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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然如此打算過,可那樁生意是去年就和人說好的,但凡做生意的人,最怕失信,今年不收,明年想收也收不成了。何況我想著,收了這些貨,回廣州販了回來,自然就有現銀給你媽了。”
玲瓏回嗔作喜,帶著兩分幽怨偎去他懷里,“等你廣州販了回來,至近也是明年的事了,我有些等不得。你不知道,在那家里,日日難熬。”
莊大官人摟住她,低頭睨她一眼,臉上露出點狡黠的笑意,眼睛里散著點偽詐的光,言語卻十分溫存,“你再忍忍,權當是為我,等我明年有了現銀子,一定先回來贖你。家里那頭好說,我父母再不管我的,房下也萬事依我,還常勸我外頭寂寞,叫我揀個體貼如意的人代她伴在我身邊才是好。”
聞得此說,玲瓏窩在他頸窩里笑了笑,心里盤算道:他將萬事都打整妥帖了,又難得有緣,碰見這么個知心合意的人,不過是缺了這筆贖身錢。了不得我這里將體己拿出來替他墊了,只哄他是外頭借的,不怕他明年有了現銀不還我。就算他明年拿不出,橫豎是一家了,他常年做生意的人,還怕沒銀子么?明年拿不出,也有后年呢——
正要將這主意說給他聽,誰知眼皮一掀,從他肩頭往下,瞥見那被褥底下好似塞著個什么,她疾手扯出來一看,卻是塊粉綢手帕,角里繡著朵牡丹花,哪里是男人家用的?
登時便火冒三丈,一把推開他,將手帕擰到他眼前,“這是哪里來的?”
莊大官人定睛一看,可恨這東西沒藏好,偏給她翻出來,忙裝傻充愣道:“難道不是你的?”
“我的手帕我會不認得?”玲瓏從他腿上立起身來,將手帕擲在地上,“你仔細想,我幾時用過這顏色的帕子?!”
莊大官人也忙站起來,兩手握住她的肩,陪著笑臉,“大約是我外頭應酬,用了誰的,揣在懷里稀里糊涂給帶回家來,這值什么?你不要生氣。”
“誰知你是稀里糊涂,還是存心存意?”玲瓏不由得冷笑,“你口口聲聲說心里眼里只有我,原來是哄我,背地里不知和多少女人拉扯,要不然人家的手帕,怎的在你的臥房里?只怕背著我,人早已登堂入室了!”
“你這可就冤屈我了,我真不知哪里來的,你不是不知道,我常在外頭和人應酬,席上也少不了坐陪的人,吃醉了,還管它是誰的手帕,順手就拿來用了。你不信,我叫小廝進來,你問問看,除你之外,這家里可曾來過別的女人。”
說著真揚聲叫來個小廝,玲瓏不等他問,冷哼一聲,“你家的奴才,自然是向著你說話了,我還問什么?我懶得問,我也多余到你這里來!不如我讓出這屋子,憑你多少個女人,你只和她們混去。”
賭氣丟下這話便要走,莊大官人急在后頭告饒,“就算你生氣要走,也等吃了午飯再走好不好?”
“我也消受不起你的飯!”
“你瞧你,脾氣又上來了。也好,此刻憑我說什么你都聽不進去,那等我雇頂轎子送你回去好不好?”
玲瓏只是不聽,一徑繞廊而去。知道他在后面趕,走快了怕他跟不上,慢了又怕他趕上,所以她走得三步疾兩步徐的,律節矛盾。不然還能怎么辦?真要一溜煙閃沒了影,還是她吃虧。他可以有許許多多的女人,可她就他一個了。盡管這事實太殘酷,也不得不承認,落架的鳳凰不如雞。
那莊大官人一氣說完這些,緊跟著一聲哀嘆,很有些肝腸欲斷的悔恨,“我想她在氣頭上,一時和她分辨不清,過兩日等她氣消了再和她慢慢說,所以追至門外沒追上,就隨她去了。誰知她這一去,再沒見面之日。”
西屏聽他像是哭將起來,便歪著臉瞅他須臾,又歪回臉笑了笑,“那帕子的主人呢?是誰?”
莊大官人沒奈何地笑嘆,“實話說吧,與我來往的女子確有好幾個,誰還記得到底是誰的?可如何能比玲瓏?那不過是風月場中應酬人而已。”
“有好幾個?都有誰,請大官人言明。”
“這事難道與她們有什么相干?”
