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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澄又從手提袋里拿出一件黑色的棉服往沈喬身上裹：“冷不冷啊。”

那棉服款式倒不難看，但是實(shí)在又厚又長，實(shí)用性大于美觀，把沈喬整個罩住了，沈喬還沒來得及說什么，就聽到姐姐不滿的聲音傳來：“我的小王子被你毀了。”

宋澄的笑容僵在臉上，十分無語。

沈喬也忍不住笑了笑。

“我給他貼了五個暖寶寶，”姐姐看著宋澄空空的購物袋，似乎想把衣服塞回去，又指著沈喬的腰際，“不信你摸。”

“嗯？”宋澄揶揄地盯著沈喬笑。

“姐……”沈喬硬著頭皮，“我還是穿吧。”

“那回去的時候再披上，”但宋澄還是把他的衣服拿了下來，又趁機(jī)順手摸了一把沈喬細(xì)窄而柔韌的腰，“確實(shí)挺暖和。”

沈喬沒說話，他咬了咬唇，忽視了心中一瞬間劇烈的心悸，又往后退了一步：“到了。”

他們在工作人員的陪同下從一樓逛到三樓，最后停在一架象牙白的三角鋼琴前。沈喬不太懂琴，只看了眼標(biāo)牌，是七位數(shù)的施坦威。

“可以試嗎？”宋澄問道。

“當(dāng)然可以，”工作人員的眼神十分熱切，顯然認(rèn)出宋澄是出手大方的熟客，“這架琴畢竟比較貴重，通常不能隨意試奏，但您……當(dāng)然可以。”

沈喬看他們交涉，冷不丁地，一雙手穿過他的腋窩，像抱大型玩偶一樣，把他微微提了起來，放在了身側(cè)的琴凳上。

“你——”沈喬覺得這個姿勢很別扭，猝不及防之下，他的手抓住了宋澄的領(lǐng)口和手臂。卻見宋澄像什么也沒做過一樣，把他放好后，就悠悠閑閑站在旁邊。

沈喬左右看了一眼，還好沒人看見。

“很配你。”宋澄說，“彈首曲子聽聽。”

沈喬冷冰冰地剜了宋澄一眼。

宋澄好整以暇地催促：“快點(diǎn)。”

“不會。”沈喬道。

宋澄從身后繞過他，捉住他的右手，覆蓋在上面：“這樣。”

呼吸打在后頸薄而敏感的肌膚上，沈喬微微顫抖了一下，飛快地往旁邊側(cè)了身體，長腿一邁，就要跨出琴凳。宋澄卻比他更快，一只手箍著他的肩膀，就著這個姿勢，坐在他的身側(cè)，一副妥協(xié)的神色：“還是我來。”

沈喬又憤憤地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宋澄將右手放在琴面上，隨意按出了一串音階，左手卻在琴面底下，捉住了沈喬的手掌，把他那雙漂亮的白色手套褪了下來，往他手心里塞了一個暖暖的玩意兒。

沈喬低頭去看，是一個能發(fā)熱的充電小狐貍，捏下去軟軟的。他像是被燙到了一樣，手指蜷曲著往回縮，又被宋澄扣住。

“平時怕冷我都帶著。”宋澄輕聲道，“免得彈琴的時候手涼。”

沈喬沒有再抬起頭來，直到凌亂的音符組成一支慶賀生日的歡快樂曲，從宋澄修長的指節(jié)下潺潺流出。

沈喬不明白為什么宋澄偶爾會與他那么親近，想來想去，也覺得只有自己內(nèi)心齷齪，才會懷有些不可告人的心思。宋澄始終是那個開朗而好心的、鄰居家的哥哥而已。

更是姐姐的青梅竹馬，看在她的面子上，才會千方百計地逗沈喬開心。

手套被宋澄放在了沈喬的腿上。

沈喬覺得那好像是什么重逾千斤的東西，生怕動一下就會把它弄到地面上去，身體便僵硬地坐直了。

接著從樓下傳來咚咚咚的腳步聲，然后是很好聽的童聲，跟著鋼琴的曲調(diào)哼唱起來：“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

他跑上了三樓，遠(yuǎn)遠(yuǎn)看著，驚呼道，“這鋼琴好漂亮，一看就很貴，”又問道，“今天不是圣誕節(jié)嗎？是不是彈錯了？”

“沒錯哦，”宋澄兩只手都放上了琴鍵，把簡單的曲調(diào)改編得悠揚(yáng)悅耳，回過頭笑瞇瞇地看著眼前戴著圣誕帽的小孩兒，“接著唱。”

他身上總是帶著股懶洋洋的優(yōu)雅，又有點(diǎn)蔫兒壞，把小男孩鎮(zhèn)住了，還以為這是被琴行請來演奏的大鋼琴家，根本沒料到會被搭話，四處瞟了瞟，噌地一下閃到了父母身后。

“別老逗小孩子。”姐姐也在捂著嘴笑，“嚇到人家了。”

“行吧，那我逗一逗大孩子，”宋澄看向沈喬，又把他握著小狐貍的那只手牽起來，輕輕一勾，把它勾走了，“幫彈個和弦總可以吧，喬喬？”

