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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將軍不是想問,我是怎么死的嗎?”
聞言,顧昔潮素來沒什么表情的臉上閃過一絲兇戾之氣,沉默之中,像是某種多年埋藏在深潭底下的困獸。
沈今鸞死死盯著他的眼,唇角噙著森森笑意,一字字地道,
“我和周家娘子一樣,也是病重之時,被人活活毒死的。”
第13章
冤魂
沈今鸞對死前的記憶其實已經是非常模糊。
或許是被困棺槨的時光仿佛太過漫長,她幾乎是要淡忘了。可周家娘子如此相似的死因又驚醒了她刻意掩埋的記憶。
她想起,在她死前,收到了遠在北疆的顧大將軍差人送來的那一枝春山桃。
那段時日,皇城下了連日的大雪。她被元泓幽禁永樂宮,病重得下不了榻,孤身躺在昏暗的后殿里。
看到那一枝遠道而來的桃花,她病懨懨的人難得精神一振,不知是因為這是她幼時最喜歡的春山桃,還是得知顧昔潮沒死在北疆。
然而,隨之而來的那一碗湯藥,打碎了她的無限思量。
更不必說,她死后魂魄還困在棺中,長久地不得解脫。
一想起那種無比窒息的感受,她心中便涌起深深的驚恐與憤恨,一腔怨念沖上了腦門,紙皮“嘩啦啦”地抖動。
然而,話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萬一,她假托名諱的這個孟茹姑娘不是毒死的,已在義莊里被顧昔潮驗過尸,那她豈不是全露餡了?
沈今鸞心虛地瞥過去。
余光里,顧昔潮的目光不見往日的銳利,甚至似乎有一些異樣的呆滯。半張臉完全隱沒在了暗處,像是困于一座深不見底的囚籠里。
方才有那么一瞬,她真想問一問他:
顧昔潮,你為何毒殺我?
為何毒殺她時,還要殺人誅心,送來那一枝她少時最喜愛的春山桃。
春山桃之寓意,天知地知,唯他二人知。
可沈今鸞到底忍住了。
顧昔潮要殺她,還需什么理由嗎?
火折子的光微弱下去,隱約看到顧昔潮薄韌的唇微泛著暗青色,微微顫動。
似是想說什么,卻又始終沒有說出口。
少見顧昔潮如此吃癟的樣子,沈今鸞心頭莫名舒暢,只想要將此事快速揭過,轉而拂袖,問那碗中鬼魂:
“是何人毒殺的你?”
周家娘子的魂魄卻不答,只幽幽嘆息。
不必猜,也知真兇是何人。
一聽到鬼魂的那句話,周貞嚇得屁滾尿流,只拼命往炕低下的縫隙里鉆。
無論他如何藏身,這一聲聲幽怨的嘆息,輕聲細語卻又振聾發聵地在他耳邊想起,無孔不入。
這一句話仿佛將他帶回了一月前,他親手毒死結發妻子的那一日。
……
今歲,北疆大雪,七晝夜方止。積雪平地深五尺,河道冰凍,糧運多阻,霜害麥稼,北疆三州十余郡縣凍餒而死者日以百數。
本來只是尋常的一日。天寒地凍,餓了數日的周貞頂著風雪要去地里挖點菜根,給一家老t26弱病小充饑。
磨磨蹭蹭一個時辰還未出門,等來了從未登門的宗族長老。
他們皮帽厚裘,親自來他家中,將一錠金子塞入他手中,許諾事成之后會有更多。周貞這輩子從沒見過那么大顆金子,閃閃金光晃得他雙眼迷離,心頭震蕩。
人一旦起了貪念,便如瘋草般滋長。
那一日,他沒去干活,在街巷漫無目的地溜達了幾個時辰,回家時,他手里拎著一塊甜糕,還有一包草藥。
他親手拾柴燒火,煮了那一碗湯藥,呆愣愣地守了一個時辰,直到底下的火苗都熄滅了,湯都快燒光了,才記得端進去。
“藥要是太苦,你吃點甜糕就著喝……”他已經許久沒正眼瞧過久病憔悴的妻子,違心地哄著,將香膩膩的甜糕放在她身旁。
婆娘像是受寵若驚得落下淚來,又顯得格外平靜,顫抖的手接過了那碗深褐色的湯藥。
當夜,他沒有再回屋里,在雪地搓著手,跺著腳,熬了一夜。
后半夜,實在冷得受不住了,他聽到里頭似乎沒動靜了,推門進去。
炕上女人一座山似的,僵硬得一動不動,像是沒了氣息。被窩縫里,露出一只干瘦的手,半耷拉地垂著。
他一步一步走過去,死死掐著掌心的指尖止不住地發顫,既是害怕,又是期待。
