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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回事?”
“我按照操作流程,正常使用著,它忽然就‘卡擦’一聲不動了,我趕緊讓工程師來看……”說話的是操作工人,他挺著急的,生怕這事會算他頭上,畢竟好幾萬的機器呢,少顆螺絲釘他大半年就白干了。
搞不好,甚至有可能丟工作。市一紡有個車間工人就是因為發生安全事故,燒壞了一臺蘇聯設備,沒有工程師給他們維修,設備最終只能報廢,直接造成幾萬塊的損失,廠里把工人給開除了。
安然點點頭,“你別急,把當時的情形跟工程師說清楚了嗎?”
只要是安廠長這把平穩沉靜的聲音,他們就有找到主心骨的感覺,忙點頭說:“已經說清楚了,三位工程師都來了,在里頭修理著呢。”
安然看看時間,趕緊進去問工程師,“有頭緒沒?”
“暫時還沒有,估摸著今晚怕是修不好了。”工程師嘆口氣,現在還沒把問題出在哪兒排查出來,不知道要耽擱多久,最怕的是到時候他們也解決不了那就麻煩了,因為這是不能再請日本工程師來維修,更不可能返廠的了,原因嘛……大家都知道。
所以,不僅工程師著急,安然也很著急,這可是大幾萬的設備,搞不好就得砸手里了。這也是當初她提出產研結合思路時廠里反對聲音最多的一個點,怕搞成“四不像”,到時候設備修修不了,拆拆不開,退退不回去。
當初,安然就是力排眾議做的決定,如果真被眾人“料對”了,那可不止是丟份的事兒,還得受處分,畢竟這是決策失誤造成資產重大損失,要是再有人搞點小動作的話,那……
當然,這是最壞的結局,安然本人還是比較樂觀的,自己做好了最壞的準備,但心里還是期盼著能修好。不知道為什么,她有直覺,如果能邁過這道坎,他們的工作就會有突破性進展。
這種感覺她一直都有,就像當年宋致遠打撈沉船時一樣,沒人敢想象,也沒人敢相信他能做到,但安然就是能。
她又看了看手表,“這樣吧,既然機器壞了,大家這個夜班就不用上了,都回家休息去,考勤給你們打滿勤,雪天路滑,注意安全,啊。”
這才上了兩個小時的夜班就能休息,還是滿勤?工人哪個不高興呢?雖然機器壞了,但心里都像小孩子似的希望這樣的“好事兒”多來幾次才好。
不過,下一秒,安然就打破了他們的幻想,“事關每一個人的利益,這事先不要說出去,明天你們照常來上行政班就行。”
工人們剛走,張衛東也騎著自行車趕到,“廠長怎么樣?”
安然把事情說了,責怪道:“你這人怎么不聽話呢,都說了別來,騎車凍壞了吧?”
今兒外頭氣溫零下三四度,冷是真的冷,她坐汽車里還凍得發抖呢。
“沒事。”衛東站在那兒看了會兒,又進后頭機修房里看了看情況,“估摸著得通宵,廠長先回去休息吧,這里我看著,有情況我會第一時間打電話給你。”
上個月,安然家裝了一部電話機,終于不用再跑到603廠辦接打電話了,只是廠辦值班的人情急之下沒想起這事才親自跑了一趟廠長家。
安然也不逞強,反正自己在這兒啥也干不了,又是天寒地凍,“好,你媽你別擔心,我留她在我那兒住幾天。”
養兵千日,用兵一時,衛東來就是給自己減輕負擔的。
安然給家里打了個電話,老宋又開著車子來接她,順便還給帶了倆暖水袋。
安然一看袋子上套著個黑白小熊貓的套子,就笑:“怎么把小野的也拿來了。”
“家里有空調。”宋致遠看她一眼,見臉頰凍得通紅,就把車靠邊停,解下自己的圍巾遞過去,“捂捂臉。”
“喲,看不出來我家老宋還會關心人了。”
這話可真是老宋受用得不得了啊,整個人暖得都有點飄了,他輕咳一聲,“我大哥,也就是宋明遠給我來信了。”
“說了啥?”安然把還帶著他體溫的暖暖的圍巾圍在脖子上,拉高捂住臉頰,居然說不出的舒服。
宋明遠從小野那里問到他們的家庭住址,只是不知道宋致遠的具體工作單位和地址,所以給家里寫了封信來,603收發室收到后就第一時間給他送來了。說實在的,從港城寄來的信,這倒是第一次,所以廠里還專門好好的研究了一下。當然,在進入國門的那一刻就審查過了,不然也不可能寄到603來。
信里當然是沒說啥不合適的內容,無非就是身居海外心掛三弟,父母年歲漸長很是思念他,對以前做過的錯事也很后悔,勸他別跟老人計較,有時間回去看看他們,如果生活上有什么困難記得要跟他這個大哥說,他一定盡力。然后順便還提了一嘴安然的工作,鼓勵她把紡織廠做大做強,以后有機會一定來參觀學習。
話是漂亮話,安然不予置評。
宋致遠咳了一聲,覷著她臉色說:“他問小野電腦學得怎么樣,如果感興趣的話,可以去國外學。”
“哪個‘國外’?”
