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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戶大開,沒多會兒,外面已經徹底被雨幕籠罩。雨勢瓢潑,雷鳴聲順著洞開的窗戶毫無遮掩的傳到時錦的耳中,讓她不可抑制地顫栗起來。
她該去立刻將窗戶關上。
時錦清晰地知道這一點,在知蕊不在的時候,她應該立刻關好窗戶,然后找個安全的地方躲好。
可是顧云深還沒有回來。
若是將窗戶牢牢鎖好,他回來了又要去哪里?若是驚動了府內的其他人,傳到紀刺史耳中,屆時又要作何解釋?
與往常不同的粗布麻衣,又如何保證不讓廖將軍起疑?
這些在往常看來有些杞人憂天的想法,句句盤旋在時錦的腦海中。
可能是驚雷聲作祟,她越是恐懼于面對這些,這些想法就越是在她的腦海中根深蒂固。
甚至于,連她的眼前都變得血紅一片。
這太讓人恐懼了。
時錦幾乎辨不清現實與虛幻了。她只能死死抓住輪椅扶手,用了力。她有一段時間沒有修剪過指甲了,有了些長度的指甲幾乎要深入到指腹中。
十指連心,指上的疼痛源源不斷地刺激著她,才堪堪在一片恐懼之中破開一道名為“冷靜”的路。
她不能切斷他回來的路。
顧云深冒雨趕回來,見到的正是這樣一幕。
正對著窗邊的不遠處,他的小姑娘端坐在輪椅上,渾身肉眼可見地僵硬,手臂因為太緊繃而泛著哆嗦,好像輕輕一碰,就能折斷一般。
“阿沅……”
顧云深心中一痛,顧不得身上被雨襲來的冷意,縱步上前。他伸了伸手,不敢觸碰,只能輕而又輕地再喚,“阿沅,是我,我回來了。”
時錦好似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許久之后,才對他的輕喚有了反應。
“小叔叔……”時錦聲音有些破碎,還有些顫抖,她下意識抬頭,小心翼翼地撞進他的視線中。
顧云深這才敢珍之甚之地觸上她的身體,低聲道:“是我。”
幾乎是在他貼上去的一瞬間,時錦渾身脫力,軟綿綿地倒進他懷里。卻仍是不安,摸索著想要得到一點安慰。
顧云深將他寬大的衣袖遞給她,時錦幾乎沒有猶豫地立刻緊緊攥好,好像握住了這一片衣袖,就握住了難得能讓她踏實安心的東西一樣。
顧云深強忍住內心的苦澀,將她打橫抱起
。
阿沅還是那么輕,輕地抱起來幾乎毫不費力。他依希記得大婚那日她的重量,和現在比幾乎沒有什么分別。
那時他知道她舟車勞頓,在嶺南受了苦,信心滿滿地以為阿沅能在他的細心愛護之下長些重量。
可這么久了,怎么還是能如此輕盈?