剛走到炕前,那只垂落的手忽然抬起,緊緊抓住了他的手,手筋根根分明。
他嚇得差點尖叫起來,想要用力甩開。
“夫妻子身體抽搐著,臉色比紙錢還慘白,唇角溢出白沫。她像是也熬了一夜,垂死吊著一口氣,唇口一開一合,想要對他說些什么。
可他只想著扯開她抓著他的手,慌亂之中,他聽清了她在說什么:
“夫君,這藥不對,別給娘吃。”
他素來柔弱的妻子,被他毒死前拼盡最后一絲力氣,頑強地想要做的事,不是謾罵,不是報仇,而是告訴他這藥不對,不要給她婆母吃。
不要再去害他親娘了。
說完這一句遺言,女子的手無力地垂落下去,再也沒有動靜了。
周貞久久地愣在原地,心中空蕩茫然,眼里淚如雨下。
炕頭,那甜糕一口未動,香氣猶在。
地下,那盛毒藥的瓷碗,跌落下去,碎成了四塊。
……
此時此刻,碎裂的瓷片拼成了完整的碗,巨大的裂痕如刀割一般刺目驚心。
“這藥不對,別給娘吃。”
親手毒死妻子的周貞已是癱倒在地,四處亂爬,伸手想要扯住顧昔潮的氅衣下擺,挪著身子想要藏在他背后,一面連聲哀求道:
“救救我……”
沈今鸞眼里既是嫌惡又是悲哀,搖頭道:
“她并不是來害你的。”
周家娘子被那碗湯藥毒死之后,瓷碗碎裂,魂魄也隨之四散。她死時手里緊緊攥著瓷碗,她的執念也因此附在了碎片之中。
四塊碎片的所在,就是她短暫而平凡的一生。嫁入周家,相夫教子,孝敬婆母,打理家務,疊被煮飯,照料幼子,瑣碎之事占據了她所有的光陰。
卻從來沒有一絲害人的意愿。
周貞自是渾然不信。他害死了妻子得了一筆巨財,這輩子從未這么富裕過,轉頭蓋了新房,還娶了新婦。
他只道她定是回來找他索命的,滿屋子抱頭鼠竄,最后蜷身躲在了墻角處。
周家娘子的魂魄緩慢地跟著他游移過去,面容平靜,不像什么厲鬼。她死前病重,瘦得皮包骨頭,顯得鬼影極為矮小,撐不起身上破爛的衣衫,飄飄蕩蕩。
她瞧著丈夫如此瘋癲窩囊的模樣,嘆一口氣,目中只剩憐憫,道:
“周貞,你給我那碗藥的時候,我就已經明白你的選擇了。”
“族老來過之后,你便心神不寧,回來了還給我買了一塊甜糕。家里,怎么買得起那東西……”
“本來想著,就這樣沒了也挺好,家里有錢了,你們都能活得好一些。可那藥太苦了,掏心挖肺的苦,我在炕上翻滾了一夜,快天明才斷了氣。”
說著,女人慘白的臉上竟露出一絲沉湎的笑意:
“我疼得死去活來的時候,想起了我們成親那一日,你怕我餓著,也是偷偷塞給我一塊你舍不得吃的甜糕。那滋味兒,我一直記著。”
周貞呆住了,狠狠敲擊著額頭,眼淚縱橫。
沈今鸞冷笑一聲,想起了那一株千里之外送來京都的春山桃。陽光照下,花瓣里纖細的脈絡還歷歷在目。
“真是可恨呢,”她冰寒的目光若有若無地飄向顧昔潮,咬牙道,“毒殺之前,還要假惺惺地送一塊甜糕來。”
顧昔潮薄唇微微一扯,沒有說話,仿佛毫無生氣,無知無覺,只有袖下擰緊的指骨幾乎崩裂。
周家娘子居高臨下,望著抱頭的周貞,閉闔了眼,凄聲道:
“甜糕我沒動,人都要死了,吃了太浪費了,還是留給貴兒罷。”
“這家里,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貴兒啊。”
果如顧昔潮所料,周家娘子的殘魂遺留在周家,偶爾留下駭人的鬼跡,只是擔心幼子喪母,無依無靠。
從始至終并非是要害人。而是想著丈夫和繼母忌憚冤魂,也會善待她的幼子。
只要她冤魂在一日,周貴便能生活如常,不受苛待。
沈今鸞望著周家娘子,心中一沉。
她的手臂僵直垂落,露出的尸斑泛著紅,透明的皮膚上隱約可見大片青紫,飄移的形態,僵硬得像是尸塊橫行。
尤其,那魂魄的色澤十分黯淡,甚至都不能維持形體,輕飄得仿佛一陣疾風就能吹走。
沈今鸞想起趙羨對她說過的警告,忍不住道:
“可你這般,也不是長久之計。殘魂若不入輪回,終會有一日消散天地之間,再也無法轉世了。”
周家娘子枯涸的目光望向了紙人,低了低頭,又抬起頭,無畏地笑道:
“這一世,只要能護著貴兒,我就滿足了。”
