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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未及冠?馮玉貞有些詫異,粗粗一算,這人至少要比她小七歲,一時間哭笑不得。
踏出蒼翠藤蔓攀爬其上的回廊,眼前豁然開朗,朗朗的讀書聲隨之傳入耳中。
兩人下意識放輕步伐,不欲打擾他們,逐漸并肩而行。
走到左側第一個屋子,房門禁閉,窗戶被打開了一條縫。孫嘉良解釋道:“里面的三位均為舉人,來年參加春闈?!?
再往前走的幾個屋子里,依次是秀才、童生、還有未開蒙的幼童,各有一位夫子正在教學。
兩人不知不覺便繞了一個圈,回到原點,見孫夫子和馮喜安就站在門口,馮玉貞趕忙快走兩步上前。
“夫人,”孫夫子面上帶笑,低頭看向喜安的目光又驚又喜,眼角堆積的細紋都深了不少。
孫夫子問道:“夫人,喜安不愿說,敢問她的蒙童先生是?”
蒙童先生不就是“李熙”——崔凈空嗎?馮玉貞頓了頓,以免節外生枝,歉意回道:“他是個秀才,同我們說歸鄉種地去了?!?
“原是如此……”孫夫子很有些遺憾,但思及馮喜安驚人的天賦,遂正色道:“夫人,我欲圖收馮喜安為我的關門弟子?!?
馮玉貞喜出望外,忙拍了拍女兒的肩頭,將她推到身前,馮喜安脆聲道:“謝謝夫子!”
心里牽掛了好幾個月的事總算順利落地,馮玉貞踏實許多,回程時都哼起了歌。
翻過一座拱橋后,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兩人便回了家。
馮玉貞打開門,卻和女兒一般,只得停住,望著庭院里的景象,很有些愣怔地站在門口。
她為了盡早去書院,院子里很多物件至今沒來得及好好收拾一遍,譬如周姓戶主竟然將一個陳舊的衣柜撂在了院中央,也不說替她們搬了。
她力氣太小,一個人抬不動,便撂在了哪兒。然而不過出去一上午的功夫,院子已經打掃干凈,一片落葉也無,角落里堆放著亂七八糟的物件。
這是誰干的,看成一目了然。
可是馮玉貞沒心力去顧及崔凈空蠢蠢欲動的行徑,回家后便列出幾條要加緊購置的東西。約定兩日后上午去啟知學院,她得準備好拜師所需的束?。
馮玉貞思及孫嘉良那時跟她說的話,原來大部分學生都住在書院中,旬假時才可以出來透透風。
她問道:“安安,日后你是要睡在書院,還是如今日一般兩地互訪?”
馮玉貞當然還是想讓女兒在家里睡,喜安再怎么聰明終究還是個七歲的孩子,又有女扮男裝的秘密,她如何也放心不下。
第97章
那是誰?
拋開這些疑慮不談,馮玉貞還是舍不得她看著一點一點長大的女兒離開自己,一連十天見不著面。
馮喜安則更不想跟她分開,再說從書院到家中不過半個時辰的路程,大不了起早一些趕路。
一回生二回熟,過兩日到啟知學院,拜師的儀式都差不離,馮玉貞在旁瞧著喜安磕頭,忽而記起崔凈空假扮的那個“李熙”。
要么說他狡猾,分明是親爹,還裝模作樣受孩子跪拜。
她略略走神片刻,喜安已經站起身,孫夫子坐在正位,滿臉笑意,高興得差點把胡子都揪下來幾根。
拜完師,孫夫子一刻不停地領著喜安向學堂走。喜安卻若有所感回過頭,望見阿娘站在原地,眼睛微微泛紅。
見她回過頭,臉上又扯出笑,女人擺了擺手,示意快些跟上夫子。
遠處的孫夫子也意識到遺漏了什么,轉身匆匆囑咐道:“嘉良,替我送送夫人。”
馮玉貞情緒復雜,她既欣慰于喜安長大,能夠獨當一面;又有濃厚的不舍,汩汩往外流,她極力壓著自己的情緒,不欲叫自己太過失態。
一張潔凈的帕子適時遞到她身前。馮玉貞嗓子里冒出一點泣音,一對紅眼睛瞥過身旁神情自若的孫嘉良,拘謹地避開了。
她背過身,將略顯急促地呼吸平復下來,轉身后對他道:“叫你看笑話了?!?
女人本就生得白凈,臉頰還飄著兩片紅暈,隱約可見粗粗擦拭而去的淚痕。
孫嘉良收回手,面上和煦,眼睛掠過她哭紅的眼周,輕聲道:“此言差矣,天下父母沒有不牽掛兒女的,夫人也莫要太過憂心,下次旬假不過三日之后了。”
馮玉貞不欲麻煩他送,孫嘉良只道父親叮囑的事不敢不從,于是馮玉貞只好默許,兩人一同往外走去。
走出學院,馮玉貞扭過頭,試探地問道:“我們的住處離學院相距不遠,喜安可否仍居于家中,日后往返兩地?”
孫嘉良頷首:“自然可以,只是學生大多寢于學院,家父歷來嚴厲,他又對喜安十分看重,興許有些難辦?!?
