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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京河的胸脯這才又慢慢地挺起來,腰桿子也更直了。散會后,安然跟他一路上食堂,“老秦房子買了嗎?”
他嘆口氣。
上次她拜托孔南風勸過,讓他勸勸秦京河不要再把錢寄回家的事兒,倆人似乎是還鬧矛盾了,挺長幾個月迎面不打招呼,頗有點你看不上我還還更看不上你的意思。
安然知道,再這么下去是不行的,現在不買,再過十年二十年更難買,等到三十年十四年后,書城的房子是全國首屈一指漲幅最大的,到時候就是想買也買不起了。雖然以后還有機會分房子,可分的還是鴿子籠,擁擠噪雜的環境對秦京河來說不是人間煙火氣,而是應付不暇的人際關系和文思的斷續,安然覺著到時候即使分給他他也住不愉快。
他最好的住宅就是獨門獨院,詩情畫意。
干脆來一招釜底抽薪:“是這樣的老秦,我聽楊靖大哥說,他們胡同里有一戶人家準備搬走,他們房子要賣,是個小四合院,你不如去看看,也許會喜歡呢?”
秦京河不是很心動。
安然繼續說:“我聽說那院子的前主人是省作協成員之一,還是書畫協會理事,那院子被他布置得很是詩情畫意,跟山水畫似的,楊靖大哥都說了,他要不是剛買了一套,他還想要呢。“
果然,秦京河眼睛一亮,“果真?”
“我騙你干啥,不信你自己問他去。”
楊靖是個老實人啊,哪里知道安廠長打的什么主意,當即拍著胸脯保證說:“是真的,你沒見過之前我都給你描述不出來,你去了才知道。”
他上個月剛買下一套小四合院,是這幾年攢下的工資,外加親戚朋友借了一些,最主要還是廠里安然孔南風幾人,那都是手里有閑錢的,每人借幾百,就給盤下來了。從小出租屋里搬進自家的房子那天,同事們去吃頓飯,他喝了點酒,高興得又唱又跳,聽說還哭了大半夜。
對于一個普通的底層勞動者上來的中年男人來說,房子已經不是揚眉吐氣了,而是一種人生信念的實現。
說好了,當天下班以后,楊靖就把秦京河連拖帶拽拉他們胡同里,還給鄰居要了鑰匙讓他進去看看,這一看,可不就動心了嗎?
安然要的就是他動心,反正也不說啥,等省里領導組來視察的時候把秦京河推上去,讓他好生風光了一把,這個年代文章寫得好就是很受領導重視,他這把風頭算是在領導跟前掛上號了。
工作春風得意,那種想要繼續被人認同的感覺就更強烈了。
接下來沒幾天就要過年,家家戶戶忙著采備年貨,打掃衛生,而那套四合院則在市場上大受歡迎,聽楊靖說每天都有兩三波人去看呢。
偏偏楊靖還得挑老秦在場的時候匯報實時戰況,秦京河肉眼可見的著急起來,那套房子無論是位置還是裝修,都是他喜歡的,就連價錢也是市場上難得的低價,總是租房子的日子誰喜歡呢?
再加上安然楊靖和孔南風時不時就要念叨幾句,緊箍咒似的,他是真的不想錯過。
因為心里想著這事,他連過年都沒回老家,是在省城待著的,終于忍到年初二忍不住了,上幾個朋友家求助——借錢。
他必須要買房,她跟宋致遠是同年生人,人宋致遠嬌妻在側,兒女雙全,事業有成,他卻啥也沒有,心里終究是會有點不自在的。因為倆人長得像,即使別人不說,他內心也會有意無意地比較……大概,這就是心思敏感的人吧,雖然不一定會嫉妒,但自己心里終究會覺著有種落于人后的羞愧。
眾人對難得開一次口的朋友,幾乎是傾囊相助,安然跟老宋商量后借了五百,楊靖自己還欠著債呢,也給他湊了一百,孔南風則是一千,剩下其他幾人每人一百兩百的,終于是把房款給湊出來了。
用安然的話說,這人就是被他們攛掇著眾籌買房,買的時候挺沖動,錢一交就有點后悔了。尤其是一想到欠下一屁股的債,那更是,連兩分錢的饅頭都不敢吃了。
這時候,安然眾人再輪番上陣勸他別往家里寄錢了,他這把年紀,快四十歲的人了,多的不說自己得有個房子,將來無論結婚與否,這都是自己的落腳點不是?父母要知道他的難處,借錢給他還差不多,哪還能要他的錢呢?他這種情況還要咬牙給家里寄錢,不是把父母姊妹置于不仁不義的地步嗎?
