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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想見,他下了多大的決心。
安然也很意外,她一開始都沒想到一半一半的搞,這就是現成的對照實驗啊,常規組和治療組每一天都在社員們眼皮子底下,誰都能看見它們的變化,等到了收割的時候,黑貓白貓立馬見分曉。她有信心,只要看見實打實的效果,社員們來年肯定會做出正確的選擇。
果然,會上老把式們本來還半信半疑,當聽說兩種施肥方式各半的時候,一個個都不說話了。甚至,為了減小新方法推行的阻力,她還自個兒要求:“保險起見,我相信幾位叔伯吃過的鹽巴比我吃的飯還多,不如我們三分之二的小麥依然用老方法追肥,三分之一用來實驗新方法,怎么樣?”
該激進的時候鐵著頭沖,該退步的時候也要退。這年輕人是真不錯,老把式們一致覺著。
于是,趕在何隊長回來之前,定下辦法,小海燕生產隊又開始忙碌起來,大家施肥的施肥,撿肥的撿肥,井然有條。現存肥料剛好也只夠三分之二的麥子用,還剩二十天,全隊的孩子出動,撿糞去咯!
就連鐵蛋牛蛋這樣六七歲的孩子都成了撿糞中堅力量,每天跟在牛屁股豬屁股雞屁股后頭,恨不得它們一拉就雙手捧上,因為稱重是算工分的。
天氣暖了,植物旺盛的生命力開始展現,黃芪冒出一根根細苗苗的嫩芽,就跟豆芽似的。就因為這,安然都不敢帶小貓蛋上藥材地里去,因為上次豆芽燜肉太好吃的緣故,小丫頭現在一看見嫩芽似的植物就要抓,抓來就要塞嘴里,讓她防不勝防。
一切芽芽,都是豆芽。
當然,既然黃芪苗苗已經起來了,陳六福那兒藥材又很緊缺,安然可并不打算就守著這七八畝藥地發家致富。唯一的方式就是擴大規模,藥材種子多的是,只要有地方種,婦女們有的是力氣,肯定能把苗苗伺候好。
而擴大開荒面積是個大難題。
因為啊,婦女們干了這么久,累得都不成形了,好幾個直接就把奶累沒了,她不能把人往死里用啊。她曾經算半個“資本家”,也沒干過把人當牲口用的缺德事。
而隊上的牲口,她們又排不到。
帶著心事,安然兜著小貓蛋,上田埂邊轉一圈,看看遼闊的,綠油油的土地,一面有種給貓蛋打江山的成就感,一面又覺著明明多的是荒山野嶺卻沒人力來開,感覺像損失了幾個億。
難受。
忽然,不遠處,一群撿糞主力軍呼啦啦跑過來,跑得最快的是鐵蛋,他甩著兩條瘦瘦的筷子一樣的長腿:“姨,姨你快跑!”
安然一愣:猛虎下山來吃人了嗎?
“快跑啊,斗天會來了!”
第23章三更合一
不遠處,一條逶迤的綠帶有節奏的前進著,仿佛一條綠色的毒蛇,鮮艷的紅舌藏在人類看不見的地方。村口老人定睛一看,揉了揉老花眼:“又來了。”
是的,又。
以前,小海燕村下放幾個京市來的“臭老九”,他們還專門來斗過呢,什么聽過沒聽過的整人“游戲”,他們都弄過,其中有一個就被逼瘋了。
大家把目光投向大槐樹下那個癡傻的身影,目露同情。
也不知道,這次又是誰遭殃。
“革命人永遠是年輕,他好比大松樹冬夏長青,他不怕風吹雨打,他不怕天寒地凍,他不搖也不動,永遠挺立在山頂【1】……”慷慨激昂的歌聲中,一群十八九歲的年輕人,穿著綠色軍裝,挎著綠色書包,就這么邁著整齊的步伐,雄赳赳氣昂昂走進了小海燕。
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個學校的學生。
不過,也有個不像學生的,三十出頭的男人,綠軍裝兜不住他鼓出來的肚子,最后一個卡扣的皮帶也系不住他的褲子。
領頭的年輕人上前,“啪”敬了個軍禮:“同志你好,我們是紅星縣斗天會革命小隊的戰士,你們是小海燕生產大隊嗎?”
