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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聽離開沒多久,多日未見的顧云深風塵仆仆的回來,衣擺上少見的沾了塵土。
時錦一臉訝異:“你這是從哪兒回來的?”
“今日和廖將軍去了軍營。”顧云深如實道。
時錦頓時就明白了。去軍營難免要去校練場,動沒動手不知道,但看士兵之間的切磋是少不了的。
他在靖州連日奔波,還要分神處理上京遞來的折子,難怪看著比往常疲憊不少。
“早知道不答應太子替他當說客了。”時錦神色懊惱,垂著頭問,“我現在修書一封,讓他收斂些還來得及嗎?”
顧云深被她逗得一笑:“不用麻煩,太子知道分寸。”
話是這么說,可時錦的神色卻沒好起來。
知道她是心疼自己,顧云深心下一暖,主動道:“剛來靖州難免要花些時間摸清底細。紀刺史將駐軍抓得緊,難得有機會去軍營,肯定要累些。過了今晚就好了。”
這話一出,時錦約莫就明白此番來靖州的用意了。
各州設刺史,屢監察職,其奏折可直達天聽。設此職位的本意是讓地方官員忌憚,從而清廉為政。
可凡事有兩面,刺史權力大,一旦生出二心,和地方勾結,后果不堪設想。
靖州大約就出現了這種苗頭,才讓顧云深親自來處理。
時錦嘆了聲氣,垂頭喪腦道:“你將靖州處理的再妥帖有什么用?解決了靖州,還會有并州、青州、兗州……刺史權力這么大,又長年累月守在一個地方,地方的好處源源不斷往刺史府送著,想讓他們從始至終不生異心,這怎么可能?他們只是讀書人,又不是圣人。”
顧云深難掩詫異。他說這番話本意是為了寬慰她,沒想到只是漏了個口風,她就能想得如此深遠。
詫異之余是無盡的酸澀。
他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認識到,阿沅是真的長大了。不再是當年那個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了。她機敏伶俐,眼界卓然,比之男兒亦毫不遜色。
可惜的是,這樣的一面他居然現在才見到。
沒來由的,他想起來在客棧時阿沅說的話。
她說他眼中除了政務再無其他。可如今看來,究竟是他對她關注不夠,還是她在刻意藏拙?
這番話,沒有經年累月的學識積淀和對朝局的深入了解,怎么可能說得如此切中肯綮?
她從嶺南回來后性情大變,他一直以為她是心有郁結,無處發泄。
可若這些面孔才是真實的阿沅,那三年前她刻意隱藏又是因為什么?
他不明白。
顧云深的目光有如實質,時錦被看得有些不適,抬頭撞進他深邃的目光里。
時錦愣了下:“怎么?是我說錯什么嗎?”
“沒說錯。”顧云深回過神,既然她都明白,他也干脆不再藏著掖著,直接道,“今夜我要去會一會廖將軍,阿沅可愿出手一助?”
“我能幫什么?”時錦問。
顧云深沒直接回答,反而提到了另一樁事:“阿沅可還記得廖將軍在接風宴上說過的話?”
時錦順著他的問題努力回憶。當時接風宴她只顧著和顧云深夾來的菜做斗爭,但好在相隔不遠,她還沒將場景忘得一干二凈。
“他說你與他的故人有些神似——”聯想到當時顧云深一反常態的搭腔,時錦忽然間福至心靈,“莫非你與他的故人真有淵源?”
“是有淵源。不過不止是我,你也有。”
第30章
她也有?
時錦腦海中忽然冒出一個不可思議的想法。廖將軍的故人,同時和他們二人都有淵源,甚至容貌和顧云深還有幾分相似,這個“故人”的身份已經再明顯不過了。
“是——”時錦眨了眨眼,帶著不敢置信地語氣,慢慢道,“是阿爹嗎?”
時錦提心吊膽地緊緊盯著顧云深,生怕錯過他的任何一個表情,任何一個動作。
這個眼神單純極了,可顧云深不知想到了什么,下意識地避開她的視線,點頭道:“確是阿兄。”
時錦有一瞬間的怔愣:“我一直以為阿爹只是個普通的揚州百姓,沒想到居然還有這種過往?”
在她的記憶里,阿爹一直溫和可靠,常常拍著她的腦袋說“阿沅真棒”。那么一個看起來絲毫不出眾的人,原來竟是從戰場上下來的?
