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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狐蘇仍然被捆縛著,此刻只想找朵云將自己藏起來,她低聲有些著急地說:“龍依,快放開我。”
龍依沒有照做,反而自己走到令狐蘇前面將她擋在身后,面無表情地盯著龜丞相。
龜丞相的笑容黯淡了幾分,卻依然強撐著掛著最后一絲諂媚,飄然落至龍依面前,“聽布雨的蟹神說,公主鉆進了雷雨云里,本以為是開玩笑,便趕來看一眼,沒想到真在此地遇上了公主。”
令狐蘇低頭盯著自己的腳尖,盡量不用這么尷尬的形象與‘龜爺爺’對視,但她依然從兩人的對話中覺察出了微妙的不對勁——令狐蘇記得第一次見龜丞相時,龍依從房梁上直接跳進了龜丞相的懷中,而此刻,龍依看他只像在瞧一個陌生人,全無往日親昵。
“我不認識你。”龍依再一次對龜丞相這么說,上一次是在地府。
龜丞相這次是一點都笑不出了,僵硬地動了動嘴,“既然……既然如此,便請公主前往東海,距離婚期只剩幾日,須得早做安排。”
“好。”龍依拉著令狐蘇側身從龜丞相身邊經過時,低低的說了一句,“雖然我不認識你,但你并不是很讓人討厭。”
龜丞相傾身頷首,“多謝公主。”
令狐蘇騰云帶著龍依往東海方向去,龍依坐在云彩里,雙手撐臉,“為什么總有人要裝出認識我的樣子?”
令狐蘇心道:‘人家本來就認識你,是你自己不認識他們。’
自從龍依來地府,令狐蘇不知道從龍依嘴里聽了多少句分別對不同人說的‘我不認識你’,對林羿、天禾、龜丞相、書院先生還有韓湘都說過,仿佛失蹤的那幾年誤入了什么洗腦團伙,腦子被洗得干干凈凈。
令狐蘇試探地問:“你真的不認識他們?”
龍依一拳頭打在云彩里,錘起幾絲煙云,“不認識就是不認識,我不會騙你。”
第36章
既往不可追
“你這樣。”龍依說著便按住令狐蘇的肩膀往下帶,令狐蘇雙腿失力,身體懸浮在水中,就像她第一次來龍宮時龍依教她的那樣,拋卻思慮放松身體,人便能浮在海底。
令狐蘇閉上眼睛,靜靜享受海水帶來的虛無浮沉之感,不自覺地開始回顧前塵過往,卓蘇、令狐府、地府、天宮……一切竟恍如過客浮生、寄居逆旅一般。
‘咚’一聲,令狐蘇墜到了地面,才意識到自己思慮已飄了很遠,難怪連水都不再托住自己。
“既往不可追。”龍王從珊瑚叢中走出,拖著沉沉的嗓音道。
令狐蘇快速從地上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向這位未來岳父微微鞠了一躬,“偶有感概,無傷大雅。”
龍王眉毛很濃,眼睛在這濃密之下顯得極為深邃,高聳的鼻梁給本就冷峻的面龐添了幾分凌厲,額頭上兩只流溢著金光的龍角……
等等——
龍角!
令狐蘇驚訝地發現,同樣是龍,龍依頭上卻沒有角——無論是人身還是龍身!
她以前竟一直沒留心。
龍王注意到令狐蘇直直投來的目光,狠狠回瞪了她一眼,“不該你知道的事不要想。”
令狐蘇收了注視不再看他,心中卻疑云密布,憑借她敏銳的直覺,她有種預感,龍依的身份比她現在所知的上古大神還要隱秘。只是她暫時還無法探知全部真相,只能窺其一角。
龍王走后沒多久,龜丞相帶著兩套金底白紋繡著云朵神龍圖樣的吉袍來此,疊放整齊擱在一個衣箱大小的貝殼中,殼壁的光澤映射在吉袍上似撒上了星光。
他說:“這是成親那日你們要穿的衣服,先送來與你們一試。”
令狐蘇打量著身兼管家、隨從、暗殺者等多重身份的龜丞相,暗吸了口冷氣,忽然豁出去了,問道:“當年讓龍依上蓬萊是你的主意還是龍王的主意?”
