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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的時間太寶貴了。
可要說心里不舒服,肯定會有,可他愣是能做到不把情緒帶到工作中,創(chuàng)造出一個又一個軍工奇跡,讓這個國家的軍事力量呈數(shù)量級的增長……在商言商,光這份毅力和韌勁,安然覺著他無人能敵。
他對得起他死后國家和人民賦予的榮譽。
是的,宋致遠也死了,死在她死后的兩個月,報紙上說是實驗室起火,本來按照實驗室結構布局和平時的應急預案,他完全可以跑出來……也不知道為什么,公安勘察現(xiàn)場的時候發(fā)現(xiàn),他沒有逃生的痕跡。
他是自愿的,活活被燒死的。
生前,他就是個頭發(fā)花白沉默寡言的帥老頭,就跟路上我們會遇見的任何一個退休老頭差不多,不同的是,他沒時間遛鳥下棋逛公園,他把自己的青春貢獻給了他熱愛的事業(yè)和國家。
死后,他默默無聞,按照遺愿,他的骨灰被送到陽城市紅星縣響水生產(chǎn)隊公墓群,獨自沉睡在一個黑漆漆的墳包里。
直到死后二十年,也就是安然做阿飄的最后一年,他的科研成果才被公之于眾,世人這才知道,原來當年那個鬧農(nóng)業(yè)笑話的人,真的是位大科學家!新華國航天工程的奠基人!
青年們?yōu)樗麨⒘艘话褵釡I,有人給他墓前送花,有人為他網(wǎng)上起高樓建超話。
然而,他已經(jīng)看不見了。
安然心里很不是滋味,他不通人情世故,他說話總是讓她吐血,他總是神龍見首不見尾,誰跟他過日子就要做好喪偶式婚姻的準備,可……他真的是一位值得敬佩的科學家。
安然穩(wěn)了穩(wěn)心神,她決定,能讓世人對他少一點誤解,她的重生也值了。“有一位很偉大的科學家說過,麥穗的大小和多少,靠的就是葉子,因為葉子上有一種東西叫葉綠素,是植物進行光合作用最重要的原料。葉綠素越多,光合作用越充分,成漿越好,麥粒也就越好……”
她不卑不亢,逐字逐句,所有人都聽懂了。
可就是聽懂了,所以才疑惑:“真的是這樣嗎?”
“以前的老把式不是說,拔節(jié)再追肥會晚熟嗎?還容易伏倒?!?
到底該聽誰的,信誰的,姜書記沒底。
因為他也跟老把式們一樣,一面是幾千年的經(jīng)驗,一面是貌似有點道理的科學分析,好像兩邊都有道理。
安然也不著急,“這樣吧,各位叔伯可以先想一下,如果覺著我說的有點道理,那咱們晚上八點,再開個會怎么樣?”
大家紛紛松口氣,還真怕她窮追不舍。能回去好好想想,挺好的,這年輕人做事就是太麻溜了些,其實也不是不講道理。
安然當老總習慣了交代任務的時候下時間通牒。
她今晚就要把事情定下來,一面是因為麥苗長勢不錯,追肥不能再耽擱,必須速戰(zhàn)速決。另一面嘛,也是聽說何隊長老兩口上城里老二家去了,趁沒人給她唱反調,以免夜長夢多。正想著,姜書記佝僂著脊背慢悠悠地進來了,他手里還拿著根旱煙鍋,煙絲還沒卷上,一小包脹鼓鼓的塞在胸前口袋里。
老爺子沒別的愛好,就喜歡抽旱煙。別人家自留地都是種糧食種菜,他家卻是種旱煙,一年到頭就指著那么點樂趣。
“姜書記屋里坐,媽快給書記盛碗面?!?
姜書記擺擺手:“吃過了,他五媽別忙活了。”他倒真不是這種貪小便宜的人,每次上誰家里說事兒都不會挑飯點去,哪怕趕巧遇上也一律宣稱吃過了。
小貓蛋還沒喂好,安然就把他請進廚房里,一面喂孩子一面打算聽聽他要說啥,是什么重要的事讓他突然造訪。
桌子上只有包淑英和小貓蛋,倆虎頭虎腦的男娃娃正蹲在灶旁的地上,抱著個比他們腦袋都大的搪瓷盤呼哧呼哧的吃面條,腦袋脖子上全是汗,嘴角紅彤彤糊了一嘴,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吃雞血呢。
姜書記頗為意外:“這娃娃在你家呢,我就說今兒咋不見人?!?
牛蛋抬頭,抹了抹嘴巴:“六爺我來安阿姨家吃飯,以后都給她當兒子了喲,對不住你啦?!?