顧云深將她放在床榻上,忍不住閉了閉眼,有些難過的想:
他對阿沅不好。
從天邊驚雷起,他就心道糟糕。
月前阿沅有多怕這樣的天氣,他曾經親身體會。當時他暗自發誓,定不會再讓她獨自面對這樣的天氣。可沒想到,不過短短月余,就又發生了這樣的事情。
他看著自己衣袖上幾乎慘白的手,又悔又痛:“是我不好,阿沅,是我不好……”
時錦的眼神從始至終都定在他身上,那種脆弱的眼神讓顧云深幾近窒息。
明明知道阿沅這個時候已經沒有多少清醒了,可他還是不由自主的心疼和自責。也只有這種時候,平日里對他各種冷言的阿沅,才會卸下層層面具,露出堅硬外殼下,最真實柔軟的自己。
顧云深輕輕捂上她的眼睛,低低道:“阿沅別怕,放心睡,我一直陪著你。”
手下的睫毛輕顫,顫巍巍地掃過他的掌心。
顧云深的手緊跟著蜷了下。
他另一只手輕輕地撫著她的發,慢慢地安撫著:“阿沅不怕。”
時錦嘴唇翕動,含含糊糊地念叨著什么。
離得遠,他聽不清,只好傾身下去,怕驚動她,小聲哄道:“阿沅說什么?方才我沒聽清,再說一遍好不好。”
話音落地,時錦呢喃著再次開口。她不太清醒,說出的話帶著氣音,斷斷續續。
可這句話,卻清晰地落入顧云深的耳中。
她說:“阿爹,小叔叔不要我了。”
第31章
這話說得莫名其妙,顧云深以為她做了不好的夢,小心翼翼地拍著她的背,輕聲道:“阿沅別怕。是夢,小叔叔沒有不要你。”
他慢慢地哄著,寬袖被大力拽了下。
時錦緊閉著眼,痛苦地反駁:“他、他有。”
“小叔叔就是不要我了。”時錦的聲音已經帶了些許的泣腔,她斷斷續續道,“他、他把我扔到嶺南,不讓我陪著他,他不要我了……”
她的聲音漸漸弱下去,可這句話卻不吝于一聲驚雷,“轟”地一聲在他耳畔炸響,讓他血色盡失,更讓他所有的僥幸無處可逃。
他只是意識到他對阿沅不好,可這句話,卻好似一巴掌,重重拍在他臉上。
她居然說:“阿爹,小叔叔不要我了。”
怎么可能呢?
從阿兄亡故,他將阿沅護在羽翼下時,就再未想過放開她。阿沅于他而言豈止是責任?是她的存在,才讓他覺得邁入官場也沒有那么的令人厭惡。
他原本是多討厭官場的人啊。
倘若沒有阿沅,沒有阿沅日復一日的陪伴和支持,他恐怕早就沒辦法周旋其間,更別提完成兄長的遺愿了。
就連三年前,同意皇帝將她送去嶺南的提議,也只是知道,那個時候他庇佑不住她,留在刀光劍影的上京,不如去往嶺南。就算環境偏僻,也好過在上京的無聲廝殺中提心吊膽。
他以為是為她好的舉動,原來在她看來,竟然是“不要她”、“放棄她”的暗示嗎?
可他明明只是想更好的保護她啊。
顧云深幾乎不能控制自己的表情。他低下頭,將上半張臉埋在她的腕間,壓抑著從喉間擠出兩個字:“阿沅……”
他自以為是的保護,讓她三年后心上千瘡百孔,身上傷痕累累。
早知是這種結果,當年他為什么要同意將她送往嶺南?就算讓她留在上京,苦一點,累一點,也好過如今讓她連脆弱都不敢輕示于人,只能獨自舔舐。
只能在這樣一個讓她驚恐的雨夜,讓她誤以為見到已逝的阿爹的時候,才敢小心翼翼地說出這么一句:
“阿爹,小叔叔不要我了。”
顧云深心如刀絞。
可他很快就顧不得自責和后悔了。
到天亮時,砸了半夜的雨終于歇下來。
可時錦卻發起了熱。
她正對著窗戶吹了大半夜的冷風,后來顧云深渾身帶著涼意又在她身邊挨了許久。饒是鋼鐵之軀也禁不住這么折騰。
顧云深一邊讓念夏去請大夫,一邊去側房沐浴更衣。可時錦睡得不安生,握著他衣袖的手絲毫不見放松。
顧云深無可奈何,只好又湊在她耳邊,溫聲細語地安撫了她許多,才讓她堪堪松了手。
她似乎對他的氣息已經很熟悉了。等顧云深回來,剛一近前,衣袖又被她牢牢攥住。
期間紀聽來過,趁顧云深不在,幫著念夏給時錦換了身干爽的貼身內衫。見顧云深一直守在床邊,也沒多逗留,只留下了幾個繡樣,說是等時錦醒了交給她。
顧云深接過看了看,開口欲問,頓了下,點點頭道:“多謝紀姑娘。”
時錦發著熱,一整天都昏昏沉沉,少有清醒的時候。發熱的人口味有些寡淡,對味道不是很敏|感,喂她喝清粥十分順利。
可一到喂藥,即便閉著眼,她也是搖頭皺眉,口中不情愿地嚶喃著,滿臉寫著抗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