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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狐蘇腦子轉不過彎,略帶詫異地轉頭望向龍依,“鬼除了投胎和附身,怎么才能再擁有肉身呢?”
盡管令狐蘇仍是一縷幽魂,但她心底一直向往著回到人的軀殼里去,像正常人一樣行走于人間,不必再晝伏夜出,畏懼朝陽亦或是晚霞。
她的話里藏著掩不住的驚喜,可是龍依依舊呆呆坐在床上,面無表情,盯著令狐蘇一言不發。
令狐蘇終于覺察到不對勁,連忙坐回龍依身邊,用沾著涼水的手拍了拍龍依的臉頰,“你怎么了?怎么傻了?”
龍依好半天才眨了一下眼睛,兩滴淚不知是因為干澀還是因為什么竟從眼瞼處滾落,打在令狐蘇手上像烈焰竄起的火苗,灼燙了她,讓她一時有些驚慌,“不要哭,有什么事情你可以告訴我。”
“不可以……”龍依低聲喃喃道,“你不可以……你不可以的……”
“不可以什么?告訴我,不可以什么?”令狐蘇語氣中明顯有些著急,龍依此刻的反應讓她十分摸不著頭腦。
龍依雙眼通紅,眸中泛起水光,嘴里低聲道:“你不可以有身體……你只能是魂魄,我只要你的魂魄。”
令狐蘇這下子更是一頭霧水,只想立刻從昆侖山上請個大神下來為她解讀一下這等神言神語。
她目光溫柔地看著龍依,雙手捧著她的臉,耐心道:“龍依,你說的很多事情我都沒有經歷過也不記得,如果你想讓我了解你的目的和想法,你可以將它們一一講給我聽,我會在這里聽你把它們講完。”
“姐姐……”龍依爆發出忍耐已久的哭聲,抱上令狐蘇,緊緊摟住她的脖子,“姐姐,我們去無盡海吧!不要這人間了,也不要昆侖,我只要你的魂魄。”
第40章
君子淡以親
“好好……好,我們去無盡海。”令狐蘇撫著她的背溫聲道,“我們這便去。”
龍依哽咽著說不出話,令狐蘇沒有繼續追問,她知道從龍依嘴里根本問不出什么,于是轉身出了洞府,尋了一處沒有樹木遮擋的位置,眺望著遠處一半已藏入山林的落日的余暉。
‘來日方長。’她想,她可以慢慢地聽她把故事講完……
樹林里簌簌傳出些響動,韓湘執著洞簫走出來,兩人不約而同地朝對方微微頷首,韓湘說道:“龍宮沒有新的動作,大婚仍按原定計劃進行,龍王似乎真的沒打算阻止這件事。不過地府那邊麻煩一些,雖然知道十有八九屏山是被天宮給換出去的,但閻王并無直接證據,一路追查下去,竟沒人知道他們是如何帶走屏山的。”
令狐蘇擰眉,“天帝冒著被地府追責的風險是為了挑撥地府和龍宮,還是……”
還是為了挑撥龍依和龍王?
令狐蘇沒有說后半句,但韓湘卻明白了,他將竹簫背到身后,“天帝一貫與地府、龍宮不合,他并不知令狐你九尾狐的真實身份,但見閻王上次闖上誅仙臺搶了你的魂魄,大概猜想你是地府要保之人,而龍王若殺了你,勢必會引起一些爭端。至于龍依,聽說她這幾年一直住在地府,并不常去東海,天帝此舉很可能也是想挑撥龍王父女。”
韓湘對事物的洞察力一向讓令狐蘇佩服,這次也不例外,他接著道:“八百年前,龍王廣邀天界地府眾鬼神前往東海為龍宮的少主人慶賀生辰,大家自然都以為是龍吾——那個只聞名從未露面的龍子,但我卻覺得,龍宮的少主人不一定指的是龍吾。”
韓湘的看法與令狐蘇不謀而合,自從上次同閻王在血衣珊瑚叢對話后,令狐蘇便堅信龍吾之死必有蹊蹺,她問道:“你當時在場嗎?”
韓湘點頭,“聽到打斗聲后,大家便都往那邊去了,我隨幾位仙友趕去時,只能站在外圍遠遠看到珊瑚叢中有一條金龍和太初搏殺……”
韓湘頓了頓,仿佛思緒被其他什么東西帶走,久久沒有后話,嘴角竟浮起了笑。
令狐蘇心中詫異,問道:“那是什么樣的場景?”