“上次不是有麻省理工的全獎……”在孩子的問題上,他是有點怕小安同志翻臉的,“大哥說如果小野愿意去國外念書,他來負擔所有費用。”
這時候能出去留學,那是光宗耀祖的事兒,更別說是麻省理工,那曾經是宋致遠很向往卻沒機會去的學校,里頭的數學系確實是排名第一的,全世界最強的數學人才都向往那里。
而且還是全獎留學機會,他比安然清楚這意味著什么。
安然知道,他并不是真的怕她,是知道照顧她的感受而已,于是也放軟了聲音,握住他的手,摩挲兩下:“她要不要出國讀書,等她高中畢業由她自己決定,真出去了,咱們也不用誰幫襯負擔費用,要是連自己孩子上學的錢都沒有,那咱們也不能讓她出去受苦不是?”
真高中畢業出去的話,安文野也才十三歲,小留學生啊,那得多辛苦呢?異國他鄉,遠隔重洋,既沒有父母的陪伴,又沒有足夠的經濟來源,這不是把孩子送出去受罪嗎?
宋致遠之所以能長大,能上大學,全靠他的導師把他當兒子撫養,他知道那種寄人籬下無依無靠的感覺,頓時心一痛,打死也不提小野留學的事了:“好,那我拒絕他。”
倆人回到家,小野還在電腦前鼓搗,鄰居們則擁在電視機前目不轉睛。《陳真》是今年度最熱門電視劇,尤其陳真重建精武門,重挫佐藤這一段看得603的男女老少們熱血沸騰,誰都會哼幾句主題曲,來幾句臺詞。
但安然怎么可能告訴他們,陳真最后還是跟佐藤同歸于盡了呢?
說來,這個時代的電視劇跟五十年后的電視劇還是不一樣的,這時候的孤膽英雄很多都是he,觀眾們雖然難過,悲痛,但似乎都能接受,也更向往這種向死而生的奉獻與犧牲。
五十年后誰要是敢把主角演死,等著他的就是大型網暴現場吧?
老宋過去看了看閨女,笑了:電腦剛買回來的時候她十個手指頭還挺僵硬,好像不知道要怎么用,他教她打字(英文字母),她好像也只會用兩根十指,一指禪戳來戳去看著都疼。
現在呢?人十根手指靈活得蝴蝶翅膀似的,翩躚起舞,二十六個英文字母像彈鋼琴一樣漂亮,打得可起勁了。
這才三個月不到,她已經把全本《mathematicslossofcertainty》逐字逐句敲成電子版的了,這可是三百多頁近四百頁的大部頭啊!而且其中有非常多生澀的專業詞匯,當大家都在看電視的時候,她就那么瞟一眼就能在鍵盤上敲出來。
關鍵學習一點沒耽誤,她就是利用寫完作業的時間來干的,比人專業的打字員還厲害!
宋致遠也不得不佩服,自己閨女的毅力,真的不是這個年紀孩子該有的。當然,她的倔強也不知道遺傳了誰,上次在港城跟媽媽賭氣的事他已經知道了,姑娘已經用她越來越多的“小動作”來宣布自己的成長和獨立,他能怎么樣呢?
反正他插嘴是插不上的,只能努力做好母女之間的緩沖帶、潤滑油而已。
晚上,小野把自己的房間讓給邱雪梅姨媽住,她和媽媽睡主臥,而老宋嘛,就去另一間跟文籃睡。不知道是適應不了書城的氣候還是怎么回事,安然這兩年冬天手腳冰涼得厲害,尤其膝蓋和手肘關節,能明顯感覺到那種涼冰冰的僵硬感,每天晚上老宋都會給她揉一揉,搓一搓,現在小野來倒是不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