龜丞相身體怔了怔,眼里有轉瞬即逝的危險光澤,他踱著步子緩緩走近,貼著令狐蘇耳邊低聲道:“我說過吧?如果公主和龍王反目,我會替龍王殺了公主,而你……”他嘴角勾起一抹陰笑,“屆時如果你選擇站在公主身側,我一樣會殺了你。”
令狐蘇抬手在他肩上輕輕一拍,掛著滿不在乎的笑容也跟著壓低聲音道:“龜丞相脾氣也太大了,隨口一問而已。”
龜丞相退后,朝他一拱手,便往外走,只聽令狐蘇在身后沉沉說了一句,“是龍王吧。”
龜丞相收回剛邁出的腳步,駐在原地,回身看她,眼中一股耐人琢磨的意味,似乎不能理解當年在人間尚有些唯唯諾諾的令狐蘇今日怎么有膽量在龍宮質問自己。
一個時辰前……
龍依在空中用玄光術畫了一個光圈,其中逐漸顯現出畫面,令狐蘇認出那是地府的龍依殿,閻王和孟婆站在殿中,凝視光圈后的她們。
“你們已經先去龍宮了?”顯然閻王事先并沒有料到龜丞相會直接將她們請去龍宮,因此語氣中帶著疑問。
令狐蘇說:“在外面湊巧遇上龜丞相,便隨他一起來了。”
“既然如此,你們先隨意在龍宮玩一玩,待我……”閻王這時才注意到他們所處的位置——是東海海底中的一片珊瑚林,曾是聞名五湖四海的盛景,因其林中藏有無數只血衣貝。血衣貝會隨著殼的開合發出微弱的紅光,單獨一只還不太能看出來,但是數量一多再弱的光芒也會讓人無法忽視。
然而,之所以能被閻王關注到并非因為血衣貝,而是——八百年前,他曾在此處親眼目睹太初斬殺了……不知到底是誰的……龍吾。
“你們為何會去那里?”閻王眼底一片陰郁,目光寒寒地盯著。
令狐蘇向四周掃了一眼,并不明白閻王表情變化的原因,“龍依說這是她哥哥從前常常提起的地方,帶我來看看。”
這話一出,孟婆的臉色也遽然變化,她是唯一一個聽過龍吾對龍依說這些話的人,準確來說,并不是她做人時聽到的,而是在她還是弱水畔的風時,傳進風中的聲音。
那時,龍吾也同如今的龍依般明亮,是踏過草地便留香數里的湖海少年,是每日陽光升起時會準時等在山下的龍王獨子、龍依的哥哥。
孟婆問:“龍依,這是你第一次去血衣珊瑚叢嗎?”
龍依乖乖點頭,令狐蘇很快便覺察出他們言語中的疑惑,遂問道:“這里曾經發生過什么嗎?與龍依有關,還是與龍吾有關?”
“龍吾。”閻王沒瞞著她,“當年就是在這里,太初殺了……”
閻王頓了頓,他并不喜歡陳述一個自己明知是假的事情,但一時半會也同她解釋不清,“太初殺了龍吾。”
令狐蘇了然。難怪她們剛剛進珊瑚叢的時候,守在外面的幾只看不出物種的護衛用一種微妙的眼神打量她們,原來是龍子葬身之處,只怕早成了禁地。
“但龍吾并非為太初所殺吧?”令狐蘇問。她想通了其中一些關節,總覺得龍吾之死與外界謠傳的并不一樣。
可能是穿越來之前作為律師的職業病,她不相信道聽途說,不相信經人剪輯的畫面,甚至在某些情況下也不相信當事人所陳述的,更極端的時候,即便是親眼所見,她也會對之懷著質疑。
閻王對令狐蘇自己能猜出這一點有些吃驚,卻并不急著對她說出真相,反而問她:“你為何這么覺得?”