“這……”馮玉貞犯了難,若是被孫夫子誤會成是喜安嬌氣,豈不是好心辦壞事,平白觸怒了女兒好不容易拜來的良師,一時間猶豫不決。
見女人心灰意懶,孫嘉良適時開口:“夫人不必憂心,喜安到底年歲小,想必初次離家,頗感不適,也是情有可原。我回學院后自當勸解家父?!?
“這樣,”馮玉貞驚喜地抬起頭,她口中連連道謝:“多謝你,麻煩了……嘉良?!?
這聲嘉良喊得太別扭,雖比孫嘉良大了至少七八歲,大概是由于他身形高瘦,又辦事妥當,馮玉貞面對他時卻無法全然將其視作小輩。
“夫人客氣?!?
行至拱橋處,馮玉貞頓足,立在河提楊柳下,與他面對面道:“我們的住所就在不遠,我自己回去就好。”
孫嘉良目光掃過橋后的兩排房屋,倒并不強求,只是提醒道:“今日黃昏時到書院即刻,不必太早?!?
“好?!?
簡短兩句話后,馮玉貞轉身回家,院里又是一副被收拾過的模樣,整整齊齊、干干凈凈,她找不到還需要下手的地方。
馮玉貞在院里呆立片刻,她環視一周,嘴唇開合兩下,最后只嘆了一聲,把臨到嗓子里的人名咽了下去。
她推開窗戶,一個人坐在桌旁,拾起昨日的繡活。
沿路客棧及租房的費用消耗不少存銀。荊州繁榮,繡坊眾多,馮玉貞從中挑了一間口碑上佳的老字號。
她的繡工在這見多識廣的掌柜眼中雖不算格外出眾,但勝在精巧用心。
本以為收入銳減,誰知繡坊開出的條件闊綽大方。
也許荊城價貴罷,馮玉貞提著鼓囊囊的,相當于從前兩倍銀錢的荷包出門時,還有些恍如隔世之感。
錢多事少,類似的好事怎么自從到了荊城后,全跑到她身上來了?
其實她心里多多少少有數,不過是為了喜安念書一事,這半個月來沒顧上細想。
那個漆黑的、昏沉的夜里,背后貼著溫暖的軀體,將她整個人兜攔于懷中。
晨光熹微時,男人動作緩慢地把熟睡的人翻過來,伸手撥開碎發,捧過她側臉,兩片唇瓣在她額上輕輕的貼了一下。
很快,她的嘴唇也被封住,唇齒間攪弄起細微的水聲,下唇被裹住咬了咬,馮玉貞聽到模模糊糊的低聲告別:“下回再見罷,貞貞?”
又回憶起這段好似蒙著薄紗似的場景,馮玉貞心跳一空。
她知曉崔凈空聰慧,她說不準再來,他干脆躲在暗處,看準時機,適時現身,擺出一副體貼、溫柔的模樣,逼她耐不住反過來找他。
他們兩人之間連著一條無形的線,這條線顫懸著緩緩被拉緊,無非就看誰能沉住氣了,率先扯斷這條線。
自己的事尚沒想明白,手上沒扎兩針,她眼睛又飄到窗外,不自覺向著學院的方向。
她止不住反復去想喜安有沒有好好念書,孫夫子會不會太過嚴厲?壞了,忘了打聽學院晌午什么飯,雖說喜安不挑食,可也不曉得女兒能不能吃好。
宛如丟了魂似的,馮玉貞的心早飛到學院里,在喜安身邊繞著打轉了。一個人懶得燒火做飯,只用兩個冷饅頭,就著昨夜剩的一碟小菜應付過去。
不知往窗外看幾百回后,待到日頭黯淡,鍋里煮著魚頭豆腐湯,拿小火慢燉,馮玉貞將鍋蓋扣上,實在坐不住,出門接人。
她來的早,得到門童傳報時,孫嘉良正捧著書卷細讀,他無奈笑了笑,走至身前,卻見這位夫人依舊一人前來。
臨近傍晚,天快黑了,常理而言,不該是夫婿動身來接嗎?他不動聲色地巡視附近,并未發覺有別人。
只有穿著素色衣裙的女人,晚風將瘦條條的身形從寬大的衣衫里剝離出來,細窄的腰胯和圓潤的曲線畢露。
這時候,一股成熟而飽滿的風情便從這個初見時寡言少語、溫順蒼白的女人身上緩緩漫出來。
風歇,馮玉貞見不遠處走來的孫嘉良駐足,眼睛向著她,她困惑地抬手撫了撫鬢角,還以為自己儀表不整。
孫嘉良忽而回神,他走至馮玉貞身前,掩飾地咳了兩聲:“他們馬上便要放堂,夫人隨我來罷?!?
隔著一扇窗戶,從十來個孩子里認出她的女兒,馮玉貞這顆一整日飄在半空的心才放下來,盡管她只能看到喜安黑漆漆的后腦勺,她仰著頭,全神貫注聽著夫子講經。
放堂后,孫夫子來到她案前,單獨聊了兩句,馮喜安邁出門,見阿娘等候,眼睛一下便亮了。
可礙于孫夫子在場,她只得克制地喊了一聲:“阿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