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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陳娘子房內。
徐大郎好話說盡,只是母親就是不肯松口,不由急道:“娘怎么還不信我,我這次真的是發狠要成人立事。若還是像往常一樣怠惰,我就……”
陳娘子忙堵住兒子的嘴道:“不許胡說。我再想想,明日給你答復。”
陳大郎嘆了口氣,見到母親形容十分憔悴,又勸道:“娘縱使沒胃口,好歹也要吃些東西,我去給你下碗面吧。”
“不必了。”陳娘子擺手制止:“我現在胸口悶吃不下,晚間讓大廚房的娘子給我送碗粥也就是了。”
徐大郎再次嘆了口氣,一跺腳走了。
薛盈來到陳娘子房前,看到徐大郎雙眼紅紅的,不由問道:“令堂身體怎樣了?”
徐大郎苦笑道:“家母是老毛病了,也只怪我做兒子的不爭氣罷了。”
薛盈沒與徐大郎多寒暄,掀開簾子進了房。陳娘子躺在一張舊床榻上向她招呼道:“薛娘子來了,都說家丑不可外揚。如今倒叫你看笑話了。”
薛盈柔聲勸道:“陳娘子家里的事我已知曉。說起來令郎也已經成人了,他若真的肯改過上進,這自然好。不過話又說回來,他若真的不改,我們也沒有別的法子,一半盡人力,一半聽天命罷了。無論如何,總把他關在家里,不知世路人情,也不是長久之道。陳娘子索性放手讓他做去,到了外面人生地不熟,他自然要勤謹些,或許歷練出來了也未可知。”
陳娘子嘆了口氣道:“你說的何嘗不是,若說我這個兒子,因他父親去世的早,我管得松了些,有些驕縱是真的,但本性不壞,對我也算孝順,讓他出去歷練一番學些乖也未嘗不可。只是他以前從未做過生意,說是要販賣香料,又不懂行情,萬一被人騙了,賠得血本無歸,我這半輩子的積蓄就全填進去了。”
薛盈沉吟一陣道:“陳娘子不必擔心。依我看,令郎也不必做香料生意,竟是去杭州買些生絲回京販賣更妥當。”
陳娘子忙問:“看樣子,薛娘子是知道些內情?”
薛盈壓低了聲音:“我也是略聽到一些風聲,因為汛情,浙江路運往京城的生絲折損到運河里了。據我預料,今年京城的生絲價格定會上漲,令郎若做生絲買賣,定不會賠本。我叔祖是杭州的茶商,也認識一些生意人,令郎去了杭州,我托他照應一下好了。”
陳娘子十分感激,怔怔地望著薛盈道:“薛娘子廚藝精湛,為人是極好的,只是我前些日子內心偏狹,偏偏認為你鳩占鵲巢,說起來真是慚愧。”
薛盈笑道:“往事我們不必再提,我也沒你想得那么好。這生絲生意我也要出錢摻和一下,到時候賺了錢,我和令郎按股分成,陳娘子同不同意?”
陳娘子不由笑了:“路子是你找的,你要分一杯羹,這有什么不可以。”她忽然覺得輕松了些,否則虧欠薛盈太多,她一時無以為報。
辭別了陳娘子,薛盈本來想去大廚房的,心念忽又一動,向人打聽了徐大郎的住處,徑自找上門去。
她也不和徐大郎廢話,直接告訴他自己和陳娘子的決定,徐大郎果然喜出望外,忙道:“多謝薛娘子在家母面前替我轉圜,又給我們娘倆指了一條明路。薛娘子放心,你該得的錢,我一分也不會少給。”
薛盈的叔祖是位精細人,有他在杭州替自己盯著,應該不會出什么差漏,她眼下擔心的不是這些,淡淡一笑道:“生意場上有規矩,入股分成,是要將具體條款寫明畫押的。回頭我們商量寫個文書,有白紙黑字在,誰也吃不了虧去。只是有句話我要囑咐你。”
徐大郎沒料到薛盈年紀輕輕,為人卻十分老練,愣了一下方道:“薛娘子請說。”
薛盈沉聲道:“我會拜托叔祖委派一位妥當人跟你一起料理生絲生意,一同回京。只是求人究不如靠己,親兄弟尚需明算賬,你若沿途不小心,讓本錢打了水漂,令堂可是已經押了字了,她需照價賠償我的本錢,這其中的厲害,你自己要好好思量。”
徐大郎雖然為人驕縱不識世務,可是并不傻,他知道這筆生意薛盈完全可以撇開自己單做,之所以拉上自己,還是看在母親的情分上,忙道:“薛娘子放心,我知道好歹。”
薛盈笑了,其實陳娘子并未押字,后面的話是自己編出來給他施加壓力的,沒料到他竟一口答應了。可見陳娘子對兒子看得很準:雖然為人驕縱,可是本性不壞。
回到大廚房。眾人正在準備晚餐,薛盈見王娘子端著一碗白粥要出去,問道:“這是給誰送的?”
