑直走入薛盈房中,卻見她并沒睡覺,而是坐在食案前,收拾一盤綠油油的葉子,不由問道:“薛娘子這是在做什么?”
薛盈打了個哈欠起身笑道:“近日天氣暑熱,大家都沒有胃口,婢子摘了些青槐嫩葉,準備晚飯做槐葉冷淘。”
李嘉好奇地問:“是杜子美詩中提到的槐葉冷淘嗎?”
薛盈笑了:“正是。碧鮮俱照箸,經(jīng)齒冷于雪。盛夏時節(jié)吃槐葉冷淘正合適?!?
“那我來得好巧。”李嘉拍手笑道:“中午沒吃飯,現(xiàn)在有些餓了,薛娘子先給我做一份冷淘如何?”
薛盈自然從命。為了方便研究廚藝,她房中里間有一個小泥爐,可以自己燒火做一些簡單的吃食。
薛盈將青槐嫩葉搗成汁,和入面粉,待面發(fā)好后抻成細細的面條。燒水下面煮熟后,放入冰水中浸漂,面條的顏色很快變得鮮碧。
緊接著,薛盈開始準備澆頭,起鍋下油燒熱,放入蔥絲、特制的肉臊、和水豆豉炒制,一股麻香撲面而來,李嘉不由問道:“薛娘子這肉臊聞上去好香,是怎么做的?”
薛盈道:“是用蔥白、川椒、茴香、陳皮和甜酒腌制的,夏天的日頭毒,肉臊能充分晾曬,味道自然好。”
薛盈把澆頭灑在面上,又加了一點芝麻醬、少許醋和焯過水的綠豆芽,一份色香味俱全的槐葉冷淘便做好了。
青碧的面條配上瑩白的豆芽和醬紅的肉醬,光看那顏色便已經(jīng)很養(yǎng)眼了,李嘉忙用筷子夾起面條品嘗,入口爽心清涼,當即覺得身上的暑氣消退了不少,面條吸收了芝麻醬和肉臊的汁水,咀嚼之間既松又彈,咸香辛麻諸味俱全,每吃一口都是享受。
李嘉是大家閨秀,用飯姿勢始終維持著清雅得體,只是不知不覺加快了吃面的速度,轉眼之間那一碗槐葉冷淘已經(jīng)見了底,只剩下一點豆芽了。
李嘉覺得自己還沒吃飽,又開始掃蕩豆芽,原來豆芽也很好吃,每一根都吸飽了料汁,吃在口中爽脆無比,這碗槐葉冷淘竟是被一掃而空。
李嘉滿足地嘆了一口氣,稱贊道:“薛娘子做的槐葉冷淘真好吃。”
薛盈見李嘉這幅饕餮的樣子,忽然想起自己幾年前養(yǎng)的那只貍貓,每次喂它吃完小魚干,也是這樣的滿足神情,她心中暗笑,又從灶旁的黑漆大木桶中取了一些涼漿倒入杯中遞給李嘉:“怕小娘子口渴,喝些飲子吧。”
涼漿就是半發(fā)酵的米湯,是都人常備的消暑飲品,李嘉并不覺得有什么稀奇,誰知一嘗之后又停不下來了。
那涼漿冰冰涼涼自不必說,關鍵是酸甜適度,入口又滑又軟,十分開胃解膩,李嘉喝完涼漿覺得,自己還可以再吃一點槐葉冷淘。
李嘉嘆道:“府上以前做的涼漿不是太酸壞掉了,就是一味死甜,薛娘子調(diào)得漿正合適?!?
薛盈笑笑道:“這也有個訣竅,滾熱的米飯放入漿水中,千萬別急著撈出來,要等到飯團自然散開,口感才會軟滑。還有,當漿水聞上去稍微有些酸味的時候,要趕緊加熱,這樣就不至于腐敗了。”
李嘉感慨道:“果然調(diào)鼎也是門學問。”她好奇走到盛放涼漿的黑漆大木桶前,隨手掀開蓋子,原來這木桶是雙層的,底下有基座,接口處包白銅。碎冰就放在夾層里,盛放涼漿的白瓷罐在正中間被碎冰包圍,不由感慨道:“怪不得這涼漿拿到手中,一股寒氣便撲面而來,原來這木桶里有這么多冰!”
薛盈隨手將蓋子蓋上:“黑漆木桶隔熱效果最好,這些冰塊整整放兩日都化不掉呢?!?
李嘉拍手笑道:“那我回去也讓下人照樣仿制一個木桶。不但可以放涼漿,還可以冰鎮(zhèn)水果和各類飲子。盛夏時節(jié)簡直太有用了。”
距離那次宿醉已經(jīng)有兩三天時間了,可是李維的頭還會隱隱作痛,直到今日旬休好好睡了一覺才緩解下來。他有些后悔,看來是上次酒喝得太多了。
李維自幼師從理學大師程淵,論天分、論功課,都是程淵弟子中的翹楚,是以十六歲便高中榜眼,時人稱其“逸氣如太阿之出匣。”太阿,名劍也,出匣,不藏其鋒也,這評價也算恰如其分。少年得志這四個字,對于旁人來說很難,對于李維來說卻顯得理所應當。
更難得的是,李維不愛銀錢、不好美色,年紀輕輕便懂得節(jié)制自己的欲望,放在時下一眾風流放蕩、倚紅偎翠的士大夫中,也算一股清流。
只是有一樣,李維愛酒,還喜歡灌別人酒,必要一醉方休。程淵認為李維身為理學門人,這么做實在不像話,曾經(jīng)狠狠斥責過幾次,李維當面答應得好好的,轉頭卻照喝不誤。好在他喝酒的頻率并不太頻繁,還不至于耽誤正事。
有一次,李維又喝的酩酊大醉,程淵責備他:“酗酒亦是縱欲,你這樣一個聰明人,為什么戒不掉呢?”
李維忽得笑了:“先生,人生在世,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執(zhí)著與魔障,只好靠飲酒消解罷了?!?
程淵想起李維早年的經(jīng)歷,嘆了口氣,轉身離去了。
李維突然間十分厭惡坐師憐憫的眼神,轉身抱起酒壇,索性又開始牛飲,口中喃喃道:“萬事不如杯在手,一年幾見月當頭,真真好詩?!?
李維竭力讓自己忘記那些前塵往事,想起這些日子教李嘉練字,讓她摹寫王羲之的極寒貼,她卻至今沒有交賬,便信步走到李嘉房中檢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