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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澤翰把錢推回去,說了兩個人名,“徐巧云,方重。”
廖遠停愣住。
“很驚訝吧,我也很驚訝。”莊澤翰抽紙擦嘴,“我請假了,回老家掃掃墓,散散心,我老家不是這兒的,不過離這兒也不遠,就在今天上午,我接到了電話。”
他把手機界面調出來,讓廖遠停看,“就137開頭這個,陌生號碼,我看沒有標廣告,怕是誰找了,就接了,一接通,他就自報家門,說是徐巧云,她說,希望我下午可以來這里,到什么一個破爛尾樓,有事兒和我說,我尋思這不正好么,反正離的也不遠,我就來了,結果一到地兒,沒人,就那頂層,爬了十七層樓梯,只有一個黑包裹,還有兩張紙,一個說的是謝謝我,我瞅了給扔了,還有一個就是讓我把這個給你。”
莊澤翰剔著牙,廖遠停的視線停在黑色包裹上。
他突然開口問:“莊書記每年都會這個時候掃墓嗎。”
莊澤翰一愣,莫名其妙,“對啊,這,這掃墓的時間難道不是固定的?”
廖遠停笑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感嘆似的,“看來徐巧云和方重傻的不是很嚴重。”
莊澤翰順口:“還是挺傻的。”
廖遠停了然,“莊書記是一個非常好的人。”
“唉,客氣。”莊澤翰擺手,“舉手之勞,舉手之勞。”
“是嗎。”
“是啊。”
廖遠停點頭,前傾身體,和他對視,“莊書記不對他們的舉動感到好奇嗎。”
莊澤翰哈哈笑了兩聲,“兩個傻子,做什么都不讓人感到驚奇。”
廖遠停語氣很輕,“是嗎。”
莊澤翰道,“是啊。”
下一秒,廖遠停摁了電話號碼,電話瞬間撥了出去,莊澤翰面色一變,惱怒一閃而過,電話那頭不到三秒就接了,是個男人的聲音,很清晰,“誒,哥。”
方重。
廖遠停掛斷電話,把手機放到桌子,推給莊澤翰。
他抽出帕子,擦擦后頸。
“聊聊。”
67.
當初茂德村支部書記郭建軍說等那倆傻子,徐巧云和方重回來,就把人綁起來,省得他們再鬧事,莊澤翰就表現出了不滿。qun{10〝⑶㈦⑨⒍82{1看后章
廖遠停在車上和莊澤翰聊有關他們的事,莊澤翰欲言又止。
有一個問題,廖遠停似乎終于找到了答案。
為什么方重和徐巧云知道怎么買票,知道去哪兒上訪,知道坐什么,知道走什么路線,轉什么車,難道純靠他們自己,那傻子,到底傻嗎?
又是什么原因,能一通電話就讓第一書記幫忙,甚至是送錢這種敏感的話題也無所謂并且不起疑心,彭懷村的第一書記廖遠停和茂德村的倆傻子,能有什么交集?遑論他們一拿拿十萬,莊澤翰竟毫無波瀾,甚至覺得理所應當。
莊澤翰沉默很長時間,笑著搖頭。
碗里的湯涼了。
他抽根煙,有種酒足飯飽的滿足,瞇瞇眼,看著廖遠停,像是打量又像是……挑釁。
“你又是為什么幫助他們?做慈善?”
廖遠停眸光微動,知道對面是張難撬的嘴。
莊澤翰在公安干了幾十年,最長做的事就是審犯人,辦案,被人發現破綻也能相安無事的繞開,他彈彈煙灰。
“因為我的愛人精神有問題。”
莊澤翰的手一頓。
廖遠停看著他,他看著廖遠停。
片刻后,莊澤翰挑挑眉,把煙頭摁滅在煙灰缸,“愛人,你好像就向我打聽過……劉學?”
