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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依重重揚鞭,手臂直直指向令狐蘇,怒意還未消退:“我只要她。”
龍王眉頭微動,笑意不減,和聲道:“父王只是想知道未來女婿的修為,看看他以后能不能保護好你,沒有要傷他的意思。”
他看向令狐蘇,面容和瞧龍依時一樣的和善,在令狐蘇看來只是虛假表皮生硬擰出的偽善,他不帶任何威脅僅僅像長輩問候般道:“是不是?”
令狐蘇沒有因他的態度轉變而吃驚,反而從容地接了這一問,“沒錯,龍王只是同我切磋幾下,打翻了點東西而已。”
令狐蘇本以為龍依會問一句諸如‘真的嗎?’這樣的話,然而,龍依卻只是放下鞭子,說了句:“好。”
好?龍依的反應在令狐蘇的意料之外,卻顯然在龍王的意料之中,他接著道:“婚禮照常舉行,你有什么想要的只管告訴父王,父王照辦。”
龍依面色恢復紅潤,語氣也如從前般輕快,“我要海里最亮的夜明珠。”
說完,拉著令狐蘇頭也不回地走了。
從龍宮浮出海面的路上,令狐蘇一直在想龍依剛剛的反應,有些出乎意料,細細一想,又的確是龍依行事的風格——看似對萬物充滿好奇,實則對一切都很冷漠,沒有執念,不在乎任何人的情緒,從不憐憫他人,也不因外界外物而懷有長久的喜悲。
當然,這一切特性要排除‘狐’這個字,畢竟令狐蘇見過她抱著小狐貍哭得梨花帶雨,還為了小狐貍拋下自己出走三年。
令狐蘇想了半天也不知該怎么描述自己的問題,話出口倒像在罵人:“龍依,你的腦子里到底裝了什么?”
她的意思其實是想說龍依每天在想什么,為何表現出來的情緒有時讓人捉摸不透。
當然,她并不期待龍依能給出她想要的,她幾乎已經預料到龍依會說‘你’、‘靈狐姐姐’、‘九尾狐’這種答案。
果然,龍依說:“我來人間弄丟了很多事,但我一直記得而且總有一個聲音在告訴我,要帶你去無盡海,好像我生來就是為了帶你去無盡海一樣。”
令狐蘇沉默不語,暗下決心,待這次事情結束后,一定要去找到這個無盡海,她一定要去看看龍依從見到自己伊始便要帶去的無盡海到底在哪里。
剛破水而出,令狐蘇便見到騰云等在海面上的韓湘,她怔了一瞬,很快意識到自己此刻長發垂肩,想挽起頭發卻也來不及,只好任由韓湘眼里不斷閃現詫異、疑惑等復雜神情。
令狐蘇尷尬不失禮貌地朝韓湘頷首。不知為何,在韓湘面前她總不自覺撿起曾作為讀書人的儒雅,只聽她略有些拘謹地開口:“是你幫忙找了龍依?”
韓湘輕點頭,并沒有立刻表示自己的疑惑,聲音如潺潺溪水,“我在天宮偶然撞見他們帶著屏山去見天帝,沒過多久龍宮便有人來接他離開,我心中生疑,便去地府找你們,卻沒曾想閻王根本不知屏山去了天宮,經查看發現留在地獄里的是替身,于是我先來找你們,恰巧在人間尋到了龍依和龜丞相。”
令狐蘇問:“那龜丞相為何會以那副模樣滾……回龍宮?”
“龍依聽我講了之后,當即要回東海,但龜丞相阻攔……”韓湘言語間有些欲言又止,“其實……龜丞相也沒動手,就是說了幾句……可能,可能說的有些聒噪,龍依便與他打了起來,然后……將他打回了原形,可惜,他再修煉回人身少不得要三四百年。”
令狐蘇苦笑,心中暗道只怕日后見了龍王得躲著點走了,這回之所以在爭鋒相對后還能維持表面的和諧,兩人彼此心照不宣,各自明白對方心中藏著心思和要通過這場婚禮達成的目的。
正想著,只聽韓湘終于鼓起勇氣問道:“令狐……竟是女子?”
令狐蘇瞧了一眼身邊的龍依,抿著嘴點了點頭。
韓湘直挺的身體松了幾分,嘆了口氣,側過頭去望著遠方海天相接處,溫聲道:“令狐姑娘在這樣的世道里有如此膽量,果然是不同凡響,難怪龍依傾心。”
令狐蘇喜歡朋友,但她生前由于身份原因并沒有交過幾個朋友,唯有林羿一路走來算是個知己,地府中先帝、閻王、孟婆等也算難得的友人,此刻見到韓湘,令狐蘇覺得,若是他對龍依沒有別的心思,交個朋友未嘗不可。
令狐蘇正如此思忖著,便聽韓湘說:“從前多有冒犯,日后不知可否交個朋友?”
