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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樅十八歲時放下了殺人的刀,便決意在往后的更多年里,打磨出一把足以洞穿血肉的劍。
待虛偽的紐帶被斬落得分崩離析,待他們也一無所有,再讓道貌岸然的所謂血親來答一答,什么是原諒,什么是恨,什么是時過境遷,什么是永不可追。
什么是剜心刺骨的無可解脫。
可這些與如今的薛樅無關。
他安然地陷入睡夢,沈安怕驚醒了他,連吹風也不敢用,胡亂擦了幾把還在滴水的頭發,躡手躡腳去到薛樅床邊,動作很輕地將縮在床腳的被子往上拉。
薛樅睡眠很淺,立馬醒了。
沈安見他眼眶都有些發紅,勞累過度的樣子,忙道:“快睡吧。”
薛樅眨了眨干澀的眼睛,視線逐漸清晰,瞧見沈安連頭發都濕漉漉的,接過毛巾替他擦了擦:“沒吹風機嗎?”
沈安被揉了一把腦袋,神情都有些呆滯,“有……”他點點頭,“有的。”
“我幫你吹。”見沈安不動,薛樅又道。
沈安愣了幾秒,低頭去浴室取來吹風,回來的時候也只是悶悶地將東西遞給薛樅。
薛樅自己就是話少的人,見他忽然沉默,也沒覺得奇怪,用手指替他將頭發縷順。沈安把吹風的插頭插好,像小狗一樣趴在薛樅平放的雙腿上,又怕壓到他,只虛虛靠著。
“燙到了?”薛樅感覺到沈安把腦袋往外偏了偏。
沈安小幅度地搖搖頭,卻不愿將臉抬起來。
薛樅關掉電源,扶起他的側臉想要看看,卻摸到一手濕潤,還以為是頭發上的水珠甩到了臉上:“不舒服?”
“沒有。”沈安的聲音始終有些發悶,他飛快地揉了把眼睛,又小聲道,“哥哥。”
薛樅見他始終趴著不肯起身,問道:“出什么事了?”
沈安卻不回答,很執拗地再叫了一聲“哥哥”。
薛樅將他扶起來坐直,才發現沈安的鼻尖微微泛著紅,眼眶也濕漉漉的:“怎么哭了?”
“哥——”沈安有點難為情地想撇過頭去,又被薛樅掰正,便將額頭靠在薛樅的肩膀上,“你回答我一聲。”
“嗯。”薛樅任他靠著,一只手從床頭柜上抽了紙巾,遞給沈安。
“你幫我擦。”沈安這才主動抬起頭,還把身體往前傾了一些,指著眼角,“這里。”
薛樅替他擦掉淚痕,沈安配合地閉上眼睛,又叫了一聲“哥哥”。
“嗯。”薛樅被他喊得頭疼。
可沈安像是上癮了一樣,一連串地喊著“哥哥”,薛樅等他鬧夠了,替他把蹭亂的頭發梳好。
“你怎么忽然就不見了,”沈安是半蹲著的,很乖順地依偎在薛樅懷里,“我好害怕再也找不到你。所以我得多叫你幾聲。”
“哥哥?”
“嗯,”薛樅軟下聲音,“我在這里。”
他往床的內側移動了一下身體,指了指空出來的位置:“蹲久了腿會麻。”
“我很想你。”沈安沒有依言坐到床上,只是改為半跪,將上身趴在床上,一只手握著薛樅的睡衣下擺,略抬起眼睛,用很虔誠的姿態望著他,“你從來沒有和我分開過這么久。”
實在是很像一只需要主人安撫的小狗。薛樅嘆了口氣,梳理著沈安被吹得蓬松的頭發,又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腦袋。
沈安舒服地瞇起眼睛,又大膽地往離薛樅更近的地方蹭過去:“你還把我忘記了,我好難過。”
“對不起。”薛樅看著他,但自己的遭遇也難以對人啟齒,“我不是個好哥哥。”
沈安回了一下頭,小聲地吸了吸鼻子,又得寸進尺地將自己拱進了薛樅的懷里,鼻音更濃重了一些:“沒關系,我可以和你講一講以前的事情。”
“嗯,”薛樅道,“我聽著。”
“小時候爸媽沒時間管我們,一直都是哥哥你陪著我,一起上學放學,連衣服都是一模一樣的款式,晚上還睡在一個房間里,”沈安比劃了一下,“是那種并排放在一起的小床,要你讀了故事書我才能睡著。后來長高了之后,又換成上下床,因為我不肯和你分開睡。”
早在心里描摹過千萬遍的畫面,讓謊話編織得輕巧又熟練,順理成章得像是真實發生的事。
“我走不動路的時候,你就背著我,”沈安從懷里抬起頭看,被淚水洗凈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我現在抱你一樣。所以哥哥不要覺得我抱著你有什么難為情的。”
沈安感覺到薛樅攬著他的手僵硬了一些,知道薛樅不喜歡談論這個話題:“不過很快就會好了,哥哥也能自己走路,到時候就用不上我了。”
可憐兮兮的語氣讓薛樅心里的不適減輕了幾分:“別多想。”
“反正以前都是你保護我,現在換成我,是應該的吧?”沈安賴在薛樅懷里,“你知道嗎,從前我老是被人欺負,你救了我兩次。”
沈安伸出兩個手指,在薛樅的眼前晃。
“有一次是晚上,我們吵架了,我追著你出來,被工地旁喝醉的人攔住,你把他們都打跑了。”
薛樅看了一眼自己的雙腿,有些黯然:“真的嗎?”
