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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世凱本來心情很后,偏偏是那句“好好的人不做,偏偏要做鬼”,一下子勾起了他最忌諱的“袁氏一族陽壽不過六十”的咒言,頓時心中冒起了三丈怒火。他沒有再給段祺瑞好臉色,直接不掩怒火的說道:“我就是做了這個鬼,也要穿著一身龍袍。如今帝業已定,芝泉你毋須再勸,今后你若還為這件事來擾我,我依然是如此態度,索性不見為好。”
段祺瑞情緒激動起來,霍然躍起身沖著矮墩墩的袁世凱吼道:“既然大總統執意如此,我段祺瑞不便再規勸下去,索性不見也好,我段祺瑞就此便辭了陸軍總長一職,省的與一些烏七八糟的人同流合污。”
他這番話中“烏七八糟的人”本意是指黎元洪、楊度等人,但是袁世凱卻以為是在說自己,當時心中怒火更盛。
想起近幾年段祺瑞便屢屢蠻橫,袁世凱早就積怨已久,只不過一直礙于舊情和外界言論所以才沒有公然與段祺瑞翻臉。現在既然是段祺瑞自行提出辭職的要求,他正好有了一個臺階可下,于是擺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冷哼哼的說道:“芝泉你也年事頗高,確實應該好好頤養天年。如此,我便準了你的辭呈,日后我會讓財政部每個月撥予五萬元給你用作養老。”
段祺瑞胸口劇烈的起伏,雙眼中盡是失望和不滿,他肚子里原本還有許多發泄的言論,可是事到如今已然沒有再說下去的必要。最終,他用昔日的舊禮向袁世凱拱了拱手,丟下一句:“大總統,保重。”隨后邁著大步奪門而出,頭也不回的消失在走廊拐角處。
等到書房空無一人時,袁世凱情緒一下子又冷靜下來,望著段祺瑞離去的地方,心中竟有幾絲失落的情愫。他腦海中快速浮想起小站練兵時的許多場景,對比眼下人去樓空,的的確確是徒增了幾分凄涼。他自信對段祺瑞的性格十分了解,也因此又有了一些后悔之意。
成大事者,豈能如此多愁善感!暗暗叨念了一句,袁世凱最終恢復了冷峻的臉色,沒有再為段祺瑞的辭職多過傷腦筋。
第43章,洪憲籌備
段祺瑞辭職的消息在北洋政府內部引起了一陣騷動,尤其是段祺瑞的一些門生以及屬于皖系的追隨附庸者,包括徐樹錚、傅良佐、倪嗣沖等等這些人,對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都感到十分吃驚。即便之前袁世凱與段祺瑞之間的重重矛盾,多多少少是預示了一些先兆,可任誰都沒有料到二人的決裂會這么快。
在北京的傅良佐聞訊之后,禁不住對旁人發出感嘆道:“大總統登基稱帝始終是一個坎兒,就算段總長會鬧情緒,理應大總統也會再三勸留才是,卻沒想到終歸還是人走茶涼。”
有人自然是預料到段祺瑞會堅決反對袁世凱稱帝,但同時也預料到袁世凱一定不會在稱帝這段時間來對段祺瑞采取行動。畢竟要確保帝制萬無一失,輿論和聲勢肯定還是要做到位。再者去年才發生了袁肅辭去陸軍部次長一職的事例,如今國內反袁反帝制的聲勢又處于水漲船高的地步,最是需要做好表面功夫的時候,大總統自然不應該草率形事。
對于眾皖系將領們而言,在中央失去了一個主心骨,又要應付袁世凱稱帝所帶來的壓力,實在不是一件痛快的事情。
可即便如此,段祺瑞辭呈已經遞交了,本人也十分果決的開始收拾行李準備離京,甚至這段時刻因為鬧情緒,任何人前來拜訪都被拒之門外。那些門生和皖系的政客們紛紛嘆息不已,哪怕是想為這位老長官送行都不行。
也正是因為這件事,給原本就暗流涌動的京城私底下更添了幾分晃動。
不少北洋政府內部的老官僚們都禁不住猜疑起來,之前的袁肅辭職可以不當一回事,反正是袁世凱不信任自己的侄子,那是袁世凱性格上的問題。可如今連北洋最重要的元老段祺瑞都悍然辭職,帶著極其濃厚的情緒色彩與袁世凱決裂,這難道還不能說明一個問題嗎?
