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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便說,我的魂魄太過虛弱,沒有香火供奉,陰婚未成,早已魂飛魄散,不存于天地之間了。”
她與顧昔潮的深仇大恨,他毒殺了她還不夠,得知她魂魄都已消散,總該不再深究下去,解氣了罷。
“到了第三步。你就說,招來的是另一位被迫陰婚的女子。到時候我再為他指路追兇,他追兇一無所獲,必會入局一試。”
“如此,我的局,便算做成了。”
……
趙氏祖宅的正堂里,香火搖曳,暗光凄迷,像是被一重薄霧籠罩。
趙羨心驚肉跳,默默擦去了額邊不斷冒出的冷汗。
果如那紙人所料,向來不信鬼神的顧將軍為了追兇,走出了第一步,此刻,已到了第二步,點名就要招來她的魂魄。
他脊背僵直,微微屈身,小聲道:
“大人,我法力低微,這招來誰的魂魄,可不是我說了算的……”
顧昔潮厲眸輕飄飄掃過去,趙羨慌忙改口道:
“可以一試!我試試!……”
語罷,他含了一口糟糠酒,手舉桃木劍向朱雀玄武方位各舞動一下,猛然往劍身噴了一口酒,念念有詞:
“天道正法,萬念歸一。”
“魂兮來歸——魂兮來歸——”
香燭的火焰倏地搖晃一下,趙羨故意跌倒在地,直搖頭道:
“沒、沒召來啊。將軍,招魂一事,全憑緣分。有的鬼魂愿意來,有的不愿來……”
顧昔潮眉頭一皺,忽回身望了紙人一眼,打斷了趙羨的話:
“她是不愿來?”
豈止是不愿來,她巴不得避得遠遠的。光看你一眼,都就要折她陰壽好幾年。
趙羨把眼一閉,不敢直視男人穿透人心的眸光,直接照本宣科,道:
“有的魂魄可能早已去輪回轉世,再有的,或許早已魂飛魄散……”
“讓本道人來算算……”趙羨裝模作樣掐了掐手指,突然頓住,嘆息道:
“上窮碧落,下至黃泉,皆無蹤跡。”
“將軍,你要找的這個魂魄啊,早就魂飛魄散了。”
萬籟俱靜。
香火“倏”地一下湮滅幾許,煙氣裊裊,將顧昔潮環繞其中,再看不清是何表情,不見是悲是喜,只聞衣袖獵獵飛揚。
一陣長久的沉默之后,他拾起一炷燃燒的線香,目光在跳動的光焰里顯得有幾分空茫:
“魂魄如若魂飛魄散,又是為何?”
聽到他這一問,沈今鸞表面聲色不動,紙皮的寒毛都要掀起來了,內心暗罵了千百遍。
問得如此精細,這是要確認她魂飛魄散才安心嗎?!
趙羨搖了搖頭,鄭重地道:
“人有三魂七魄。人死后,七魄漸散,三魂之中一魂主輪回,一魂附于靈位,一魂守在墳頭,一魂入地府投胎轉世。”
“你問的這個人啊,是一個孤魂,無親無故,寡情寡心,不見墳頭,也不俯靈位,更沒有至親至愛的香火供奉,真是凄慘至極。因此,很快魂魄就消散了,沒能輪回往生,也不會有來世了。”
沈今鸞心有戚戚,長長地嘆出一口氣。
趙羨的話術,是她親口教的,說得無限凄涼也并非謊言。就是為了讓顧昔潮知道,她魂魄都沒了,也不會有來世,總不至于下一世還要追著她殺,趕緊死了這條心罷。
“擦——”
很細微的一聲,卻在寂夜里猶為清晰。
是顧昔潮突然折斷手中那段燃燒的香火,像是哪一個字眼觸及了他的逆鱗。
火星子灼傷了掌心,香灰碎裂,化為齏粉,消散在黑暗中。他的身影也從繚繞的煙氣中走出來。
“你又怎知,她無人供奉?”
“非親族所奉香火,可有用?”