大家曉之以情動之以理,他還真就不寄了……當然,主要還是安然跟財務打過招呼了,工資不過他的手,只給留點生活費,其余的全“自動”還賬唄。
所以,他想要孝順誰,沒錢也是白搭。
這種買房還債的狀態一直持續到來年秋天,也就是1983年8月份,他欠的債也只還了百分之十,剩下的怎么辦?
繼續慢慢還唄。
不過,因為不給家里寄錢了,他雖然只有生活費,但經常自己在家“舞文弄墨”,辦辦詩會,會會友啥的,日子倒是過得很悠閑,比以前不欠債的時候還舒服,整個人氣色也好了很多。
至于秦家人沒打電話來要錢嗎?打了呀,但接電話的人一直告訴他們秦副不在,秦副不在,無論是工作日還是周末,無論是早中晚還是大半夜,只要是說是秦副的家人打來的,那就一句話——秦副不在。
安然也不是說要怎樣,這是大家對秦京河一點力所能及的幫助罷了,不然這人不知還要當好兒子吸血鬼到啥時候。
***
書城市的夏天跟以前一樣熱,但好在研究所家屬院靠山,又是樓房,比在陽城時候涼快多了。
參加完中考的安文野同學,跟同學聚會去了,說是初中畢業后能直升本校高中部的不多,以后得天各一方,為了紀念這段純粹的青春同學情,班委組織了好幾場同學會,安文野作為班上考得最好的,年紀最小的,最漂亮的小姑娘,受到了所有同學的歡迎,無論是聚哪一場,都有她的份兒。
看吧,這才十一歲呢,就這么受歡迎了以后還得了?老宋曾幽幽的說,要不咱還是別去了,同學嘛以后有的是機會見面。
什么狗屁天各一方,橫豎還在這書城市內,又不是以前要下鄉上山啊。
結果人小姑娘一臉不贊同:“爸你老古董了,同學一場是多么低的概率才能遇到啊?以后還能在遇到的概率又是多少?”
兩個微乎其微的概率把老父親甩得無言以對,只能每天開車送她到同學會地點,看著她進去,再把周圍環境看一遍才放心離開,估摸著時間快到了又去門口等著接。
以至于都畢業了大家才知道,安文野那從來沒參加過家長會的爸爸居然是個大帥哥!有記性好的同學認出來,這不是某一年全省科學大會上授予一等獎的某位科學家嗎?但是只是露了個臉,連具體單位和工作內容都沒有。
也就是這幾場同學會,大家才知道班上那個小漂亮妹妹居然這么不簡單,這叫啥,老凡爾賽生的小凡爾賽?
這不,宋致遠難得休息半天,老婆孩子上班的上班,聚會的聚會,他一個人坐窗前鼓搗收音機和小野那臺寶貝電腦,正巧嚴厲安來了:“老宋光你一個人在家呢?”
“嗯。”自從知道胡文靜還是對小野“賊心不死”后,他現在連帶著對嚴厲安也不待見了。
幸好,他的不歡迎沒讓嚴厲安尷尬多久,包文籃先回來了,最近天熱,只要不下雨的時候他都待后山,圖涼快。“嚴叔叔你怎么來了?”
“我來找你媽,她最近都能按時下班吧?”
“能,叔你坐會兒,我給我媽掛個電話。”這家里就連文籃都比老宋會招呼客人,人小伙子還知道泡杯茶水給客人呢,宋致遠卻妥妥的比客人還像客人,嘴不動,手也不動。
幸好嚴厲安知道他是什么人,也不會把這些放心上,還主動湊過去看他鼓搗電腦。
“我聽小斐說小野有臺電腦,還真是啊,老宋你說這電腦跟電視機有啥區別?”
宋致遠看他一眼,“我家小野還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