這種簡單的指法沈喬倒是會一點(diǎn)，他愣愣地配合著宋澄把曲子彈完。

“可以點(diǎn)歌嗎？”小孩子在一旁怯怯地探出頭，似乎發(fā)現(xiàn)他們不是什么可怕的大人，“想聽那個，‘Jingle

bells……”

他邊說邊哼出了聲。

“可以啊，”宋澄笑著點(diǎn)頭，一邊彈一邊回過頭看沈喬，又看向姐姐，然后說道：“生日快樂，兩個小朋友。”

“你就大我們?nèi)龤q吧……”姐姐反駁道，但顯然興致很高。

“誰讓你們倆老是長不大？”宋澄揶揄道，又看向沈喬，“不會連生日都忘了吧？”

“沒有。”但沈喬其實(shí)是真的不記得，他被宋澄約出來的時候，連今天是圣誕節(jié)都沒有印象，因?yàn)檠辈粫诤跞魏喂?jié)慶。

像這種沒有法定休假的西方節(jié)日，對薛樅來說，等同于并不存在。他的生日如果趕不上周末，也就沒有人會替他慶祝。姐姐在學(xué)校，其他的人都在享受圣誕，除了……宋澄。

“沒什么要說的嗎？”宋澄問他。

沈喬想了想，卻回避了宋澄的目光，對姐姐道：“生日快樂。”

姐姐了然一笑：“看來喬喬是真的忘了。”

“嗯。”沈喬像做錯了事一樣，低著頭，他又把那個小狐貍攥進(jìn)了手心，就好像這樣能夠排遣心里一閃而過的慌亂。

他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

“禮物我都收到了，”姐姐晃了晃手里包裝得很精致的香水盒子，問宋澄，“送給喬喬的呢？”

“沒有，”宋澄攤手，無辜狀，“忘了。”

沈喬反而像松了一口氣：“不稀罕。”

他起身的時候一腳踹在宋澄的小腿，硬質(zhì)的長筒皮靴在外人看不見的角度劃出一道短而漂亮的弧線，他惡劣地挑釁了宋澄一次。

隨著起身的動作，上衣口袋里卻有什么發(fā)出了丁泠泠的清脆響聲，沈喬循聲從那里取出一個做工精細(xì)的乳白色圣誕鈴鐺。

“逗你的，”宋澄仍坐在琴凳上，只抬起頭來看著他笑，“不許惱羞成怒。”

沈喬左手握著紅彤彤的小狐貍，右手又捏著鈴鐺的勾環(huán)，背后是那架象牙白的、漂亮得過分的三腳鋼琴，愣在那里的時候，襯著一身的裝束，真的像是從哪個古堡里跑出來的、迷路而懵懂的小王子。

宋澄站起身，捏他的臉，“都快沒肉了，小圣誕樹，”又上上下下打量他，“快點(diǎn)長大吧。”

沈喬往旁邊躲，那鈴鐺就跟著響個不停，他又手忙腳亂地將它按住，可止不住它的響動。

宋澄沒再逗他，去把鋼琴的余款付了，才過來帶著他們一起回家。

“鈴鐺響的時候，我就替你開門，好不好？”走到門外的時候，宋澄替他披上剛買的外套，然后低下頭，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道。

冬日的冷風(fēng)吹散了臉頰的熱度，可心跳仍然很快，不知道是不是酒精的影響。

鈴鐺響起來，宋澄就會為他打開一扇門嗎?

沈喬沒有說話。

好像很多人都覺得他過得艱難。沈喬記得有一回，教語文的中年女老師見家長會總是叫不到人，就問起他家里的情況，沈喬如實(shí)答了，也不覺得難過，可是問著問著，她的聲音卻先哽咽起來。

可能因?yàn)樗齻兒苌屏迹窠憬阋粯樱泻苋彳洿缺男摹?

但沈喬其實(shí)不覺得難。他生在優(yōu)渥的家庭，即使父母不睦，母親也有些偏執(zhí)，但其實(shí)已經(jīng)比多數(shù)人幸運(yùn)。如果為了滿足薛薇的愿望，需要他多付出一點(diǎn)努力，也沒有關(guān)系，只要那樣可以讓薛薇好過一點(diǎn)。沈喬骨子里就是不服輸?shù)娜耍葎e人辛苦，就會比別人優(yōu)秀，這沒什么值得抱怨的。

但他的生命里少了很多溫情，被隔絕在簡單的快樂之外。

薛薇有時會鎖住那扇門，將他趕出冰冰冷冷卻獨(dú)一無二的“家”；又或者用同樣一扇門，將沈喬永遠(yuǎn)地禁錮在她圈定的世界里。

他在那種瘋狂偏執(zhí)的控制下難以喘息，然后有一天，宋澄把他拉起來，用兩只手搓熱他的掌心，再禮貌地將門敲開，用連薛薇都無法拒絕的借口，一點(diǎn)一滴地滲入他的生活。

除了姐姐，這么多年里，沈喬面前的每一扇門，都是他打開的。

宋澄于他，是近在咫尺的觸不可及，是沈喬永遠(yuǎn)無法說出口的、最初也最熱烈的愛。

如果說沈喬生命的前半段都陷入了錯誤的迷戀，那么他用了更多更多的時間——或許將是整個后半生，來學(xué)會忘記他。

假裝不記得他，假裝生命里從來沒有這個人存在的痕跡。

而鈴鐺……鈴鐺去了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