男人冷哼一聲,聽起來語氣冷淡,像是自言自語,字音卻咬緊低沉,似是死水下攪動而起的一絲恨意。
沈今鸞怔怔地,不由想起趙羨說過的那個人。仔細想來,應是她幼時認識的哪位不知名的親屬,在北疆十年如一日地燒香供奉她。
因為他,她在這世間,就不再是無人可依的孤魂野鬼。
咦,可顧昔潮突然問這個做什么?
趙羨也是一愣,正正經經地回道:
“不是親族的話……若是心頭摯愛,也自然是有用的。能在靈前焚香為更佳。”
顧昔潮仰首,眼底發青,黯淡的目光遙望著深邃的靜夜,像是想起了什么,微微出神。
趁著他失神的當口,沈今鸞飛速給趙羨使了一個顏色。
按照劇本,該走第三步了。
趙羨一身冷汗浸透了道袍,他閉起了眼,一甩拂塵,口中又念了一段無名的咒語,忽然朝著供桌躬身大拜,道:
“恭喜將軍,我已召來另一位鬼娘子的魂魄,她愿助你一臂之力。”
顧昔潮沒有作聲,只是回應。
他越是沉默,沈今鸞越是看不透。
這短短幾息的沉默里,她如坐針氈,透明的手扯了扯一旁趙羨的袖口,小聲問道:
“他為什么不說話?”
趙羨自然也不明就里,只得硬著頭皮再問一遍:
“大人可需貴人相幫?”
“不必。”
顧昔潮終于開口,卻是一句拒絕。
他立在破舊的簾幕之下,縱使身姿英挺如松,總有若有若無的疲態。
聽他拒絕,紙人里翹著二郎腿的沈今鸞傻眼了,再也笑不出來。
她和顧昔潮自小相識,那么多年,無論為友為敵,他的秉性脾氣,心思手段,她一清二楚。
她縝密布局,謀算他每一步的舉動,打消了他的顧慮,甚至都算到了他恨不能讓她魂飛魄散。
然而,他卻在她精心謀劃的最后一步,偏離了她預設的套路。全然出乎她的意料,也并不符合他一向的秉性和習慣。
“為什么?”沈今鸞百思不得解,盯著他的背影,小聲地自言自語道,“難道不想找到那個逃犯嗎?”
晃動的簾幕漸漸停了下來。簾幕一側,那道高大清瘦的人影轉過身來。
顧昔潮開口,聲線端嚴低沉:
“想。哪怕上通神明,下問鬼魂,我也定要找到此人。”
“但……”男人暗沉的視線亮起一絲明光,最后定焦在太師椅上孱弱的紙人,道,“人鬼殊途,此事與你無關,鬼魂理應早日去往生,以免魂飛魄散。”
趙羨瞪大了雙眼,最先反應過來,頓時毛骨悚然,凝成霜的冷汗都淌了下來。他不敢再出聲,藏于袖中的手拼命地朝沈今鸞做手勢,甚至還輕輕扯了扯紙人背后的符紙。
沈今鸞眼皮抬也不抬,忽略了趙羨的拉拉扯扯,自然也沒看到他已嚇得步步后退,最后干脆躲到簾幕后面的義莊里去了。
只剩一人一鬼的正堂里,她在紙人里直視著顧昔潮,理直氣壯,照常怒罵道:
“我魂飛魄散,又關你底事?我現在不好好的嗎?”
她一口氣把話說完,才發現了一絲不對勁。
夜色深沉,微弱的燭火輕輕搖晃,男人的面容一如既往的冷峻,聲色卻難得柔和了些許:
“確不關我事。但你看起來,并不好。”
恍惚間,沈今鸞只看到他削薄的唇微微一動,聲音如若幻聽。她登時如五雷轟頂,不敢置信地道:
“他他他……他是在和我說話?”
一回頭,趙羨已不見了,早就嚇跑了。
她迫使自己抬起頭,空蕩蕩的目光慢t26慢往上移。
男人濃黑淵深的目光毫無偏差地落在她眼中,無可奈何之中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隱忍。
四目相對,沈今鸞猝不及防地一怔。她感到那不存在的心口狂跳不止,心驚魄動,就差要魂飛魄散了。
“你,能看見我?”