韓湘才從脫離的思緒中回過神來,抱歉一笑,“平心而論,那是我此生見過最壯闊的景象,這么說似乎有些殘忍,但當我在漫天紅光中看到那翻騰潛行的金龍時,我心中卻想象著龍尾橫掃過山巒將高峰攔腰折斷,龍爪觸及江面時掀起滔天巨浪,那雙通紅的眼睛凝視之處將再無陰冷晦暗……大家都以為金龍會讓太初葬身東海,沒想到,最后一刻,太初的劍刺中了金龍……”
令狐蘇沒聽到韓湘的下文,追問道:“刺中之后呢?”
韓湘搖搖頭,“沒了,幾乎是在刺中的一瞬間,金龍的身體開始在紅光中變淡,直至消失無蹤,只有傷口處流出的血漂在海水里向四面散去,不過在珊瑚叢中其實也分不清哪些是血哪些是血衣貝的光。”
令狐蘇:“太初后來沒同人提及當日發生的事嗎?”
韓湘:“對于斬殺龍子之事,太初供認不諱且毫無悔意,龍宮因此與天宮開戰,天宮自然敵不過龍宮,但那場仗也的確持續了許多年。直到天帝為了平息東海怒氣,將太初化作巨樹困在蓬萊,又賠了五十多萬年的修為給龍宮,兩方才得以恢復平靜。”
多虧令狐蘇前段時間的孜孜不倦,從四處尋了許多古書秘錄來看,因此如今聽人講述這些舊事時,不再像以前那樣云里霧里,反而能在識海中迅速搜索到相應的背景。
其中,她關注最多的莫過于三宮的過往——
大約是在五千年前,一條游走湖海的金龍被上古五行大神封了龍王,從此掌管人間的五湖四海以及四時的風雨雪電。
沒過多久,閻王他們那一批人身死,魂魄從昆侖山下到凡間,建立了地府。而直到一千多年之后,人間才有了第一批飛升的仙人,天宮也是到那時候才有了雛形。
在這劍拔弩張的三方對立中唯有天宮建得最晚,在人間的影響力最小,偏偏天帝野心極大,總想著將地府、龍宮歸入天界。
可是那些依靠自己修煉成仙的人在上天之前幾乎是清一色的無欲無求,與天帝的事業心并不相通,這便造成了天宮內部的兩極分化,一部分人超凡脫俗維持本心不愿牽扯此等亂事,另一部分諸如白旭、屏山等人逐漸迷失陷入無法自拔之地。
令狐蘇終于找到了一個不像閻王那樣說一半留一半的,連忙將心中疑惑與他分解,她向韓湘求證:“你確定那是一條金龍,而非青龍?”
韓湘猜到了令狐蘇心中所想,緩緩道:“那日情形至今難忘,的確是一條金龍,而這也正是我迷惘之處——十八年前龍王向四海八荒宣布龍依的存在,據東海所說,龍依應是七十歲左右,而八百年前,我真真切切地在東海之畔見過龍女。如果龍依真的才七十歲,那么,那時候我見的人是誰?贈我洞簫授我風起之人又是誰?”
令狐蘇自然知道龍依并非七十歲,但她沒有立刻將此事與他挑明,反而問道:“你為何要幫我?按你所說,天宮同地府水火不容,你今日幫我,不怕引火燒身?”
“我剛剛從地府回來,閻王同我講,我若執著于龍宮往事,日后必為天宮所不容。但是——為朋友,無妨。”韓湘言語極其真誠,“我還有幾位仙友,最近去了南海問道,屆時一并為你引薦,你便知‘朋友’二字于我多么貴重。”
恍然間,令狐蘇從他清白的臉龐上看到了寫滿未經世事的真摯,她心中滿是感激,只聽韓湘繼續道:“閻王問我既然不贊同天帝的作為,又為何要替天宮效力……”
“為何呢?”令狐蘇說,這也是她想問的。
“你知道嗎?第一批魂魄剛下昆侖時,他們沒有語言甚至不會交談,但是他們一樣走至今日,你看看人間朝代更迭、瞬息萬變,為何不給天宮這樣的時間呢?”韓湘輕嘆了口氣,“我們若能活得足夠長,必定能看到未來的天宮,絕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
單從年齡來看,令狐蘇兩輩子活過的歲月都不及韓湘的零頭,但是韓湘身上卻散發一種年輕人獨有的朝氣,是令狐蘇從小到大都不曾擁有過的對時代和未來的憧憬。
令狐蘇黯然垂首,在韓湘面前,她為自己那些深藏的心思而感到羞慚。韓湘將手中洞簫轉了一圈送至嘴邊,眺望著遠處暮色蒼茫。
山林歸寂,一曲《風起》飄散在風中,古老的音調在碧云峰中悠悠蕩漾,龍依不知何時已站到他們身后,靜靜地聽著久遠的聲音,忽然,她說:“風起于弱水,止于龍吾心中。”
兩人愁緒正深,冷不防被龍依嚇了一跳,轉過身來,令狐蘇問:“什么意思?”