她神態溫和,不像鬼魂,只是慈母。
沈今鸞垂眸不再言語,手心掐著緊緊的,想要做些什么,卻有心無力。她已不是大權在握的皇后,只是一縷自身難保的孤魂。
“令郎可入我軍中。”
一道沉穩有力的聲音響起。
到底是慣于指揮千軍萬馬的大將軍,顧昔潮一開口,沈今鸞和周家娘子的魂魄幾乎同時一震。
“雖未必能榮華富貴,只要不做逃兵,從今往后必有一口飽飯吃。”
從一開始,顧昔潮就明白周家娘子所念為何,字字落在了實處。
男人神情沉肅,仍是那副不近人情的面容。可他的語調雖然冷淡輕淺,卻總有一種讓人深信不疑的氣勢。
即便是沈今鸞也不得不承認,顧大將軍從不輕易許諾,但一朝出言,便是千鈞不移,此生必踐。周貴能入顧昔潮麾下,受他教導,算是最好的結局了。
周家娘子自是感激涕零,連忙點頭,俯身屈膝要向二人叩拜:
“只要你們肯收留他,能讓他有口飯吃,就是讓我來世做牛做馬都行。”
沈今鸞揮手止了她行禮,道:
“不必你來世做牛做馬。今生事,今生盡,我們不是白白幫你的,是想問你一件事。”
“其他鬼娘子們都說你與鬼相公有舊,你可知如何能找到他?”
聽到“鬼相公”一詞,周家娘子微微一怔,垂著頭似是猶疑,道:
“我雖嫁給了他,可我還真從未見過他……”
沈今鸞追問道:
“你的那場喜喪,他沒有出現么?”
周家娘子搖搖頭,道:
“沒有。喜喪的隊伍到了盡頭就會滑落山崖,我和其他鬼娘子一樣,之后魂魄自由來去,連他的影子都從未見過。”
“那便怪了。只有我的喜喪,他來了嗎?”沈今鸞眉頭緊鎖,不由回憶道,“我當時在喜轎里,曾感到一絲鬼氣,還看到一道黑影,就在林中,應是鬼相公無誤了。我當時以為,他就是來接親的……”
“不止第一次。第二次我們以陰婚設局抓人,鬼相公也來了。”
既然鬼相公從來不見他的新娘,為何偏偏會在她周圍出現呢?
沈今鸞感到頭皮發麻,身形一晃,紙人若非被顧昔潮穩穩攬著,怕是已跌進了雪地里。
她暗暗瞥一眼顧昔潮,只見他的臉色也驟然變得十分難看,一雙黑眸隱隱騰起血色。
顯然和她一樣發覺了此事的怪異之處。
她面如死灰,低頭沉吟道:
“凡是有我在場之時,鬼相公都會出現……”
再抬眸,她倒吸一口氣,道:
“他是沖著我來的。”
周家娘子忽然瞪大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紙人里的沈今鸞,問道:
“你,是北疆人?”
“是啊。”
“祖上可是軍戶?”
“祖父兄三代皆是。”
“可是嫁過人?”
“沒錯。”
“夫家在何處?”
“遠著呢。”
“小娘子,你、你貴庚啊?”
“死時二十又三。”
周家娘子算了算,忽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
“你不會,就是……鬼相公那個遠嫁的心上人吧!”
第14章
往生
薊縣傳t26聞,鬼相公出生北疆,生前曾有一位年紀相仿的心上人。二人定了親,可他卻在成親之前死在了崤山,因此死后陰魂不散,一直心心念念著心上人。
沈今鸞幼時在北疆,恣意瀟灑,無拘無束,常和豪族軍戶的子弟們打成一片。少年一道痛飲,一起縱馬,笑聲響徹天地,直至天南地北,散落天涯。
二哥來京都看她時曾說過,她走后,北疆那些少年們一直念著她。那時,被困在院中學習女工的她總想著,有生之年總要回去一趟,再見一見故人的吧。
可是,云州那一場史無前例的慘敗之后,多少北疆兒郎戰死沙場,馬革裹尸。萬里北疆,故人長絕。
難道,鬼相公是她那時玩伴中的一人?
“不對。”
一直沉默的顧昔潮突然出聲。
沈今鸞茫然抬頭,一眼看到顧昔潮的目光冷厲似薄刃出鞘,周家娘子都被嚇得飄到了紙人后頭。
“哪里不對?”她追問。
顧昔潮抱刀在前胸,瞥了她一眼,不緊不慢地道:
“趙羨曾有卜算,鬼相公原本的未婚妻尚在人世,只是不在北疆,和孟姑娘你不符。”
言簡意賅,語罷便別過頭,不再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