想到這里,時錦登時面色一變。看廖將軍對他如此懷念,也知道那時在軍營的阿爹絕不會是混日子的普通士兵。
可他為什么會在前途一片光明的情形下,選擇回到揚州當一個普普通通的百姓?
除了身上帶傷,時錦幾乎想不到其他任何理由。可當時她與阿爹朝夕相處,卻并未發現任何不妥之處。若是她早些發現,及早找大夫診治,會不會——
“我就知道你要自責,所以一直瞞著你。”顧云深輕輕嘆了聲氣,抬手揉了揉她的發頂,是帶著安撫性質的動作。
時錦下意識望向他,眼中盛著些許茫然無措。
顧云深溫聲道:“阿兄當年傷到根底,不得不從戰場上下來。原本照大夫的診治,他根本活不到那個歲數。阿沅,是你陪著他,才讓他撐了那么久。”
時錦不敢置信,嗓音都有些干澀:“真的嗎?”
顧云深安撫道:“不騙你。”
怕她一直沉浸在自責的情緒之中,顧云深拐回正題,問道:“阿沅還記得他的模樣嗎?”
“當然記得。”時錦不假思索道。
哪怕過了這么多年,阿爹的音容笑貌從未從她的記憶里消失過。或許不刻意回憶的那些時間模糊過,可一旦她開始回想,那部分被她小心珍藏的記憶便會塵埃盡散,重新變得鮮亮起來。
顧云深問:“阿沅的妝面手藝,能否將我扮得像阿兄一些?”
時錦抿著唇仔仔細細打量了他半晌,才點點頭,說:“可以。”
顧云深和顧阿兄五官是有幾分相像,可兩個人的周身氣質卻截然不同。
時錦印象里的阿爹,一直是位放在人群中絲毫不顯眼的人。他溫和可靠,和人從來沒有距離感,經常三言兩語便能和人稱兄道弟,人緣極好。
但顧云深不是如此。不管是入官場前,還是入官場后,他的溫和始終都帶著高不可攀的疏離和冷感。好似一直都游離于塵世之外,讓人看得到,卻摸不著。
時錦的手藝能將他的面部輪廓描摹的像阿爹,可容貌再像,也只是形似,眉眼間流露出的神韻單靠化妝根本做不到,偏偏這又是最最緊要的一部分。
一直到顧云深換好衣裳從屏風后走出來。
昏黃的燈光中,他周身的冷淡疏離盡數斂去,眼中帶著笑,臉側的線條被時錦刻意處理過,較之從前溫柔了許多。
乍一看,時錦也免不了生出幾分恍惚。
顧云深走至近前,在她眼前擺了擺手:“你親手化的,怎么反倒認不出來了?”
“是天太黑才一時晃神。”時錦別扭地移開了眼,咕噥道,“誰能想到,你居然真的能裝到這么以假亂真。”
顧云深笑了笑,覷了眼外面的天色,道:“我先走了,你早些歇息,不必等我。”
時錦敷衍地“嗯”了聲。
一看便知她根本沒把自己的叮囑放在心上,顧云深沒有揭穿,只是道:“我盡量早回。”
他此番去試探廖將軍和平日里公務纏身無法歸家到底不一樣。
若是一不小心出了岔子,后果如何誰也不知道。廖將軍會不會看在他是故人之弟的身份上放他一馬?紀刺史表面的尊重之下,反心又有多大?
這些時錦都不得而知。在顧云深沒有回來之前,這顆提著的心怎么可能放得下來?
刺史府的喧囂聲逐漸散去,夜色已深。
時間的流逝也在更漏聲中慢下來,每一瞬在時錦這里都抻得極長。她努力地分散自己的注意力,看書、刺繡。
隨著月上中天,子時已過,這些能讓她靜下來的活動也失去了作用。
她刻意將窗戶打開,外頭夜色如墨,肉眼看去幾乎分辨不出人影。
時錦盯了半天,沒等到來人,只好轉著輪椅回到內間。壺中的水已經徹底冷下來,剛一沾唇,外頭一陣轟隆作響,她身體一哆嗦,手中的茶盞應聲落在地上,和著雷鳴聲四分五裂。
紀聽說今夜約莫要下雨,當時她還不屑一顧,如今遭了難。
靖州的雨突如其來,雨勢卻極大。雖然不如上京夏季的雨勢大,可也不遑多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