老人目不斜視,不說話,還“tui”了一口痰。
“同志,請你回答我的問題,這是主席的最高指示!”
“他耳朵聽不見。”有個牙掉光的老太太,口齒不清的說。
司旺八不耐煩地走上前:“劉向群你跟他們廢什么話,不是聾子就是瞎子的,我知道安然家住哪兒,咱們直接殺過去就是。”
這人姓司,家里兄弟幾個排行第八,所以叫司旺八,以前一直沒錢娶媳婦兒,光棍打到三十歲,終于遇上個寡婦。寡婦頗有姿色,男人死了好幾年,以前還在縣城里開了家米店,后來公私合營被政府買斷后得了老大一筆錢,政府還給分配了好工作,就在縣糧站工作,那日子過得不要太舒坦。
寡婦雖然快四十五歲了,可耐不住她工作好,又有家業,司旺八牙一咬,眼一閉,咱倆結婚吧!
當然,寡婦的兒子也就比司旺八小兩歲,他知道這輩子也不可能再擁有自己的親生骨肉了,所以別的都不在乎,就想弄個工作,弄點錢,以后好養老。
在國營飯店雖然說出去難聽,只是個掃廁所的,可他終于是脫離農業戶口了,哪想到還能遇到大革命,那就是他翻身改命的機會啊!
“司大哥,市革委會說了,咱們要文斗,不要武斗,盡量能教育的教育。”
“她安然就是個走資派,教育個屁!”司旺八氣得頭發一根根豎起來,最看不慣的就是這些年輕人,自以為上過幾天學,知道幾個字兒,就整天“紅頭文件”“上頭指示”的,不就是看不起他不識字嘛。
他司旺八不識字,不也當上副會長了嗎?不也把那些文化人弄去挑大糞了嗎?
劉向群是挺看不上他的,可沒辦法,他這會長還沒他副會長有威信,因為他總是帶著“戰士”們斗人,哪兒有個家產豐厚的資本家余孽,哪兒有個小富農他一清二楚,每次跟著去的人都能或多或少摟點東西,既干了革命,又填飽肚子,誰不喜歡?
司旺八推開劉向群,大踏步往包淑英家奔去,平時熙熙攘攘的村道,此刻連一只狗半只雞也沒有,整個村子仿佛被一團烏云壓頂。
安然可就不一樣了,她淡定極了。把鐵蛋牛蛋叫回家,將小貓蛋捆他們身上,重要的存折收音機自行車這些,全都挖個地窩子,藏好啦!
糧食和米面油嘛,本來也沒多少了,和著五只花花姐妹團一起她全拎去姜書記家保管。頓時,家里就只剩幾個空柜子啦。
斗天會剛殺到,姜書記和趙隊長也帶著幾名民兵趕到,忙著給小將們倒水,搬板凳。“同志們一路辛苦了,快坐快坐,咱們隊的社員要有誰做的不對的,你們傳個話就是,我們保準把他教育得妥妥的,哪用你們跑這么遠。”
“就是就是,咱們姜書記是這石安公社學習最高指示學得最好的。”
“呸,不就會背幾句語錄嘛,誰還不會似的。”司旺八總覺著趙隊長是在諷刺他不識字沒文化。
“少套近乎,哪個叫安然的,給我出來。”他往院子里一坐,老太師似的,聲如洪鐘。
村民們陸陸續續趕到,有看熱鬧的,有真心替安然擔心的,也有害怕事情會連累到整個生產隊的……畢竟,她現在可是會計,經手的事兒不是一件兩件,要真查起來,所有人都得配合。
“哪個王八在叫我?”
哄堂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