時修接過話去,“相不相干那是本官該問的事,大官人不必操心,你只管操心如何洗清你自己的嫌疑。那幾位女子姓甚名誰,只管都說出來。”
那莊大官人無法,只得說了。時修問完,領著西屏出來,又趕著馬車往府衙去了一趟,只叫西屏在車內等,他自進去,往值房內尋了素日專管緝兇拿人的那臧班頭,吩咐了一番,又出大門前來。
可巧碰見姚淳下值,正在車前和西屏說話。時修少不得走去行禮,問道:“爹是回家還是往哪里去?”
姚淳冷著一張臉,“回家。”
時修心里咯噔一跳,不死心,又問:“那爹是坐轎還是騎馬?”
姚淳晨起本是騎馬來的,不想撞見他們,氣不打一處來,將馬鞭丟給小廝道:“我就坐你的車,一道回去!”
言訖先請西屏登輿,自再登輿,再冷眼瞅著時修登輿。待各方坐定了,先就教訓起時修,“你愈發不像樣,多管縣衙的閑事我就不問了,怎么拉著你姨媽和你外頭辦案?你看她,”說著看西屏一眼,罵又不能罵,勸也不好勸,板住一張臉,一副威嚴只對著時修,“你看累她婦道人家,打扮成什么樣子!成何體統!”
西屏也不分辨,只管柔順地半垂下臉去避禍。
自然做姐夫的不好教訓姨妹,一味只罵兒子。時修亦不敢辯駁一句,只將西屏冷眼盯著。她一句話不替他說,恨得他腔子里要長出手來,去捏她,去揉她。
不想西屏一個間隙里,朝他俏皮伶俐地擠了下眼睛。他縱然疑心是看錯了,也不由得神一晃,心一軟,唇一彎。
“你竟還有臉笑!”這姚淳十分氣惱,撂下狠話,回去就要打他幾棍子。
第018章
是他鄉(十八)
這姚淳有些迂腐,素日在家中遇見西屏也少說話,非得是顧兒在跟前,他才肯和她多說兩句。所以只管把不是都算在時修頭上,果然午間一進家門,就命小廝拿棍子來。
西屏見他果然動了氣,一徑跟到這屋里來,聽見真格要打,也有些慌了,少不得勸,“姐夫錯怪了貍奴,是我在家中無趣,央他帶我出去走走,不與他相干的,打他做什么?”
姚淳只是板著臉,走去坐在椅上,命時修跪在跟前。時修也不言語,叫跪就撩了袍子跪下去,說打他也不敢頂嘴。
顧兒見狀,拉過西屏暗暗問了幾句,知道因由后,嗤笑一聲,一壁把時修拽了起來,一壁乜著姚淳,“哪有你這樣不分青紅皂白的,我妹子幫著問問案子,又問出什么錯了?瞧瞧衙門里坐的那些個大人,多少庸才碌蠹,怕還趕不上我妹子呢。”
姚淳斜著眼梢瞟她一下,篤了篤腳道:“話不是這樣說的。”
“那該怎樣說?你少在家擺你的官架子抖你大人的威風,我瞧不慣!那大路朝天,我妹子就出去逛不得?”
“我哪里是這個意思?”
“那你做什么要打兒子?難得我兒孝順,帶著他姨媽四處散悶,在你就落下天大的不是了?”說著把時修胳膊搡一下,“就這么著!你只管帶你姨媽逛去,我看誰敢打你!”
姚淳就怕他這老婆,瞟一眼西屏,軟和了態度,“六妹妹新寡,打扮成這樣在外頭亂逛,我是怕人家說閑話。”
顧兒叉起腰來,“說什么?有本事叫他當著我的面來說,背地里說,我只當聽不見!難不成要我妹子成日在家里坐著哭漢子,一輩子避著人不見?他喜歡哭喪,他家也死個漢子來哭好了,憑什么來難我們!”
姚淳爭她不過,又怕多說兩句西屏再多心,也不敢再說打兒子的話,悶坐片刻,滿大沒奈何地往書房去了。
西屏以為他生氣,追至廊下兩步,卻沒話好勸,只得折身回來,對著顧兒滿面愧色,“這倒是我的不是了,姐夫也是一片好心為我的名聲著想,我非但不能體諒,還惹得你們夫妻吵架。”
顧兒早慣了,不以為意,自往臥房里進去,搖撼著手,“懶得理他,像他那t?樣,就是書讀得太多,反把腦袋讀壞了。”
時修也看慣了他們拌嘴,不放在心上,走到西屏身邊來,彎下腰把腦袋懸空在她肩上,一雙眼只管歪著睇她,又恨又笑,“爹娘不過隨便吵兩句六姨就愧得這樣,方才聽說要打我,也沒見您有半分愧色。”
說得西屏虧心,低著頭咕噥一句,“我才剛進門不是就在勸了嚜,還能眼睜睜瞧著你挨打啊?”