王娘子忙道:“是給陳娘子的,她這些日子臥病在床沒有胃口。”
薛盈笑道:“白粥太寡淡了,我們晚餐吃湯面吧,做好隨便給陳娘子送一碗。”
薛盈肯出馬,眾人求之不得。只見她利索地開始和面,然后抻成細細的長條放在一旁備用。一面起鍋下蔥花,雞絲煸香,接著加入用雞骨、豬骨熬煮多時的高湯,放入面條煮熟,又加入少量青菜,清淡的雞絲面便做好了。
薛盈單獨盛了一碗寬湯面,加了一點特制的料汁,遞給王娘子道:“你把這碗面給陳娘子送過去吧。”
陳娘子剛接過那碗面,一股辛香便鉆入鼻孔,令人食欲大開,好奇問道:“薛娘子,這里另加了什么調料呀?”
薛盈笑道:“是齏汁,把姜、蒜、韭菜切碎搗成泥,再兌上水,加胡椒和少許鹽混合就成了。陳娘子是蜀人,應該很喜歡這味道。”
王娘子悄悄咽了咽口水,懇求道:“我能嘗一嘗嗎?”
薛盈笑了:“當然可以,這齏汁口味較重,你初次嘗試要少放一點。”
王娘子依言在湯面中加入少許齏汁,夾了一根面條送入口中,手抻的面條十分筋道,又充分吸飽了汁水,她的食欲很快被調動起來。
王娘子迫不及待喝了一口湯,胡椒、姜蒜的辛辣很快占領了味蕾,等那霸道的味道稍稍散去后,雞骨豬骨濃湯的鮮香便漸漸縈繞在舌尖,韭菜特有的刺激與濃郁又進一步襯托了湯水的鮮甜,引誘著人繼續品嘗。
不出片刻時間,王娘子的那碗湯面便見了底。眾人見她吃得那樣盡興,一個個猛咽口水,齊齊看向薛盈。
薛盈被她們看的心里發毛,忙道:“要不,諸位也加點齏汁嘗嘗?”
“哎。”眾人當即起身往自己的湯面里加齏汁,薛盈珍視的那碗調料很快見了底。
陳娘子在房內嘗到那碗加了齏汁的雞絲面,莫名有些恍惚,她已經十多年沒嘗過這個味道了。當年她初入京城,寄居在親戚家里,并不習慣這里的食物,吃面做羹湯時總是要加一點齏汁。可是有一回她像往常一樣吃齏汁湯面,表姐鄙夷的的目光掃過她,冷笑道:“還真是個鄉巴佬,好好的面條都被你毀了。”
她當時覺得恥辱,把自己那瓶珍藏的齏汁扔掉了,她努力向汴京人的飲食習慣靠攏,可是她畢竟是蜀人,一些印記深入骨髓,是不能改變的。這一刻,薛盈用一碗齏汁湯面,收服了她的胃,也收服了她的心。
薛盈用過晚餐,又準備好明日早飯的材料,正想回房休息,卻見鄭良過來道:“薛娘子,阿郎請你過書房一趟。”
薛盈心中咯噔一下,暗道:莫非是李維上次沒訓完,今天想起來繼續教訓?
一想到李維那張面癱臉,她便從心里開始抵觸,只得慢騰騰跟著鄭良挪到書房。
李維坐在書案旁拿著一本《道德經》在看,見到薛盈來了,面色倒是如常,只沉聲問:“這些天教引娘子教你府上的規矩了嗎?”
薛盈忙道:“教了,只是我天性愚笨,要完全領會還需要一些時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