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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我跟“蟈蟈”確認過日子,就在他們從掏空的巴西木里發現毒品的那一天,夜里,在段向北給我安排的賓館套房里,遼闊無邊的大床上,我夢見了魚:
我夢見自己徜徉在一個池塘邊,也許不是池塘,是一片海,我夢見我和很多人一起打魚。起先,我飄蕩在一條船上,海浪很大,或者風很大,我搖擺不定,頭昏目眩……這時有人告訴我,一個來歷不明的妖怪出現,我們已經很長時間沒有打到魚了,那時我們已經上岸了……這個時候我的胳膊上突然長出來一條魚,可把我嚇壞了,我趕緊把那條魚從我的胳膊上撕下來,扔到地上……很多的人,戴著西沙漁民那樣的斗笠,因此他們的面孔都陷落到陰影之中,我看不清他們的眼睛他們的表情,我突然明白了,只要我的身上長出了魚,這個漁村就可以免去所有的災難,于是我在夢中笑了,我說,來吧,都來吧……
我的話音未落,我的大腿上又長出了一條魚,一條奇形怪狀的魚,我想那不是常見的魚,而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怪物,我尖叫著把它從我的腿上撕下,尖叫著把它扔到地上,這時我發現地上推滿了從我身下撕下來的魚,它們堆集在一起,艱難地蠕動著……我的兩個膝蓋之間,又冒出了一條魚,如果我不快一點,它就會鉆進去,我嚇壞了,我捏著魚的尾巴,使勁扯,它在我的手中斷裂,冒出黑色的血,它的尾巴在我的手里,它的頭使勁往里鉆……
我大叫著醒來!
沒有魚,什么都沒有,只有床頭一盞燈,幽幽地發著光。
我恐懼得渾身抽搐,我讀過奧莉婭娜·法拉奇的名著《人》,我隱約記得她在那本書里說過,夢見魚是很不吉利的事情,夢見魚就意味著有人死了。
我不敢想下去,我把頭埋進松軟的枕頭,我必須沉入另一個夢境。
在另一個夢境里,有一個聲音對我說:
那種魚的名字叫:
麻煩!
噢!我說我懂了,一堆從我的胸膛,從我的大腿,從我的腳尖上,生長出來的,名叫麻煩的魚!
第二天,我換上從集市上買來的,五顏六色的本地少女服裝;我徜徉在陽光明亮得讓人頭暈目眩的,安靜到摩托車駛過仿佛也悄無聲息的小街上。棕櫚投下的陰影落到我的臉龐、手臂和大腿上,像一群慵懶的蝴蝶,而我呢,也像一只找不到花朵可以暫時歇一歇腳的蝴蝶,我深呼吸,命令自己全身放松……阿林不遠不近地跟著我,身形微晃,像一個暗戀我的小男生;有時他開車,這樣跟在我身后的就是一輛大吉普,像緩緩蠕動的豹子,不動聲色。現在,我看起來,應該完全是一個日子過得相當“滋潤”的當地少女了,這樣的少女,或多或少都會與販毒武裝、販毒分子扯上關系。
后來……“蟈蟈”向我講述段蒙生、段向北販毒武裝的各種“背景資料”時,我突發奇想,我被作為“人質”扣在段向北身邊的日子,是不是就像段蒙生那些年輕的姨太太呢?
或許是吧!
她們和我一樣隨時面臨著腦袋落地的危險,如果段蒙生的手下發動“政變“——這在販毒武裝內部是經常發生的事情,段蒙生本人就是靠“政變”上臺的;如果段蒙生的部隊與其他販毒武裝發生戰斗,而段不幸戰敗,他的那些姨太太,要么被擄為他人的妻妾,要么被殺被賣;如果她們也卷入毒品犯罪,比如打算在段蒙生死后弄點養活自己的“體已銀子”,一旦落入國際禁毒組織之手,不管是誰的姨太太,同樣是死路一條。
我不能想那么多,我也不會想那么多,事實上,那時候,我連段向北的真實身份都搞不清楚,我只知道在這個人面前要小心,這個人與“蟈蟈”的生死密切相關,與我的生死同樣密切相關。
當我在小鎮的集貿市場大把大把花段向北的“銀子”,購買從衣服、拖鞋到小飾物、小掛件等等亂七八遭的玩意兒,躺在段向北安排給我的大床上一次又一次被惡夢驚醒時,“蟈蟈”押運的卡車已經進入到了廣東地界。
那輛跟蹤運毒卡車的吉普車,等到交警部門把出了車禍的車輛弄走,清通開道路,急急忙忙追趕“蟈蟈”押運的卡車時,交警封鎖了“蟈蟈”他們正在“修車”的那條路,理由是山體出現了滑坡,所有車輛必須從另一條路繞行。這樣一來,吉普車竟然跑到“蟈蟈”前頭去了。等到他們發現了自己的錯誤,掉過頭來尋找“蟈蟈”的時候,很不幸,那輛吉普被一輛轎車追尾了。雖然吉普車和轎車損傷都不大,雙方也沒有人員傷亡,但轎車司機一定堅持吉普車上的人跟他一起去交警隊“公了”。也許是吉普車上的人對“大陸公安”有著與生俱來的恐懼感,本來這起交通事故應該由追尾的轎車負全責,但他們不愿去見“大陸公安”,轎車司機便讓他們陪一大筆錢“私了”,他們打電話請示了段向北——這個電話被專案組準確地監聽了,據說,段向北在電話里對他們破口大罵,讓他們趕快拿錢消災,然后馬上滾回來。
這樣一來,“跟蹤車”不僅丟了目標,而且丟了任務,“跟蹤車”的游戲結束了。
這些情況,專案組都通過在曼海公安檢查站交給“蟈蟈”的那部手機,及時用暗語通知了他。
與此同時,“蟈蟈”用段向北配發給他的那部手機,與他保持著聯系。“蟈蟈”通報了修車的事情,包括修車消耗的時間,修車的地段,車究竟出了什么問題,是如何修好的,細節無一遺漏。“蟈蟈”懷疑段向北在卡車上悄悄安裝了gps衛星定位系統,這樣段向北完全有可能通過商業衛星系統,全程監控這輛車的運行情況。他會發現卡車在某個地方停了下來,但他永遠不會知道,這輛車在停止運行的那段時間里,究竟發生了什么。他的手段還沒有先進到用偵察衛星看清地面上每一個人的活動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