更何況如今并非只有段祺瑞一人因為反對帝制一事而選擇推出政壇,其中還有徐世昌、馮國璋等人。徐世昌早先察覺到風聲不對之后,便委婉的主動提出告老還鄉,馮國璋雖然沒有像段祺瑞、徐世昌這樣,但也是選擇了遠離北京,坐鎮地方,擺出一副對京城之事不關心的姿態來。由此可見,其實北洋內部不少人對帝制還是抱有謹慎態度。
這使得一些之前一直盲從擁戴帝制的人們禁不住開始反思,連那些老資歷、掌實權的人都對帝制如此擔心,自己是不是同樣應該多一個心眼呢?
諸如此類的想法并非空穴來風,隨著袁世凱宣布全國公投開始,國內原本是一片熱烈支持的聲勢,轉眼間就迸發出一股反對的浪潮,這自然讓許多擁戴帝制的政治活動家們感到意外。之所以擁戴帝制,無非是人云亦云,認為是國內大勢所趨。再者早先的時候南方革命陣營反對的聲勢極其微弱,幾乎可以到了讓人忽略不計的地步。可沉寂許久之后的突然爆發,多多少少制造出讓人大感意外的錯愕。
段祺瑞的辭職在這個時候只是一個導火索的作用,將北洋內部眾多官僚心中所潛伏的擔憂一下子勾了出來。
而隨著這些官僚迸發出來的擔憂,很快又引起了北洋各派系軍閥的蠢蠢欲動。
一直以來都有幾個遭到袁世凱“打壓”或者“控制”的軍閥,都在尋找機會打破目前的僵局,建立全新的北洋秩序。之前這些人僅僅只是私底下的抱怨或者盤算,本也曾計劃趁著南方革命陣營發起反帝制反袁的軍事行動之際,來一次“臨陣倒戈”來脅迫袁世凱就范。只可惜南方革命陣營的那些人實在不爭氣,前前后后折騰了這么久也才只有一點動靜罷了。
現如今總算看到了新的計劃,那就是北洋集團內部的許多官僚因為段祺瑞離職一事萌發出猜忌和人人自危,哪怕這僅僅只是少數人的小規模情緒,可也是一個難得的契機。人云亦云,一傳十十傳百,只要有人從中故意作祟,這種情緒很快就會愈演愈烈。
到了九月三十日,新華門總統府再次就帝制的進程召開發布會,宣布登基大典籌備處正式成立,籌備辦公室就設置在距離總統府不遠的中央公園。袁世凱委任孫毓筠為籌備處主席,朱啟玲為總籌辦長。當天下午,登基籌辦處在中央公園召開成立大會,到會者有周自齊、梁士詒、楊度及政事堂各局長等兩百余人,一番繁瑣的流程下來,籌備處各部門人事安排皆落實到位,而實際安排的辦事員人數已經超過了四百余人。
在隨后的一個月時間里,籌備處大張旗鼓為袁世凱登基典禮忙碌,由于事關“曠代盛典”,該處經費充足,辦公房屋之華麗,飲食之講究,雖最闊綽之交通部,也無法比擬。而這種闊張近乎浪費的籌辦方式,很快便引起了許多質疑的聲音。
于是袁世凱立刻指示部院,要求:“務以簡撙節為主”,“用副歸真返樸,軫念民生之至意”。但整個登基大典預算還是超過了五百余萬元,其中祭典費二十六萬元,修理大殿工程費一百零五萬,調度費一百一十七萬,饗宴費更是高達二十萬,各項接待費超過五十萬,犒賞費將近七十余萬,大禮關系費一百六十六萬萬。
在這五百余萬元的預算之中,許多費用基本上都是落入籌備處的親屬辦事員口袋中。籌安會主席楊度以及孫毓筠、梁士詒等人都連續向袁世凱呈交清算建議書,本來籌備處額定的辦事員最多不超過三百人,如今足足多出了一百多個閑雜人等。更讓人感到懷疑的是,這一百多個閑雜人等要么是某部長的弟弟,要么是總統府親屬,又或者是某督軍推薦的人。
所有辦事員在原有部職薪資的基礎上,都還有籌備處的額外津貼。而那些多余出來的辦事員,所享受的津貼卻比其他辦事員原有薪資加津貼還要多。
在這份《清算建議書》中,楊度、梁士詒等三人還算是保留了幾分情面,沒有把話說的太直接、太明顯,一方面自然是害怕得罪這些大員,另外一方面也是希望不讓此次籌備活動弄得內外不堪。所以僅僅只提及了關于津貼這一部分。
而事實上,此次籌備登基典禮的預算之中,許多公款是被任意挪用又或者是羅列出七七八八虛假的賬目。這才是預算費過高的真正原因,反而在《清算建議書》中只字未提。
