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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與薛樅是不同的。
就像那次偶遇之后,他并沒有如薛樅所愿報警,而是悄悄地走了回去,給了那群男生們更多的補償,還被狠狠收拾了一頓,此后也一如既往地被已經不再上學的混混們勒索。
這樣的情況持續到那些混混們年滿十八歲,在年齡上不再有可以從輕處罰的條件,沈安才引得他們從普通的小打小鬧變成了入室搶劫,又作為受害人去警察局報了警。
他甘愿忍受兩年的騷擾與拳腳交加的嘲諷,主要是擔心這群人如果因為未成年,而只是被簡單地被拘留在少管所一段時間,出來之后說不準會怎么報復到他頭上。后來想想,這也是很笨的辦法,可他沒有家人的保護,也不可能得到警方24小時的監護,只能受點委屈,上繳一點零花錢罷了。打得痛了哭一哭,爬起來跑掉就是,也沒什么大不了。但薛樅不一樣,他不會哭,也不會跑,他永遠不可能忍受這種屈辱的逃避。
待混混們被關進監獄,多年后再放出來的時候,沈安已經是沈氏的二少爺,沒人再惹得起他。
從前周玉琪提起薛樅,說他冷漠陰沉,無法理喻,想些什么也從來不說。可沈安卻知道,薛樅其實是最容易理解的那一類人,因為他純粹,不屑于偽裝出討巧的模樣,一眼便看透了。
沈易擔心他“至剛易折”,可偏偏就沒有人能真的將他折斷。
都說會哭的小孩有糖吃。沈安沒有那些驕矜,他要那顆糖。
他在夾縫里積累起自己的生存之道,學會示弱討饒與撒嬌,裝出一副冒失又傻愣的樣子,讓自己看上去無害且單純。于是他在周玉琪的面前就可以少挨一頓打,在沈易面前才可以像個受了折磨需要關愛、又不懂得覬覦家產的可憐孩子,去博取父親的同情與愛惜。
他不聽不看,在虛假的謊言里也可以安之若素。
難堪的出生注定了他陰暗的寄生,他便選擇用最讓人放松警惕的方式活下去,再一步步蠶食別人的領地,都快忘了自己的本來面目,又或者這就是他的本來面目。
他本就是個無知的蠢貨。
可這樣一無是處的蠢貨偏偏能比那些理想主義的天才活得輕巧。
薛樅卻總是能輕易看透他的偽裝,指責他的陰險與虛偽。可沈安卻像飛蛾撲火一樣,羨慕、渴望、崇拜、向往甚至隱秘地愛戀著那一份純粹。
可惜太純粹的人在這個世界上是沒辦法好好活的,他的底線箍死了他,一路橫沖直撞,直到沖破南墻、頭破血流,也不懂得選擇回頭,不愿意低下頭尋求誰的幫助。
甚至若是再能選擇,他們也會選擇同樣的路。這樣的人不會后悔,但是會痛。誰都看得透他,卻難以靠近他。
沈安知道自己多么矛盾而令人厭惡,他已經得到了命運突如其來的饋贈,卻仍嫌不夠,偏要貪婪地去索取那一份絕對不可能屬于他的愛。
第三十六章
薛樅做了一個夢。
在記憶塊狀地遺失又被凌亂地打散后,他很久沒有做這么一個安穩又平靜的夢了。
夢里他站在離家不遠的廣場上,身后是黃銅雕像的噴水池,有成群的孩子們鉆進人群里瘋跑追逐,跑得急了會不小心落下垂著小白球的紅色軟帽,然后驚起三兩只雪白的鴿子。
圣誕夜耳熟能詳的歌曲從不同的方向傳來,交雜在一起時顯得嘈雜,擦肩而過的陌生人細密地交談著,還有嬰兒的哭鬧、不知何處傳來的犬吠,統統透過耳機鉆進沈喬的耳中。
充滿了煙火氣的喧鬧令他的心感受到一種久違的踏實。他在等人,不僅沒有覺得焦躁,反而有幾分難得的雀躍。
路過的女生將目光投注在他的臉上,上上下下打量他的裝束,眼中閃過驚艷的神色。沈喬碰上了幾個,直到連一個摟著女朋友的男生也意猶未盡地盯著他看之后,終于不太習慣地避過了視線,垂下眼睛,長長的睫毛也跟著垂下來,投下的暗影遮掩了情緒,令他顯出一種少見的乖順,溫馴又無害。
有人從身后接近,輕手輕腳地蒙住他的眼睛:“人販子。”
在他出聲之前,又眼疾手快地用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不準叫。”
沈喬有點想笑,他的手抬到一半又放下,換成張嘴狠狠咬了一口:“無不無聊啊,宋澄。”
“不怕臟嗎,”宋澄吃痛收手,用指尖撫了一下齒痕,卻不惱怒,氣定神閑地挑眉看他,“這是哪家的圣誕樹走丟了?”
“什么圣誕樹,”話沒說完,就被一道輕快的女聲打斷,“是小王子,看不出來嗎?宋澄你是不是瞎了?”
她瞪了一眼宋澄,強調:“是小王子,我家的!”