“我最后一次見哥哥時,哥哥對我說的。”龍依臉上仍留著淚痕,眼里卻早已看不出任何悲傷。
韓湘放下竹簫,朝龍依微微傾身,“公主,龍吾太子是何時薨斃的?”
他在龍依面前時總會有些拘謹,稱呼她時也總是用略顯生疏的‘公主’而非‘龍依’。
“哥哥沒有死,他只是將身體留在了人間,魂魄去了……”龍依透過韓湘看到身后朝她聳眉的令狐蘇,突然停了下來,想了想道,“去了東海寒窟。”
令狐蘇原本沒指望龍依能明白她的意思,沒想到她不僅明白了,還能及時轉口沒透露龍吾魂魄在昆侖山,這讓令狐蘇心里著實有些驚訝。
實際上,令狐蘇并非不信任韓湘,只是此事涉及地府與龍宮之間的矛盾,在面對處于不同陣營的人時,令狐蘇始終有所保留。
韓湘聰明,但在令狐蘇看來有些過度單純,他沒有對龍依的話產生懷疑,只是低著頭思忖了片刻,“既然如此,之后你見到龍王便小心一些,龍王只要不做危害天宮或是人間的事,無論當年龍子之事真相如何,便由著它成為龍族密辛過去吧。”
龍依走到兩人中間,三人一時無語,韓湘為緩解尷尬,遂隨意尋了個話問道:“山中近來雨水很多,想必你們也沒能出門,不知這幾日都做了什么?”
令狐蘇禮貌地笑了笑,聽著他真誠的發問,含糊道:“一直……歇息在洞中。”
韓湘點了點頭,想了半晌道:“那這樣吧,這幾日我剛好在山里,便帶你們在山中四處逛逛,雨后的碧云峰風光極好。”
“好……”令狐蘇笑著答應,心里覺得萬分對不住韓湘這個東道主的熱情。她當然知道雨后的碧云峰風光極好,不僅極好,還有些旖旎風流呢!
第41章
夢長君不知
次日大早,一群仙人踏著朝霞落在碧云峰中,六個奇形怪狀滿臉笑意的神仙圍著龍依,其中一個女仙從懷中的兩支荷花中取了一支送給龍依,另外一個看起來最年輕的神仙從花籃中捧了一抔花塞給龍依。
一位拄著拐杖的癩頭道人笑瞇瞇地將手中葫蘆送到龍依眼前,讓龍依透過那洞口往里窺看,龍依不知看到了什么,嘴里發出咯咯笑聲,引得眾仙又是一陣大笑。
另一人拍拍自己的大肚子,哈哈笑道:“龍王整日吹胡子瞪眼,沒想到藏了個女兒如此可愛。”
龍依捧著大家送的見面禮開心地混在人群中,時不時瞟向人群之外的令狐蘇,朝她活潑地眨眼睛,令狐蘇嘴角一咧回她以微笑。
此刻,令狐蘇和韓湘站在一旁,看著龍依被六位神仙團團圍住,韓湘說:“這便是我與你提過的那幾位仙友,本是去了南海問道,為了參加你們的婚禮特意提前回來。”
令狐蘇一看到這群仙人的形狀,當時便認出了他們的身份。只是八仙應有八人,可眼前這六位加上韓湘也才七人,令狐蘇遂問道:“還有一位……應當是曹國舅吧,他為何沒來?”
那六位仙人聽到令狐蘇此問,紛紛投來詫異的目光,看得令狐蘇怪不自在。韓湘也一臉疑惑,問出了眾人所想:“你為何會知他的身份?”
??不應該知道嗎?
令狐蘇不解,心中打鼓,暗道:‘八仙過海的故事我都會背了,為何不能知道還有個曹國舅?’
其中一個身負寶劍的年輕道人站出來,略帶著警覺的眼神盯著令狐蘇,“我們之中的確尚有一仙仍未歸位,只是此人要待千年之后才得以投胎,你為何會知他的身份?”
“……”
原來八仙還沒湊齊呢……
“這……”令狐蘇語滯,“這……曾從別處聽人提起過……”
六仙顯然并不相信,相互對視了幾眼后依舊用懷疑的目光打量著她,令狐蘇尷尬地站在原地,眼觀鼻鼻觀心,一言不發,心中快速搜尋著應對說辭。
韓湘注意到令狐蘇為難的神情,猜想令狐蘇因為是上古神獸所以有預知未來的本領,而這身份不宜透露,因此才如此拘謹,于是替她解圍:“諸位仙友,我剛忘了,我之前同她提過此事,竟才想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