“那你前天不是才說給我們家當孫子?”
牛蛋吐吐舌頭:“哎呀,那你家的玉米饃饃也沒我安阿姨的西紅柿雞蛋面好吃不是?”
得吧,這就是個為了吃的能給全村人當孫子的家伙,鐵蛋對他的好感瞬間煙消云散,真是一點骨氣也沒有。
老爺子呵呵笑著,又逗了逗呲溜呲溜吸著軟面條的小貓蛋,這一家子啊,老的老,小的小,還多了個蹭飯的,全靠安會計一人養(yǎng)著,要不潑辣,還不得讓人連骨頭都吞掉?“小安,你還記得你這套理論是誰跟你說的嗎?”
“啥理論?”安然怔了怔,“哦,書記是說看葉綠素追肥的事啊,記得,就是小貓蛋爸爸。”
呼啦啦,不論大小五顆腦袋呼啦啦就轉過來,盯著她。
安然笑笑,給孩子擦擦嘴,她從不否認也不回避這個“丈夫”的存在,別的不說,他對國家的貢獻,對孩子在金錢和成長方面的付出真的是個很優(yōu)秀的男同志,既然要為他正名,那就從現(xiàn)在開始吧:“貓蛋爸爸在農(nóng)業(yè)種植方面有點研究,書記您知道咱們紅星縣莊稼畝產(chǎn)量最高的是哪個生產(chǎn)隊嗎?”
“當然是你以前插隊的響水生產(chǎn)隊,每次開大會少不了表揚。”那邊的書記隊長哪次不是嘴都給笑歪。
“那您知道他們畝產(chǎn)高的秘訣嗎?”
“莫非也是小麥拔節(jié)才開始追肥?”姜書記有點激動,似乎發(fā)現(xiàn)了“財富密碼”。
安然搖頭:“追肥的事那邊就是因為沒聽貓蛋爸的,現(xiàn)在畝產(chǎn)已經(jīng)到了瓶頸期,怎么也上不去,那邊的人很是苦惱?!?
“那么高還有啥苦惱,真是貪心!”老爺子羨慕死了都,他要也能把畝產(chǎn)量提到他們那樣,他每天睡覺都能笑醒好嗎!“那他們是怎么提上去的?”
“靠的就是小貓蛋爸爸,他發(fā)明的犁田機、施肥機、薅草機、收割機,一臺機器干了一個村民小隊的活計,還不帶歇息的……就拿咱們開荒來說,如果能有割草機和犁田機,我們三天就能干完現(xiàn)在這些活計,壓根不需要婦女們苦這么多天。”
隊上的耕牛只有兩頭,她們倒是想借也排不上號啊。更何況借耕牛還得提供飼料,她們連自個兒都吃不飽,哪來的飼料,所以大家寧愿一鋤頭一鋤頭的挖,一鐮刀一鐮刀的割,哪怕手上再多的血泡。
刀耕火種,說的就是現(xiàn)在小海燕的現(xiàn)狀。
那些機械,老爺子還是生平第一次聽說,男人嘛,天生對機械就是敏感,激動的臉色泛紅:“小安你快給我詳細說說,犁田機是怎么回事?不用耕牛嗎?”
安然于是簡單的說了幾句,“其實我也不是很懂,只是他爸鼓搗的時候在旁邊見過,他唯一跟我細說過的就是拔節(jié)追肥的事兒?!毕龟?。
姜書記的臉色逐漸嚴肅起來,背著手踱步,蒼老的頭顱低垂著,仿佛地上有錢。他的頭發(fā)已經(jīng)白了三分之二,身上沒有一件不打補丁的衣服,哪怕是夏天穿的紅色背心,也打著五顏六色的補丁,滑稽又心酸。為了社員們能吃上飽飯,他進行了很多次嘗試,成功了,大家覺著今年雨水真好。不成功,大家覺著語錄書記就是愛瞎搞搞。
哪怕是安然,作為一名注重實際的成功商人,剛開始搬來的時候也不喜歡這位動不動就背語錄的書記,總覺著他喜歡搞虛頭巴腦的東西,跟后世遇到的那些什么街道辦主任啊什么局長的基層小領導沒啥兩樣。可這幾個月接觸下來,她發(fā)現(xiàn)她錯了。
“這樣吧,咱們隊的小麥分兩批,一批按往年慣例返青時節(jié)追肥,一批按你說的,拔節(jié)再追肥?!彼铝撕艽蟮臎Q心,麥子就是石蘭人的命,種不好一年都得餓肚子,就像老把式們罵的,他們是在拿著莊稼人的命在瞎搞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