宋澄輕聲笑了一下,附在沈喬耳邊:“哦,是小王子。他們都在看你。”
擋住沈喬眼睛的另一只手也放下來,軟軟的睫毛搔著手心,有點癢,宋澄頓了頓,收回手臂時不小心拂亂了沈喬繁復的領飾。
沈喬隨著他的視線往外看,耳朵悄悄地蔓上緋色,然后鴕鳥一樣地,又把目光垂下了。
“那是看他好看。”女生把拎著的一袋飲料隨手放在地上,走到沈喬身邊,“哎,領結都亂了。我好不容易才理好的。”
沈喬今天穿著一件暗綠色的雙排扣長大衣,白皙纖細的脖頸藏在繁復的翻領里,前襟有暗金色的鑲邊,縐邊袖口露出戴著純白手套的雙手,好像除了那張冷峻而美貌的面孔,皮膚的每一處都被精心遮擋住了,凜然地不可侵犯。
由于長年累月的體態訓練,沈喬垂著眼睫的時候,下巴也是微微上揚的,脖頸修長,使他看上去有一種漂亮的、貴族式的冷淡和傲慢。
因為是圣誕夜,這樣的裝束算不上太奇怪,只是格外吸引人的目光。沈喬被姐姐磨了整整一個星期,才不得不答應穿著這身行頭出門。
他伸手想要整理一下衣領,手臂抬到一半,卻像使不上力氣一樣垂落下去。
“你別鬧他。”女生對宋澄解釋道,“練托舉的時候把手傷了,手都抬不起來。我媽太可怕了,就這樣昨天還往他腿上綁沙袋……休息一天都不肯。”
“我來吧。”宋澄臉色沉了一點,上前一步,像包裝禮物一樣,繞著沈喬的脖子,打了一個巨大的蝴蝶結,又順手把他的耳機摘了。
薛樅站著沒動,一只碩大的黑色蝴蝶盤旋著落在他的肩膀,又顫顫巍巍落向他半抬的指尖。蝴蝶纖細的腿悠悠落在白色手套上,又扇動著翅膀撲簌地飛離了。
宋澄也拍了拍他前襟的丑陋蝴蝶結:“搞定。”
姐姐很不滿意他的手法:“難看死了,還是我來。”
她微微踮起腳,打算拆了重系,沈喬很配合地把上身彎下來。但努力了半天,領飾也回復不了最初的模樣,最后只能妥協,干脆將它取了。
“走吧,”宋澄替他把取下來的緞帶一樣的東西收好,“去幫我挑一架鋼琴。”
“我不懂,”沈喬誠實道,“不會選。”
“隨便看一看,”宋澄笑,“反正只是找個理由,把你從薛阿姨那里借出來。”
“嗯。”沈喬沒有反駁。經驗來看,宋澄似乎真的很善于和薛薇周旋,都記不清想出過多少借口了,竟然一直沒引起過薛薇的警惕。
“等會兒。”姐姐蹲下身去,從手提袋里拆了聽易拉罐,遞給沈喬。
瓶口懟到沈喬的唇邊,他就著這樣的姿勢喝了一口,但姐姐的手不太穩,他猛地嗆住了。
“咳……咳咳,”沈喬詫異地接過瓶子一看,“啤酒?”
他還以為是什么氣泡飲料。
“好不容易溜出來過個節,”姐姐給自己也開了一罐,豪邁地灌了一口,“正好能和你一起軋軋馬路喝喝啤酒,本來還想擼個串,但宋澄要去選鋼琴,總不能一身油煙味去。”
“一身酒味就可以?”宋澄看她還很遺憾的樣子,似笑非笑,“未成年。”
“你懂個屁,”姐姐握著手里的啤酒,單方面地跟沈喬撞了撞,“我就還好,你看我們家喬喬被大小姐折騰得多累。我平時住校還能躲一躲,他得天天回去,媽的,機器人都扛不住吧,程序都要紊亂了。”
她私下里都把薛薇稱為“大小姐”,宋澄見怪不怪:“用詞文雅一點,小小姐。”
她不買賬地吐了吐舌頭。
“以后勸薛阿姨再去看看心理醫生吧。”宋澄又對沈喬說道。
沈喬點點頭,卻也沒有太大把握勸說得動。
那時的他們,無論是誰,都不能理解為什么有人會拒絕被治愈,寧可蜷縮在自己的世界里寸寸腐爛掉。
女生又遞了一罐啤酒給宋澄。
“我看著你們兩個,”宋澄沒接,“醉翻了還有人能抬。走吧。”
沈喬乖乖地跟在他們后面,刻意放慢了腳步。
宋澄卻退后一步去拉他:“跟上啊。”
他把沈喬引到姐姐身邊,自己則揣著手慢悠悠跟在后頭,把從沈喬那里摘走的耳機塞進了自己的耳朵里,四處打量著。
沈喬再回頭,卻連宋澄的影子都看不到了。
“人呢?”姐姐也回頭看了一眼,只能看到密集的人流,索性不去管他,挽住了沈喬的手臂,“去前面匯合吧。”
快走到琴行門口時,遠遠便能望見宋澄已經等在那里,手中多出一個手提袋,耳朵里還塞著剛從沈喬那里搶來的白色耳機。見人來了,便對他們揮揮手。
“買東西去了?”姐姐問他,“很多人吧。”
“一般,”宋澄遞給她一條卡其色的格紋圍巾,“你倆能不能學會照顧自己。”
“今年冬天又不冷,而且,”她接過來繞在脖子上,“有你在嘛,冷不著我。”
“對不對呀,小宋哥哥?”她平日里都是宋澄來宋澄去,只有調侃的時候才會這么稱呼。
宋澄看她一眼,又看向沈喬,裝出一副很受用的樣子:“喬喬叫一聲來聽聽。”
沈喬理都不理他。
姐姐在旁邊幸災樂禍地笑:“我可管不住,說了讓你別鬧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