韓湘說話總給人很真誠的感覺,而且這話說得正是令狐蘇心中所想,當即答道:“榮幸之至。”
令狐蘇腦子里閃過一個極為久遠的動作,她下意識伸出右手作握手狀,馬上便意識到不對勁,但此刻縮回似乎有些不太好,于是僵滯在空中。韓湘不明白她這個動作的意思,但還是憑著直覺伸手輕輕在她手掌上回拍了一下,兩人就此結交。
令狐蘇原本打算先回地府,直到婚期之時再去龍宮,韓湘卻邀她們去他的洞府碧云峰小住,“地府最近在追查屏山逃出地獄之事,你們回去只怕亂事頗多,不如去個清凈之地。”
令狐蘇有些猶豫,龍依卻一口答應,“我喜歡在山上住。”
三人騰云去碧云峰的路上,令狐蘇捏了一個訣向閻王傳信他們同韓湘一起,并同他講了龍宮里發生的事,韓湘在一旁聽了直皺眉,“龍王既然對你起了殺心,又怎會答應如期舉行婚禮?而且,我不知你有沒有發覺龍王對龍依的態度很奇怪?”
韓湘對事情的解析十分精確,他所說的也正是令狐蘇一直疑惑的——她總覺得,龍王對龍依除了溺愛之外,似乎還帶著一種不該是父親對女兒會有的討好,而且可以說是毫無準則的討好。如果非要形容出來,那便是像親屬在重病之人將死之時對其遺愿無條件的滿足,并且希望他們日后在天上能繼續保佑家族興旺。
韓湘見令狐蘇沒答話,以為這個話題是他們的家事自己不便摻和,遂自覺換了話題,“我從前只在古書上看過九尾狐,那日向你求證時我還以為九尾狐是公狐貍,沒想到竟然是……”
第39章
欲去惜芳菲
雨后的碧云峰裊裊升起薄霧,彌漫在墨綠色的山林中,一雙白皙的腳丫踩在草地里,沁出混雜著泥土芬芳的水洼,淡綠煙紗掠過淺草不綴一滴雨露,涼風經由她的衣袖拂至令狐蘇耳畔,令狐蘇提著鞋不快不慢地跟在她身后。
龍依時不時回過頭看看令狐蘇,轉而繼續在山中鉆來鉆去。自從進了山,龍依再沒正經走過路,不是在樹林中飄來蕩去,就是在草地上蹦蹦跳跳,活脫脫像個野孩子。
令狐蘇不知不覺將眼前這個身影與她在九尾狐的記憶中看到的那個小女孩混淆了,而自己仿若真的成了那只通身雪白的九尾狐,一刻不離地守候在龍依身后,注視和見證著小公主的成長。
想到這里,令狐蘇搖身一變,將自己幻化成九尾狐的模樣,在龍依身后發出一聲類似狐貍卻是人發出的叫聲,龍依歪著腦袋轉過身,在看到令狐蘇的那一刻眼睛倏的睜大,閃爍著比星辰更為燦爛的光,一臉粲然地朝她跑來,猛的撞進軟乎乎的絨毛里,將整個人埋在里面輕輕地蹭著。
看到龍依這樣的依戀,令狐蘇并不為自己被當成替身感到悲哀,反而模仿起她曾見過的畫面,將龍依放到背上,帶著她在山中奔跑,踩過樹林頂梢,讓被風吹亂的毛發輕柔地包裹著龍依,在風的盡頭將龍依高高拋起,又讓她準確地落在自己雪白的絨毛里。
令狐蘇第一次聽到龍依發出如此爽朗而天真的笑聲——雖然她常常會笑,兩頰會笑出酒窩,眸里會笑出星光,但卻極少會伴隨著聲音。這次,令狐蘇知道,她是開心極了,比從前與自己在一起的每一次都要開心。
龍依在掠過草叢時順手折了一束結著莓果的樹枝,盤腿坐在九尾狐背上將果子從枝上擷下,用袖子兜著,完事后輕落回地面,站在令狐蘇面前朝她揮手。
九尾狐身形高大,四腳著地站立時下頜剛好與龍依的頭頂平齊,為了方便聽龍依說話,令狐蘇干脆跪下兩條前腿,讓自己的眼睛能夠直視龍依,問道:“怎么下來了?”
龍依笑臉粲然,額頭上沁出密密的汗珠,捧出紅通通的莓果在手中碾碎,如血般鮮艷的汁液順著她的手臂往下流,令狐蘇啞然,不知她此舉何意。
卻見龍依輕掂腳,用沾滿汁液的手朝令狐蘇的臉招呼。令狐蘇下意識閉上眼睛,龍依便順著她的眼皮向眼尾抹去,皮膚和毛發接觸之處抹開了一片緋霞與紅日交織的妖嬈。
對另外一只眼睛也如此操作后,龍依退后兩步,滿意地打量著自己的作品,將剩余的紅色汁液一抹涂在自己嘴唇上,頓時,龍依白膩的面龐多了與往常完全不同的嫵媚柔情,在翠綠的煙紗襯托下仿佛盛開的野薔薇。
令狐蘇心道:你才是只狐貍呢!還是只極狡猾的狐貍!
