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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夫子白日已然知曉了兒子代為轉達的話,他有些恨鐵不成鋼,可對著馮玉貞也不好發作,只得不滿地豎起眉,道:“夫人,慈母多敗兒,莫要太嬌縱他了。”
馮玉貞只覺得臉上倏地發燙,她不好把真正的憂慮拖出,于是福了福身,輕言細語解釋道:“家中只我一人,形單影只,空落落的怪害怕的,我身邊只有喜安陪著,并非是她不肯,是我離不了她。”
馮玉貞是個寡婦,此事顯然在孫夫子的意料之外。女人家自個兒拉扯孩子,含辛茹苦,艱辛不易,反倒顯得他方才太過咄咄逼人。
老先生也有些過意不去,揮手同意了這樁事,又瞧著暮色四合,思及孤兒寡母夜間行路,命孫嘉良提燈,如上午一般送他們一段路。
出了書院,喜安便緊緊湊到阿娘身邊。馮玉貞有一肚子話想向女兒噓寒問暖,一旁的孫嘉良偶爾開口解惑,一路上倒沒有怎么冷場。
照例走到拱橋邊,互道再見,沒兩步的功夫,孫嘉良又折返回來,走上橋,將手中的提燈遞給她。
馮玉貞忙晃了晃手,她往身后,出言婉拒他的好意:“我們再走幾步路便要到家了。”
孫嘉良噙笑,燈光在他的眼底和湖面上晃動,執意道:“夜深霧重,夫人與喜安早些回罷。”
“多謝先生!”不等馮玉貞作答,喜安倒是眼疾手快,從他手里將燈籠柄攥住。
不收不成了,馮玉貞也跟著道了一聲謝,兩個人隨即分離。
走下橋,沒人在一旁盯看著,馮玉貞這才能拉起女兒的另一只手,腳下加快,不知為何,她驟然覺得有些發冷。
馮玉貞不知道,除了他們三個人之外,還有一個人,正遙遙盯著此處。
男人騎于馬上,身著玄青纏紋大氅,衣衫潦草,面容陰霾,臉頰上的傷口已然愈合。
烏沉的眼眸好似箭矢一般咻咻穿過遮擋身形的樹叢,徑直穿刺到那個男人身上。
他兀自啟唇,眼睛一動不動,如同野獸的豎眸一般:“那是誰?”
這幾日皇帝送來的密旨,事出緊急,好不容易斬斷后面跟的尾巴,火急火燎趕回來見她,卻不曾想,看到了這樣一出好戲?
一個侍從半跪在地:“回主子,這是啟知學院孫夫子的兒子孫嘉良,年十九。”
第98章
失物復還
崔凈空緘默片刻,緊皺眉尖,語氣漠然:“其余的呢?可有家室?”
侍衛聲音愈低:“屬下無能,他今日才出現于夫人左右,分別于早晚接送兩次,均是出自那位夫子的命令,并無太多相觸,因而別的尚未查明。”
還想有多少相觸?
兩只晦暗的眼珠輕飄飄落在侍衛垂下的腦袋上,崔凈空將韁繩在手背上緊繞了兩圈,居高臨下道:“怎么,等我親自查嗎?我再晚些回來,是不是就要喝上他們的喜酒了?”
崔凈空顯然已經動了火氣,一路隨他奔襲而來的李疇顧不得滿臉疲色,騎馬上前勸阻:“主子,您兩日未曾合眼,又受了暗傷,不若先回去歇一晚上罷。”
他頓了頓,見崔凈空不為所動,湊近低聲道:“主子,我瞧方才那人遞燈時,夫人刻意避嫌,想必就算有意,也不過是他剃頭挑子一頭熱。”
這才是最關鍵的一句,那副三個人站在橋上,乍一瞧溫情脈脈的場景著實激了崔凈空一下,倘若今日初相識,也不必草木皆兵。
只要一涉及她,崔凈空慣常的理智便極容易化為烏有,成了他曾最為不屑、困于紅塵中的凡夫俗子。
可他毫無辦法。
崔凈空松了口,抬手壓了壓脹痛的太陽穴,略有些疲倦:“李疇,你先率人回去,我去看看她。”
雙腿一夾馬肚,他的身影融入東面的夜色,不看馮玉貞是不成的,回去也枉然,睡不著覺。
街上黑漆漆的,崔凈空的眼神也隨著身形在馬背上顛簸,一如他極重極沉的魂靈一般,于幽冥中漫無邊際的漂浮,尋不到任何落處。
對這世間絕大多數風月之事,崔凈空總嗤之以鼻,哪怕在他明晰自己對馮玉貞的情愫后,也并無改變多少。
被馮玉貞三番四次拒之門外,偶爾他頗為惱火,憑什么要由著這樣一個庸常女子輕易擾亂他的神智?
夜來失眠坐起,他本能地疑神疑鬼,低頭捂住胸口,別真是被她不經意間在這里下了什么蠱罷?