廖遠停點頭:“是他。”
莊澤翰笑了起來。
他嘲諷似的,“廖書記真是個為民著想的好書記。”
廖遠停面色不變,不見一絲羞愧。
莊澤翰這時似乎才褪掉那層老好人,憂愁的皮,眸光精銳,眼神銳利,看著廖遠停的視線仿佛鋒利的刀刃,要把他這張光鮮亮麗,儀表堂堂的皮刮下來。
“說來話長了。”他越過廖遠停,看向他身后烏黑的天,“那是我剛來茂德村當第一書記的時候,連李岳,都比我晚幾年,李岳之前,是……算了,估計你也不認識,是老張告訴我,別把重心放在工作上,看到一些事,也別聲張。”
“我那個時候想,這么小個村,哪有什么事兒,后來我就不這么想了,你猜,我發現了什么。”
廖遠停微微瞇眼,“什么。”
“賣,淫。”莊澤翰雙手向后捧著后腦勺,愜意極了,回顧著往事,“那是一年春天,政策改革,對黨風黨紀抓的極嚴,我怕出事兒,每天都蹲在村里不敢動,然后我就看到了,一到晚上,村里就熱鬧起來了,最開始我也沒往其他方面想,直到我看到某個領導,抓著個十五六歲的小女孩兒上車,沒多久那車,就晃起來了,再然后,車開走了,就剩個閨女,被人糟踐完扔路邊了。”
廖遠停喉結滾動,垂眸,握著杯子的手都收緊了。
莊澤翰看著他,笑笑,聳肩,“事兒到這一步,我也沒想其他的,結果你猜,沒多久,就有人把那小女孩兒拖走了,她連哭都不會哭,噢,最開始掙扎的時候哭了,被人扇了兩耳光,就沉默了,我以為到這兒就結束了,結果,又讓我看到了,不僅當官的能上,村里的男人但凡給錢的都能上,我尋思就這一個呢,直到有天,邀請函遞到我手里了,我一翻那名單,好家伙,本地的外地的,年齡最小的12,最大的19,好幾十個,全他媽是,我還問,我說這年齡怎么都這么小,回答我的,就是喜歡嫩的,嫩到哪個地步呢,必須十開頭,二十就不行,我說這些人都是從哪兒來的,不知道,不知道從哪兒來的,就是城里往下送,送來的,為什么送到村里,因為村里保險。”
一股無名火沖著廖遠停的腦門,讓他手背的青筋都暴了。
“也不是沒想過舉報,我花點錢和一個姑娘聊了一晚上,她十六了,跪在地上哭著求我別舉報,她就是本地的,她害怕,她說這些人知道她家住在哪兒,知道她父母姓甚名誰,如果不舉報,還聽話,讓她跟誰睡她就跟誰睡,還有錢拿,要是把他們惹怒了,她就完了,她說和她關系最好的那個姐妹,已經失蹤了。”
“我實在是沒有能力,就沒再關注過,又后來,開始掃黑除惡,他們就跑了,瞬間銷聲匿跡,恨不得風聲沒傳到基層工作者耳朵里呢,他們就知道明天下不下雨了。”
莊澤翰又抽根煙,“這事兒壓在老子心里幾十年,如今說出來了,真是痛快了,我剛來的時候,我看著這地兒不大,民風淳樸,村民友好,挺好的,結果時間長了,你知道你身邊都是一群披著什么人皮的惡鬼么。”
“幾十年前,我就想,那身警察衣服,穿我身上,真是糟蹋了,到現在,我也這么認為,人們都說正義雖然會遲到,但一定會來,有用嗎,遲來的正義叫正義?為什么就不能承認,正義就是救不了很多人,也是一紙空談?”
他遞給廖遠停一根煙,“人啊,都是站在燈底下太久了。”
廖遠停接過,沒點,“所以你幫助徐巧云、方重上訪。”
“對。”
莊澤翰大方承認,“但我沒想到你會橫插一手,實際上我也沒抱多大希望,但還是想試試吧,結果你給他們一筆錢,讓他們跑,他們找我商量,問我怎么辦,我當時其實有點被你驚艷,我覺得你很聰明,是真的很聰明,我說能怎么辦,就按照你說的做,找個地兒安頓下來吧,像你紙上寫的一樣,重新生活,我讓他們定居在這兒,一是離那兒離得遠,二是有事兒我也能幫襯,其實從我老家到他們家,半個小時就到了,哈哈哈,退休以后,我也要住老家,遠離那惡心吧唧的地兒。”
廖遠停心里有個猜測,“他們跟賣淫有關系?”
莊澤翰抽了最后一口煙,說了兩句話。
“你猜他們的上訪內容是什么。”
“你看徐巧云長的漂亮嗎?”
68.
-錢呢,我知道你給了五萬,但還有五萬,是我感謝你的,感謝什么呢,起碼,讓我知道,還是有新希望的。
-祝你順利。
在路上,廖遠停點燃了莊澤翰遞給他的那根煙。
茂德村是這樣,其他村呢。
有些事似乎就像徐喜枝的死,等時間過去,塵歸塵,土歸土,再也沒有人知道真相。
真相,真相有什么意義。
知道了何妨,不知道又何妨。
廖遠停哪兒都不想去,干脆開車去了海邊,靠著車看海,煙頭時明時暗,煙草燃燒,吸進胸腔又吐出。
人這一生究竟追求什么。
究竟追求什么。
他摁滅煙,仰望天空,有一顆很亮的星星掛著,夜風吹過,他閉上眼。
指尖似乎還殘留煙頭的余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