他向前走一步,裝腔作勢地嗤了聲,“勸也勸得不用心,要是有心,回來路上就該替我開脫了,怎么只事不關己地聽著我爹罵我?”說著嘖了聲,“可見您這是個靠不住的人,只知大難臨頭各自飛。”
話音才斷,自己驚覺得有點不對,這句俗語的上半句原是“夫妻本是同林鳥”。
他恐她會多什么心,暗暗瞟她一眼。
西曬的太陽籠著她的臉,眼瞼底下那一絲不自然的紅暈顯得格外明艷,她聽見了,心里怨他口無遮攔,偏打這種不能打的比方,也不能為這不經意間的失誤去和他掰扯,也只好裝作沒聽見,“你要埋怨多少話才罷?是我對不住你,成了吧?”
不聞他言語,她轉過身去,很不甘愿地向他背影作了個揖,“我和你賠罪,成了么?”
時修瞥見,心下覺得十分暢快,轉身待要攙她的胳膊,偏見他娘由臥房出來,他忙垂下胳膊,咳了聲,又背過身去閑弄那長案上的香爐,弄得嗑哧嗑哧響,好像在搔自己發癢的心。
顧兒拿了張帖子遞給西屏看,“午間魯家打發人送來的請客貼,那付家嬰娘過些日子過生日,要擺席,特特下個帖子請咱們去。”
時修一聽付家,意興闌珊,轉背就要走,被顧兒拽住,“噯,你別躲!到時候你也去!”
“我去做什么?”
“人家請的就是你,你不去!”
西屏窺著他那張滿是不情愿的臉正偷笑,顧兒又扭頭和她道:“我就不去了,她是晚輩,又不是親戚。我只預備些禮,你替我捎去。”
她有點為難,“論理我也是長輩啊。”
“你和他們年紀相仿,又沒所謂這個了。”顧兒一面附到西屏耳邊,眼睛賊溜溜地瞅著時修,低聲說:“你替我盯著他點,叫他好好和人家七姐說話,不許又把人冷落在那里。”
嘴長在他身上,誰還能強他不成?西屏心內這樣想,面上還是點頭。
一時從那屋里出來,太陽艷艷的,又還不至于熱,兩聲三聲雀兒叫,越走入園中,越是叫得密,叫成個天羅地網。
還不到分頭的時候,時修走在她旁邊問:“我娘鬼鬼祟祟和您說什么?”
西屏斜吊著眼,故意板著臉,又有一點笑意憋不住從眼睛里含含糊糊地露出來,活像個上年紀的大人在嚇唬孩子玩,“哪有這樣講你娘的?屬實不敬不孝!”
也許她常常刻意端出長輩態度,是因為要避男女之嫌。可越是這樣裝模作樣,倒越顯得她笨拙得可愛。他笑笑,眼朝天上望去,“您少同我裝腔作勢的,到底說了什么?”
“好啊,連我也不敬起來了。”西屏作勢要捶他,因他不躲閃,她又不好捶了,放下手,哼了聲,“我的兒,你真要知道,就跪下來給姨媽磕個頭。”
“我有心要給六姨磕頭,又怕六姨年輕,折了您的壽。”
“山高高不過太陽,我再年輕也是你六姨,你跪我,天經地義,哪會折壽?”
園中翠濃紅稀,光影密匝,她一半臉在太陽光里,一半臉在陰涼中,腮上透出往日難見的紅來。時修看著,也不是真想知道了,情愿她不說,他好和她繼續歪纏。
西屏原地立了須臾,見他沒有要跪的意思,她也不在意,笑笑往前去。偏他也不似往日的樣子,頗有些無賴行徑,又趕上來,一路央求不迭,稀里糊涂竟跟著走回她房里來了。
她吃他不過左邊轉右邊轉的,一面朝廊廡底下走,一面嗔笑,“你這臟貓,少同我在這里拉纏,仔細你爹又要打你,這回我可不勸了啊。”
他反剪起一條胳膊,不以為意,“了不得給他老人家捶一頓,怕什么?”
她忽然立定了,“你娘說你是個楞頭呆子,只怕又將人家七姐干晾在席上,囑咐我到那日要盯著你,叫你和七姐多說幾句話。”說著嘲笑起來,“我看姐姐是操閑心,你在許家和那月柳姑娘說話的時候,不也是軟語溫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