令狐蘇神情嚴肅:“我查閱古書時,發現昆侖山早在三千年前便已消失,而你們卻說龍吾的魂魄在昆侖,那他豈不是三千多年便已經死了?而且,八百年前,韓湘曾在東海見過龍依。”
孟婆不知此事,詫異道:“龍依八百年前便來了人間?”
她問的和閻王當日得知時問的一模一樣,令狐蘇更加確定了心中的猜想,正待說什么,龍依卻搶先一步開口,“父王要來了!”
說完,立即停了玄光術,佯作無事發生。果然,沒過多久,龍王便從珊瑚叢里走了出來,隨后龜丞相也將吉服送來此處。
“這里是東海,你說話最好小心點,否則當心命喪于此。”龜丞相冷笑,和之前裝出來的和善相比完全換了一張臉。
“我早就只剩一縷薄魂,死不死的,我看得開。”令狐蘇也笑著,卻是皮笑肉不笑,“這不是怕天宮的人來龍宮參加婚禮時舊事重提找我麻煩嗎?有點好奇當年事情背后的原因罷了。”
“呵。”顯然龜丞相并不相信這套說辭,但還是順著她的話說:“有了太初的教訓,這次他們不敢在龍宮放肆,你不用擔心這等小事。”
令狐蘇頷首,臉上依然掛著笑意,禮貌送他離開。轉身的瞬間,面色立刻沉了下來。
而地府這邊,與龍依切斷聯系后,閻王的視線依舊停留在剛剛玄光術投放的位置,久久沒有新動作。
孟婆還沒來及聽龍依的回答,此時心中也是謎團重重。
閻王緊抿著嘴,陷入沉思,良久才說:“其實我有個猜想……”
“閻王哥哥是覺得太初當年在龍宮殺的人是龍依,而非龍吾?”孟婆總能輕易看透他人心思,然而,說完之后她徑自搖了搖頭,“不可能,龍王和龍吾都是金龍,而龍依是青龍,龍宮統共兩條金龍,那日你也看到了,太初斬的的確是金龍。而且那么多人在場,不會看錯的。”
孟婆分析的也正是閻王一直想不透的點。若非三千多年前他親見龍吾身死,并親手將魂魄送去龍宮,可能今日他也會和其他人一樣對太初殺龍吾之事堅信不疑。
閻王想起很久遠的事,目光飄向數千年前,“太初是天帝第九次轉世時的弟弟,這孩子我曾見過,品行一直不太好,但那時人間本也沒有什么禮儀道德,便由著他成了仙,沒曾想竟惹出這么大的禍端。”
他長長嘆了口氣,繼續道:“可是太初已死,連魂魄都沒留下,這些事情再也無法求證。”
孟婆問:“你不奇怪龍依為何要上蓬萊殺太初嗎?”
“我去天宮拿令狐蘇魂魄時,他們聲稱龍依替兄報仇而濫殺無辜殘害生靈。”閻王走回閻王案后坐下,手中翻閱著生死冊,問道:“你也感覺到不合理了?我一直在想,如果三千多年前太初出生時龍依都能放過他,如今怎會專程再上山殺他呢?”
兩人陷入沉默,諾大的閻王殿隨著兩人的沉默而呈現一片死寂。八百年前在龍宮所發生的在他人眼中不過是一起純粹的仙人斬殺神龍之事,唯有閻王和孟婆這兩位有著遠古記憶的人才會惦記至今,即使他們從來不向外人提起,也不去揭穿利用這件事做文章的龍王,但在他們內心深處,也迫切望著早日得知他們久久窺不見的秘密。
他們就像被拋落在天涯的游子,心中牽掛著家鄉,卻只能在遙遠的天際遙望家的方向,故鄉故事無法與他人言說,唯有兩人于寂靜無聲處偷偷牽出一縷來分享——個中落寞只有兩人才知。
孟婆問:“太初見過龍依嗎?”
“應當沒有。她從來不去見天宮里的任何人——她恨他們。”閻王苦笑一聲,帶著幾分自嘲,“她或許怕自己會忍不住殺了他們。”
第37章
雨橫與風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