“當然,哥哥是最厲害的,”沈安道,“還有一次,你只是站在那里等我,那些欺負我的人就都害怕得不敢出來了。”
對于這件事,薛樅本就不會有什么印象,更別提現在失去了記憶。
“你怎么總被壞人纏上,”薛樅有點困了,他的生物鐘被自己控制得一向很準,即使在宋澄那里,除了被壓著做愛弄得太晚,也幾乎都是準點睡的,此時聲音也染上倦意,“這么不小心。”
沈安見他神色,也壓低了聲音:“好欺負唄。”
小三的孩子,當然是人人都能來踩一腳的,成年人的世界尚且還會遮掩,懵懂的孩提時代則會直面更多不加掩飾的惡意。
沈安在被認回沈家之前,一直不被允許曝光身份,可街頭巷尾的傳言并不會少。周玉琪只是沈易眾多情婦中的一個,連這個孩子也是瞞著沈易才能生下來,除了每個月能得到一筆不菲的生活費之外,不論她還是沈安,都得不到額外的關注。
可周玉琪作風高調,用度奢侈,對于沈安,除了敦促他學習,其余的并不太關心,以至于小學時候的沈安,瘦瘦小小,又總是畏畏縮縮地沒有主見,簡直是個完美的霸凌對象。
沈安每天放學都被高年級的男生堵著要錢,順便被羞辱一通。他向周玉琪訴苦,她也只會嫌棄這兒子懦弱。
薛樅初中時的學校與沈安只隔了一條街,沈安認得這個哥哥,但薛樅的眼里從來沒有沈安。
那時正是剛開學的秋天,沈安在巷子的角落被一群人圍著。
“小三不都可以騙很多錢嗎,我爸的錢就是這么沒的,”為首的男生伸手去掏沈安的腰包,“看你媽那副樣子,拿得不少吧?怎么,你爸不給你錢?”
沈安小聲道:“都給你們了。”
“不會再拿?”高個子男生將他抵在墻邊,是嫉惡如仇的神態,“還是她年老色衰賣不動了,要不你去?”
并不成熟的少年學著街頭混混的說法,
將道聽途說的傳聞混雜著對小三的惡意統統傾瀉出來,以此合理化自己的暴行。
“我沒……”沈安囁嚅道。
“話都說不利索,真他媽憋人。”男生看他吞吞吐吐的樣子也很厭惡,“老子沒煙錢了,聽到沒,想辦法去要。”
他侮辱地用手拍了拍沈安的臉:“婊子生的賤貨,你家里頭的人都不愿意認你吧?”
他等著沈安像往常一樣認慫地垂頭跑掉,第二天妥協地乖乖拿錢,可沈安卻不知從哪來的力氣,推開他跑了半步。
“我有家里人。”沈安第一次大著膽子瞪他,“我有哥哥。”
“傻逼。”高大的男生被瞪得發笑,“你找個哥哥給我看看?”
沈安往街道的另一頭指了指:“就在那里,穿七中校服的那一個。”
巷子里曬不到陽光,潮濕而昏暗,可薛樅在人來人往的瀝青道路上,在白花花的刺眼陽光下,在沈安的眼中,奪目得……令時光都短暫地停駐了。
長身玉立,清朗疏落,連校服都像比其他學生更挺括一些。他站在那里,似乎在等人。
高個子男生嗤笑了一聲:“喲,尖子生啊,你說是就是?”
沈安不說話,他就轉頭沖薛樅吹了聲口哨,大聲喊道:“那邊的,書店旁邊那個!對,就你——”
薛樅疑惑地看向他。
“這婊子養的說你是他哥哥,”手肘狠狠地撞了一下沉安的胸口,男生對薛樅道,“不是吧,看著不像啊?”
他父母就是因為不知哪里冒出來的騷狐貍精才離婚的,搞得他書讀到一半就要輟學。反正差錢用,賤貨小三的孩子不搶白不搶。
他就是要看著沈安下不來臺。
沈安趔趄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