令狐蘇急于想知道龍依對自己做了什么,但一時又舍不得將目光從龍依那染滿嫣紅的嘴唇上移開。兩相權衡之下,她采取了折中方式,她湊上去在龍依的唇上按下了幾個吻,然后轉身走到水洼旁,垂首看著鏡面下自己被龍依一番捯飭后的模樣——
眼睛周圍的毛被染成了火紅的顏色,像燃燒著的烈焰向眼尾飛去,一點殷紅在九尾狐雪白的面龐上猶如水中綻開的紅蓮。
“這是什么意思?”令狐蘇問。
龍依笑著說:“你的眼睛是紅色的,你忘了變。”
是嗎?
令狐蘇記得她在九尾狐的記憶中看到的就是自己變幻的那副模樣,并沒有這嫣紅的‘眼影’啊……難道她記錯了?令狐蘇被龍依這么一說,自己都懷疑自己當時所見是否與記憶有出入。
龍依高高舉起一顆果子遞給令狐蘇,“你要喂我吃嗎?”
令狐蘇這時候才明白,那日在地府給龍依喂糖時為何她會主動地從自己嘴里叼過糖果——因為令狐蘇發現,如果她想以九尾狐的身體給龍依喂任何東西,那么只有這張嘴能派上用場,忽然間,她覺得這場景莫名有些像動物哺育尚無覓食能力的幼子。
令狐蘇可不是什么正經人,而且,越不正經的事她越樂于去干。
她從龍依手里叼過果子,再一次借機吻上了龍依的薄唇,果子在她們兩唇觸碰的一瞬間便掉落在地上,令狐蘇卻根本不理會,依舊貪婪地親吮著龍依滿是莓果芬芳味道的柔軟。
不知何時,令狐蘇似乎覺得這樣龐大的身體并不方便,于是變回人身,緊摟著懷中滾落在草地上。
碧云峰只有韓湘一人居住,此時他去了人間,一時半會還回不來。
想及此處,令狐蘇更加大膽,以薄魂之力將青龍伏于地上,一手輕解了淡綠青衫,另一只手在凝脂間游走……
胸腔中的龍血似被什么點著,在本該冰冷的魂魄中洶涌翻起,一陣陣躥向全身,讓她清冷的皮膚猶如火燒云般通紅。
林中飛鳥被她們的動靜驚得逃離樹梢,樹葉托載著的雨水順著葉莖滴答在她們身上,與殷紅的莓果汁液匯合著沾污了青草地。
她們從山上下來的時候,山林茂密而出奇的寂靜,龍依趴著令狐蘇的背上睡著了,身上的衣服已經被令狐蘇穿好,完全看不出秘密的痕跡。
令狐蘇腳步放得很慢,雙手像守護著貴重寶貝一般緊緊勾住龍依的膝窩,讓她安穩地熟睡在身后。
令狐蘇嘴上還留著嫣紅,不知是莓果汁還是龍血翻涌的后勁。此時她才覺得漫長的人生即使看不到盡頭又何嘗不是好事?
她腦海中還在回想剛剛將手枕在龍依腦后,溫柔而熱切地進行著生命美好的律動……仿佛自己從未死過,又仿佛自己其實從未活過。
與在令狐府那次不同,彼時她還有人的呼吸與心跳。
而這次,她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有薄軟中噴薄而出的灼熱氣息,龍依從始至終沒有說過一句話,動聽含著嬌羞的蟲鳴鳥語流連在耳畔。
這樣美好的事情無論在未來發生多少次也不會讓人厭煩,這樣明媚的人無論在身邊陪自己走過多久也不會舍得拋棄。
龍依直到第二日傍晚飛鳥歸林時才睡醒過來,這讓令狐蘇心中有一絲愧疚,‘難道昨天對她太……下次看來得悠著點……’
龍依呆著坐在床上——韓湘洞府中的一塊被令狐蘇鋪了厚厚樹葉的巨石,盯著令狐蘇有些開裂的雙唇,“你……你的嘴唇破了。”
令狐蘇伸出舌頭舔了舔,卻發現龍依還在盯著她,雙眼無神,不含任何笑意。
令狐蘇怔了片刻,只以為她因為剛起還不大清醒,于是轉身去洞中一處山泉水流淌下來的地方接了把水打算潤潤嘴唇。
臉剛碰到冰涼的水,令狐蘇的雙手便停住了,她忽然意識到——她是鬼魂,本就是一片虛無,嘴唇怎么會開裂呢?而且,她直到這時,才意識到昨日她們在草地上的……那時,是白天!
白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