不然為何魂牽夢繞,以至于不過短短幾日未見,只覺得心口缺憾了一角,冷颼颼地往里灌寒風。只得匆匆跑回來,求她施舍一點舊日的溫情予他。
種種焦躁與戾氣,往往在他下回親眼見過馮玉貞后,便驚人地不翼而飛了。
每每這時,崔凈空冷靜地下決斷,他就是被馮玉貞套牢了,掙脫不開,也不想掙脫。
李疇拿那句話寬慰他,崔凈空何嘗不是一頭熱呢?大費周折地外調出京,將自己數次置于險地,愚不可及,可依然心甘情愿、甘之若飴。
譬如現在,窗戶紙上暈出暖光,兩道影子高低錯落,他只遠遠望見,便覺得漂浮的魂靈又從虛空拽回肉身,雙腳落地踩實,他總算找到了歸處。
崔凈空靜靜看著,直到女子披著長發的側影忽而吹滅燈燭,方才動身回荊城的府邸,他這才上床闔眼,一夜無夢。
孫嘉良翔實的底細在第二日清晨,就遞到了崔凈空手里。
他剛由田泰伺候著換好藥,衣衫尚未合好,敞露著幾圈紗布包扎的勁腰,徑直從親信手中拽過。
攥著這兩頁紙一目十行看完,崔凈空不由得輕笑一聲,將其捏成小小的紙團,輕蔑地拋擲在地上。
趁著崔凈空臉色好,田泰謹慎問道:“主子,可用奴才將他……?”
崔凈空起身,抬手慢條斯理合住衣衫,心念微微一動,同時又生出顧慮,遂壓下,只淡淡道:“不必,留心看著。”
論起權勢地位、相貌家財,孫嘉良這個半路冒出來的樣樣不及,雖年歲小,可轉念一想,馮玉貞向來不喜比她小的,倒偏愛那些壯碩、結實的老男人。
這些雜七雜八的外人全無勝算。況且,崔凈空想,或許要不了多久,他就要回到她身邊了。
“安安,起來了嗎?晚到可是要被夫子責罰的!”
女人步履匆匆,剛把糕點依次放進食盒,緊接著將米粥盛碗端到桌上,隔一扇門喊孩子起床。
片刻后,小姑娘揉著眼睛走出門,她自個兒踩在小板凳上,接著銅盆里馮玉貞倒好的熱水洗臉。扯下掛在架上的細棉布胡亂擦拭一番,臉頰都被蹭得發紅。
馮喜安張開手抱她,眼睛又瞇成一條縫,迷迷糊糊喚道:“阿娘,好困……”
馮玉貞正往她的小扁壺里倒溫水,聽見女兒跟小貓似的哼聲,捏了捏小孩軟乎乎的圓臉蛋,心軟哄道:“阿娘給你蒸了雞蛋和糖餅,裹著糖霜呢,快去吃罷,醒醒神。”
坐到桌旁,馮玉貞跟著吃了兩口,又不自覺盯著乖乖捧起碗喝粥的喜安看。
天黑才歸家,第二日天色蒙蒙亮就得走,又逢喜安長身體,正是覺多的年歲,更是起得艱難。
雖知曉世間成事者沒有不苦的,崔凈空當秀才時也早出晚歸,白日輕易見不著人。
當娘的心疼女兒,馮玉貞這兩日思尋對策,發覺耗在路上的時候還是太多,不若買輛牛車?
或者咬咬牙,買下一輛小馬車更好,還能遮風擋雨,只是價貴,且她對養馬一竅不通,之后免不得費工夫花錢請教。
一手照常牽起喜安,另一手提著食盒,臨近時松開,一連數日,孫嘉良不意外地仍在門口守著。
兩人也相熟了一些,互相頷首,待喜安走進學堂,馮玉貞才扭過身,將提著的兩層食盒送到他身前。
“嘉良,這幾日實在辛苦孫夫子同你對我們母子的照顧,這里面分別是棗糕和青團,若不嫌棄我廚藝不精,便求你代夫子收下罷。”
馮玉貞放慢了聲音,出口的每一句話都于昨日仔細斟酌過,既不顯得曖昧,又不至于太過生分。
孫嘉良微微愣怔,旋即接過,含笑道:“恭敬不如從命,恰好家父喜愛青團,每至清明前后,總要接連吃上四五天才罷休。”
送出去了禮,馮玉貞笑盈盈道:“合夫子與你意趣便好,真是湊巧,歪打正著了。”
孫嘉良將食盒遞給門童,請他擱到屋里,又轉頭,自然地對馮玉貞道:“走罷,怎么有白收禮的道理?我理應送夫人一程。”
怎么又送?
馮玉貞頓感棘手,今日提糕點也是由于過意不去。概因這幾天無論早晚,孫嘉良始終堅持送她半程。
她雖不會自作多情,以為孫嘉良對自己一個平凡寡婦有什么企圖,可哪怕只是單純地承蒙他的好意,也足夠叫她赧然的了。
昨日馮玉貞便委婉說起,不必再麻煩對方動身來送。今日送禮也是為還人情債,誰知弄巧成拙,又欠上了新的。
總不好在書院門口僵持,只好點頭應許。走到拱橋下,一來一回間,日頭已然爬到東面,水面波光粼粼。
馮玉貞將蕩到臉頰上的柳條拂開,指尖輕輕折下,手里便把玩著一截碧綠的春意。
她抬頭望向孫嘉良,客氣道:“多謝你,好在往后白日長了,我自己接送喜安便好,莫要太耽誤你的功夫了。”
話已至此,孫嘉良聽她語氣柔中帶剛,并不堅持,只搖搖頭,溫和道:“耽誤不了多少時候。”
分開后,自覺將憋在胸口的話說了出來,解決了這幾日的困擾,馮玉貞扶著欄桿上橋,腳步十分輕快。
走至橋尾,卻驟然見有個人直直立在不過五步遠的地方。她順著這人的胸膛向上,仰起頭,一張森冷玉面不期然闖入視野中。
他怎么突然來了?不躲著藏著了?怎么還站在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