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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人有使不完的力氣,這是真的,大小伙子們一個個正是掙滿工分的年紀,兩三個婦女合力都抬不動的大石頭,他們一人抱一個,扔。
婦女們鋤不動的沙石地,他們一鋤頭下去就能把盆大一塊土坷垃翻過來。
反正,四十多個斗天會小將們,干得風風火火。因為他們相信,司會長說是為人民服務那就是為人民服務,種地也是干革命!
“安會計你說那群紅……是不是有那個,毛病?”鴨蛋媽開心了幾天,本以為過過癮也就回城里過好日子去了,怎么還越干越起勁?一個禮拜就把她們一個月才能干完的活給搶光了。
這,讓她們接下來干啥呢?沒活干她們就沒工分啊,安會計小本本上可是記著呢。
“對,而且病得不輕?!?
“還真是啊,那你說是啥???真想讓我家鴨蛋也生這個病。”懶蛋是真懶,整天不見人,讓他帶一下妹妹小糖妞他說他是男人,咋不看看人比他還小的鐵蛋,整天把小貓蛋兜在身上。
“中二病?!?
“啥,中啥?”
安然笑笑,也不好跟她解釋:“你們就放寬心吧,該干嘛干嘛,只要安安心心等著種藥就行?!?
“那他們的伙食……”家家戶戶的糧食都金貴,其實打心底里是舍不得給外人吃的,可他們又是在幫她們干活,不給又不像話。
“那天司會長不是說了嗎,他們自帶干糧,不能因為為人民服務就拿老鄉的東西,堅決不拿咱的一針一線是鐵的紀律。”
鴨蛋媽咋舌,“他說過這話嗎,我咋沒印象?”
安然趕緊走了,這人還真認死理。反正她才不管他們吃啥,以前從別的“壞分子”家里薅的東西,夠吃好幾個月呢。
***
驚蟄過后,村里人的日子終于好過些了。雨水一下,山上綠起來,小野菜們一個個害羞的娃娃似的,冒出了土皮,終于有綠色菜吃啦!
種下去的藥材都露出嫩生生的尖尖,周圍用竹子編的圍欄圍上,以免放牛娃不注意,讓牛啊羊啊驢子啥的吃了它們。竹籬笆里頭是藥材,外頭安然就讓大家種上爬藤的瓜豆,茄子辣椒,小蔥大蒜,一切能吃的蔬菜。
因為這是整個婦女生產小隊種的,成熟以后也是大家一起按工分分配的,又沒拿去賣,又不獨屬于某個人,完全符合國家政策,誰也說不出個不對來。
那嫩生生的瓜藤爬滿了竹籬笆,開出黃色的毛絨絨的小花,路過的看見,誰不羨慕嫉妒恨吶?
“媽你說安會計那腦子,咋就能想到這么多招兒呢?”金蛋媽媽,每從藥材地邊經過一次,就得感慨一次。
“哼,不就幾個瓜瓜豆豆的,咱家自留地沒有?瞧你眼皮子淺成啥樣?!焙卫掀抛有睦镎嶂兀瑑窗桶偷卣f:“你有那閑工夫,趕緊把自留地侍弄好?!?
“那你咋不侍弄呢?整個村里也沒你這么享福的老太太,五十歲不到呢就不用上工了,啥都指派著咱們做,你說……”
“噓……你能不能小聲點,我不上工,可我工分一分沒少拿啊,你有個屁的意見!”
金蛋媽撇撇嘴,好吧,看在她還真沒少掙工分的份上,就不跟她掰扯了。她現在滿心滿眼都是婦女小隊的瓜瓜菜菜,總感覺沒參加這個小隊就是最大的失誤,失誤到家了!
為啥?
