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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司旺八司旺八,背后誰都叫他死王八。
“你!”司旺八氣得脖頸上青筋直冒,氣勢高昂,義憤填膺地說:“我不跟你一般見識,我們是領(lǐng)袖的好同志,人民的好戰(zhàn)士,我現(xiàn)在代表最高指示批評你,你的所作所為……”
“等等,最高指示我知道,具體是哪一條?”
司旺八平時只管斗人,但凡提到“最高指示”,誰也不敢還嘴,這還是第一次被人問住的。當(dāng)然,他不慌,他有的是幫手。
“劉向群同志,請你轉(zhuǎn)達(dá)最高指示。”
劉向群給他指使懵了,本來這一次來就是以談話為主,哪來的指示,那不過是噱頭罷了。
安然總覺著,這個叫“劉向群”的小同志她有點眼熟。重生以后她肯定沒見過,這可以肯定,但上輩子見過的人太多了,她一時半會兒還真想不起來。而且,這種眼熟還莫名的帶著點心疼,居然有種同病相憐的感覺?
因著這層關(guān)系,安然也不愿為難他,對著司旺八說:“既然你要批斗我,又傳達(dá)不出最高指示,那你就說說,我有啥錯處吧。”
“大家看她家里的擺設(shè),這樣的三門柜六斗柜,不是資本主義作風(fēng)是啥?你身為小海燕生產(chǎn)隊的會計卻生活奢靡,一點也不艱苦樸素,一點也不同情勞苦大眾。”
這些,其實都是何寶花事先打聽好,告訴他的,就防著臨場找不到批的點來。
果然,斗天會的人和小海燕社員們伸頭一看,她們屋里擺設(shè)真不賴,哪里像別的農(nóng)民家庭,一貧如洗,一眼就能看到底。有些貧苦出身的年輕人,心里就不是滋味了,一種叫“階級認(rèn)同感”的東西冒出來。
“你知道我的這兩件擺設(shè)怎么來的嗎?是我沒有住處,我的父親陽三棉優(yōu)秀黨員安容和同志同情我,贈予我的,我沒有花老百姓的一針一線。如果送我家具也有錯,那就是人理常倫,骨肉親情也有錯,那你們應(yīng)該去批安容和同志,而不是我。”
“可不是,人家親爹給的,你還有啥說的。”
安然篤定他司旺八還沒這個膽子動陽三棉的人,因為今年的棉紡織生產(chǎn)是整個陽城市的工作重心,上頭地委書記市革委會都保著他呢。再說了,就是真去批了,以徐紅梅和安雅的本事他們也只能鎩羽而歸,搞不好還得損兵折將。
這倆人壞是壞,為了她們的既得利益絞盡腦汁,但在她們的保護(hù)下,安容和上輩子可是安安穩(wěn)穩(wěn)退休,壽終正寢的。
司旺八噎住,優(yōu)秀黨員,還是副廠長,那可不好辦,沒想到這小會計還真是牙尖嘴利。對于一個幾乎沒鎩羽過的人,現(xiàn)在這種狀況挺不好受,社員和小將們?nèi)佳郯桶涂粗戎鼐渖赌兀沙藷o能狂怒,他居然屁也放不出一個。
“主席尚且說自個兒‘有個原則,遇事不怒,基本吃素,多多散步,勞逸適度’【2】,你怎么就怒成這樣了呢?你看看你那屎肚子也不知道吃了多少民脂民膏,主席尚且基本吃素,你比他老人家吃得還好,你哪來的臉說你艱苦奮斗!我看你就是好逸惡勞偷奸耍滑不干人事!”
字正腔圓,聲音又大又清脆,幾乎是一字一句的,安然保證讓所有人都能聽清,她就是要讓這些窮苦的,掙扎在溫飽線下的人看看,他們跟著革命,跟著“造反”,造得肚子都吃不飽了,帶領(lǐng)他們的的人卻吃得滿腦肥腸,他們圖什么!
尤其那劉向群,瘦巴巴一小伙子,兩條大腿捆一起還沒人司旺八一只胳膊粗,人倒是長得不賴,眉清目秀的,就是臉太黃,黃里還泛著青,像個放了三個月即將要發(fā)芽的瘦土豆。
安然指著他說:“劉向群同志,你高中畢業(yè)幾年了?”
“三年。”
“那我問你,你現(xiàn)在哪兒上班,什么單位?”
哪有啥工作單位啊,這些人都是高中時期就是紅衛(wèi)冰主力軍,畢業(yè)也不插隊,被司旺八糾集著斗天斗地,東家混兩頓,西家混一餐,別說工作,連住的地方都沒有。
“看,說不出來了吧,你們一個個年輕力壯不參加勞動,不事生產(chǎn),祖國缺什么你們知道嗎?”