盡管袁世凱現如今沉浸在即將登上皇帝寶座的喜悅之中,但是在看過這篇《清算建議書》之后,并非因為一時喜悅沖昏頭腦從而沒能看透其中真正的利害。中國目前一年能真正入庫的國家稅務都沒有五百萬之多,卻僅僅因為一個典禮儀式竟然要花費五百萬,實在是讓人匪夷所思,這其中的奢闊、浪費、黑幕肯定多不勝數。
只是袁世凱最終依然沒有嚴肅進行整頓,除了要保證典禮順利進行和讓一眾擁戴帝制的官屬嘗一嘗甜頭之外,更重要的一點還是不希望把事情鬧大。一旦外界大肆追蹤報道這件事,好端端的典禮喜事,到頭來卻變成了一次重大的腐敗事件,后果不言而喻。到了十月中旬,政事堂禮制館早已將皇帝登基、臣下朝賀、祭天、祀孔、臨朝儀仗等制度擬好。許多禮制全部是參考周朝和秦漢時期,不過再經過眾參議官和顧問的建議之后,袁世凱還是加補一道申令免除臣下覲見時跪拜禮。又過了幾天之后,袁世凱下令改總統府為新華宮。同時發行紀念金幣,金幣正面以他身著海陸軍大元帥服的頭像作圖案,并有“中華帝國”、“洪憲紀元”八字。還派人赴景德鎮燒“洪憲”瓷器。此外,冊封皇后和嬪妃,立皇儲以及選拔女官等皇家事務,都在進行,計日程功,只待擇吉日加冕登基了。
第44章,曹錕劫見
段祺瑞在遞交了辭職書之后,又在京城前前后后逗留了一段時日。盡管他堅持反對帝制,又與袁世凱之間的關系鬧得很僵,但若只是因為這些事而讓自己永遠離開政壇,顯然是小題大做,也違背了個人的政治愿望。
他很清楚袁世凱對自己的猜忌只是一時,等到帝制真正鬧出禍端了,袁世凱真正能信任的人最終還是自己。北洋集團內部的情況,他這個北洋之豹再清楚不過,平日里不說也做任何表露并不代表一無所知,下面哪些人心中有鬼、哪些人蠢蠢欲動,自己都看得清清楚楚。
只不過之前因為他本人還在中央,剛愎的性格認為自己完全有能力鎮住局面,所以從始至終都一聲不吭。
事實上也的確有這樣一層原因在其中,礙于段祺瑞的威信和面子,無論是直系的一些軍閥又或者是皖系的一些部曲,即便有對袁世凱的不滿也會先忍氣吞聲。馮國璋南下江蘇后,中央政府這邊因為段祺瑞的一手操辦而漸漸變得皖系獨大的局面,可也恰好避免了直皖爭斗越來越惡劣,使得北洋內部更有凝聚力。
可是現在馮國璋不在北京,段祺瑞也被迫辭職,原本還算穩定的局勢自然漸漸生出裂痕。
段祺瑞不是一個情緒用事的人,他從來沒想過要用自己離職來給袁世凱一個教訓,北洋內斗只會讓整個北洋集團愈發消弱,這一點恰恰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
所以在逗留京城的這段時間里,他是希望袁世凱能盡快對局勢有所察覺,及時做出悔改。
只可惜時間一天一天過去,中央公園那邊一天比一天熱鬧,連中華帝國的國號和洪憲的年號都正大光明的打了出來。袁世凱別說有悔改之意,哪怕派人來見一見段祺瑞都省了。
這讓段祺瑞感到很是失望,同時也對北洋內部越來越明顯的裂痕充滿憂慮,只是事到如今又能如何是好?只要袁世凱沒有悔改之意,就算他放下顏面去求袁世凱讓自己復職,最終仍然是不可能改變目前的局勢。
到了十月下旬,他最終無可奈何的定下了啟程離京的日期,決定在二十八號動身前往天津,至于是否要返回鼓籍等到了天津之后再另外決議。
就在二十八號當天,段祺瑞雇了馬車裝載好行李,在幾名仆從和侍衛陪同之下動身前往馬家堡車站。然而剛剛抵達馬家堡車站,卻發現車站外面的街道上早已等候了許多車輛,更有一隊武裝扈從在外面夾道列隊,一見到段祺瑞這邊的馬車,立刻有人上前來迎。
段祺瑞聽完侍從的匯報,挑開馬車車窗的簾子向外看了一眼,臉色略有幾分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