因為啊,她姐姐嫁在市里第三棉紡織廠,一家子工人,條件挺好,平時啥也不缺,就缺點她們農村人的新鮮蔬菜,每年她都給送不老少呢。
可家里種的終究有限,婆婆又整天只記掛著小叔子,有啥好的都摟他們懷里,就說院里那圃韭菜吧,明明是她天天燒火盆子蓋稻草精心伺候出來的,她姐沒吃上一口,卻讓小叔子吃了,你說氣不氣人?
可婆婆又是村里第一潑婦,她惹不起,只能從別的地方想辦法了。
鐵蛋最近可是牛氣沖天了,他吃土豆不是快吃吐了嘛,安然就讓他去挖野菜,那肥嘟嘟的蕨菜桿兒,剛有巴掌高就讓他掐了,還有那嫩綠的蒲公英,每天都能摘滿滿一筐野菜。
大家都缺綠色蔬菜吃,上山的孩子那可真是太多了,唯獨他每次都能滿載而歸,安然夸過幾次,他尾巴都給翹上天了。
這不,今天更過分。眼看著村小要開學了,安然就準備把他送進去,已經做過很多天思想工作,眼看著就快成功了,今兒他忽然嘴一撇:“不去,我不上學?!?
“嘿,怎么回事,昨天不是說給你一天時間想想就答應我嗎?”
“我就是不想讀書,沒意思。”
“怎么沒意思了,書里有那么多故事,那么多人物,都是你在小海燕村里看不見的風景……你每天撿糞挖野菜就有意思了嗎?”
“誰說我要撿糞的,我再也干這個了,我要……”他忽然就不說了。
安然那個氣啊,她上輩子是真發號施令慣了,上至各級領導公司股東,下至家里的司機保姆,就沒有誰敢不聽她的。對鐵蛋,她已經拿出十二萬分的耐心,哄了又哄,威逼利誘全用了一遍……結果他臨陣反悔。
“何鐵蛋,我警告你,別跟我談條件。”
“不去不去就是不去。”他撅著翹乎乎的屁股蛋,跑了。
孩子上學,本來就是天經地義的事。安然決定了,鐵蛋這家伙就不配民主,沒商量的份兒,等開學就給塞教室里去。
她最近還有別的事要忙,司旺八快被她榨干了。她怎么搞的呢?每天親自上山監工,名義是指導小將們開荒,實則監控司旺八,他但凡有想跑的苗頭,安然就堵上去,總得大聲吆喝著跟他說話,他的得力干將們頓時將他眾(團)星(團)拱(圍)月(?。?,插翅難飛。
他要是想趁上廁所或者休息時間跑路,安然只要一聲哨響,出村的各個要道路口就會有婦女等著他,將他客客氣氣的“請”(綁)回山上,“司會長走錯路,在外頭繞了一圈,差點兒讓母老虎吃了,咱們這一帶的老虎啊,那是能吃人的。”
他要是想躲個懶,陳大娘就哇嘰哇嘰罵“那么大個男人屁用不頂,只會吃軟飯”,別問,問就是罵別人,可所有人分明都在看他呀!
短短二十多天,他真是度日如年。
當然,他不在,國營飯店不能沒人,何寶花帶著她婆婆來找了兩次,都沒能見上人,就讓安然打發走了。
鐵蛋罷工,連小貓蛋也不帶了,說是妹妹老抓他頭發,這下,安然不僅要監工,還得帶上小貓蛋。最近她雙手的抓握力大大提升,見啥都得抓一把,經常是把鐵蛋的頭發抓疼了自個兒卻不知道,哥哥兇她她還以為是跟她鬧著玩呢。
為了頭發不遭她的毒手,安然只能把她兜胸前,“你哥都讓你抓得受不了了,小壞蛋?!?
“咯咯,咯咯?!?
“鐵蛋是哥哥,那我是誰呀?”她摸了摸女兒白乎乎的小手臂,總感覺沒以前胖了。
“木——啊——”
“媽媽,媽媽,是媽媽呀?!币f不失望是假的,自從上次無意間叫出一聲“媽媽”后,安然耐心教了兩個月,可她的小嘴巴就像被封印住一般,怎么也學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