大家都不說話,只有司旺八還梗著脖子,呼嚕呼嚕癩蛤蟆似的喘氣。
“國家不缺跳梁小丑,缺的是糧食,是鋼鐵,是紡織品,是汽車,是坦克,你們這么一天天斗這個整那個的你們是能給國家整來糧食還是鋼鐵,啊?”
青年們垂下了他們驕傲的頭顱。
這兩年大環(huán)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好轉(zhuǎn),全社會已經(jīng)從革命的瘋狂中清醒過來,該干嘛都干嘛去了,就他們,其實人之初性本善,他們也知道這樣做好像不對,要真是壞分子也就罷了,可副會長支使他們斗的,都是些什么人?教師、醫(yī)生、公安、工人,任何一個放在外頭都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
“你們想過沒有,你們吃著國家提供的糧食,干著阻礙國家前進(jìn)的事,你們配嗎?”安然直接罵了一句,“小小年紀(jì),都給我該干嘛干嘛去,有力氣使不完是嗎?是國家讓你們吃太飽了嗎?”
對不起,她實在是氣死了!要是將來小貓蛋敢玩這些她打斷她的腿腿。
社員們只知道安會計潑辣,但怎么也想不到她會潑到這程度,連天不怕地不怕的斗天會都敢罵,罵個狗血淋頭,罵到不敢回嘴。
姜書記悄悄抹了抹眼睛,這么多年啊,終于有人敢這么罵了,罵出他的心里話。
眼看著自己來了半天啥也沒辦成,司旺八眼珠子一動,忽然想起何寶花說的,這個安然是城里來的,細(xì)皮嫩肉吃不了苦,經(jīng)常逃避勞動……“安然你跟我來一下,我有事跟你說。”
別人是先禮后兵,他是硬的行不通那就軟的,而在安然看來這不就是赤裸裸的慫包蛋一個嗎?
對慫包蛋,就要趁勝追擊,一壓到底,搞到他破防:“有事在這兒說就是,孤男寡女進(jìn)一個屋想像什么話,你不要臉我還要呢。”
眾人大笑。
司旺八冷哼一聲,小聲說:“你很想回城吧,如果我沒記錯你原先可是非農(nóng)戶口,還是效益最好的陽三棉,我有辦法把你弄回去,只要……”啥叫循循善誘,這就是。
這年代,多少人做夢都想農(nóng)轉(zhuǎn)非,而安然能轉(zhuǎn)回去不僅她自個兒受益,以后小貓蛋上戶口也是隨媽的。他原本以為,安然必將感激涕淋,然后他就正好提出……
這不,安然居然對著他淺淺的笑了笑,司旺八整個人仿佛觸電一般怔住。他正值壯年,天天面對著四五十歲的老妻,現(xiàn)在忽然看見個漂亮的,鮮活的,仿佛帶刺玫瑰一樣的女人,他整個人都傻了。
忽然,安然眼睛一亮,大聲道:“婦女同志們咱們快謝謝司會長,掌聲響起來。”
大家不明所以,但都聽安然的話聽習(xí)慣了,一經(jīng)帶頭,院里響起經(jīng)久不息的掌聲,把個司旺八捧得分不清東南西北。
“聽說咱們的婦女不辭辛苦的開墾荒地,司會長大為震動,剛剛司會長主動要求帶著斗天會的小將們幫咱們開荒,不開出三十畝地他和兄弟們絕不離開,他勢要將自己青春的汗水揮灑在咱們小海燕的土地上。”
啥?給開荒啊!
陳大娘鴨蛋媽為首的婦女們高興瘋了,她們正愁沒勞動力開荒,瞌睡居然就有人送枕頭來,一個個高興得臉色漲紅,雙眼冒光,看著他們不是人見人恨的紅小將,而是送溫暖的八路軍啊。
快樂是會傳染的,斗天會的小將們再怎么爭強(qiáng)好斗,那也是一群孩子,看著一群跟他們母親姐姐差不多年紀(jì)的婦女流下開心的淚水,他們也被感染到,不管不顧的鼓掌,司會長實在是太好啦!
于是,鋪天蓋地的掌聲淹沒了司旺八,當(dāng)著這么多人,他“說出來的話”還能反悔嗎?
安然指著后山,“咱們隊土地少,吃不飽,要是能有你們加入,幫他們吃飽飯,主席老人家在京市知道也會感謝你們,這樣的你們是人民的好衛(wèi)兵,好戰(zhàn)士。”
“走啊兄弟們,咱們給小海燕的社員們開荒去!”劉向群高舉拳頭,斗志昂揚:“你們隊去哪兒領(lǐng)農(nóng)具?我們現(xiàn)在就開干,走吧司會長。”
司旺八苦著臉,就這么在眾人的歡呼雀躍中,眾星拱月的走向了后山,那兒有幾座山頭的荒野等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