顧昔潮垂眸,稍一猶疑,點了點頭。
第10章
香火
沈今鸞精心謀劃的步驟全亂了。
如果先前她能預見到這一刻,她定不會設計一步一步招惹顧昔潮。
此時此刻,她環顧四周,趙羨早已跑得不見蹤影,只剩她一人來應對顧昔潮這一尊煞神。
男人正靜立在正堂的陰影里,英挺的背影竟像是一座山頭,沉沉地向弱不禁風的紙人壓了過來。
紙人里的沈今鸞無路可退,無處可遁,緊緊掐住了指尖,攥得紙皮糊的袖口都皺起來。
她不禁低頭看了看身下爛稻草一般的紙人。
竹篾扎骨,漿糊連筋,彩紙作皮。一雙沒有瞳仁的眼,還畫得一高一低,一大一小。只勉強有個人樣,可謂是長得十分潦草且寒磣。
昔日的大魏皇后沈今鸞眉目如畫,珠環翠繞,入主后位之時,容色艷若春桃,冠絕闔宮。
而她此時藏在紙人里的魂魄,蓬頭垢面,幾綹散亂的烏發掩住慘淡病容。消瘦不堪的身上,是死時病榻所著的寡白羅衣,袖口還不知何時沾染了斑斑血跡。
與生前的沈今鸞,天差地別。
顧昔潮就算看見了她的鬼魂,也不可能認出來她的吧?
如此作想,沈今鸞心中既是悲哀,又稍舒一口氣。
說起來,顧昔潮今時今日這副落拓潦倒的模樣,完全就是拜她當年的毒計所賜。如果認出是她,怎會如此鎮定自若?
這幾日她看得分明,顧昔潮對至親同族都趕盡殺絕,毫不留情,又會如何放過與他半生為敵的她呢。
到底生前是執掌中宮多年的皇后,沈今鸞冷靜下來,便試探著問道:
“你,知道我是誰?”
顧昔潮覆手在背,沒有再看著她,而是不痛不癢地反問道:
“那你可知我是誰?”
他把問題拋還給她,不透露任何信息。簡單一句,問得她一時騎虎難下。
沈今鸞不動聲色,腦中在飛快地思索。到底是一問三不知,絕不給他留下把柄,還是答應下來,且進且退,繼續套他的話。
決不能露怯。她太熟悉顧昔潮這個人了。一旦她心生退意,被他發現一絲一毫的端倪,她拙劣的謊言在他敏銳的反擊之下必將不攻自破。
自十三歲孤身入京,從遙遠北疆來到繁華名利場之后,“決不露怯”早已成為刻在她骨子里的習慣。
就算讓顧昔潮知道她是誰,又有何妨?她死都死了,一縷魂魄都差點消散,也再沒什么好失去的了。他又能拿她的魂魄如何?
如今她連魂飛魄散尚且不懼,還會怕區區一個流落北疆,被折斷了羽翼的顧昔潮。
如此作想,沈今鸞肩上沉重之感消弭,她笑了笑,自然而然地回答道:
“民女自然是認得顧將軍的。”
聞言,顧昔潮抬眼,瞥了過來,目光深沉難測。
沈今鸞頓了一頓,繼續顧自道:
“我是北疆人,一直久仰顧將軍戰神大名。得知將軍在追那要犯,我雖為鬼魂,也想助將軍一臂之力。”
這一通馬屁,沈今鸞心不甘情不愿,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
她給自己安了一個不會出錯的身份。她確實認得顧昔潮,也確實是北疆出生,同樣也是給鬼相公配過陰婚的十九名女子之一。
半真半假的謊言,最易騙過最毒辣的慧眼。無論顧昔潮再問什么,她都能對答如流。最后,更是巧妙地將話題從她轉到了那個要犯身上。
她深信,相比她無關緊要的身份,顧昔潮對那個人的下落定是更為看重。
顧昔潮倒是頗具耐心,靜靜地聽著她一通鬼話連篇,其間,濃眉似乎不易察覺地挑動了一下。
他并未再追問什么,恢復了一貫淡淡的神色,似是接受了她這套說辭,又像是不欲和她再周旋。
這下,輪到沈今鸞氣不過,忍不住反詰道:
“呵,你既然一早能看見我,為何不坦誠相告?”
這是諷刺他為人一點也不光明磊落了。一直在暗地里偷聽人墻角,算什么英雄好漢。
顧昔潮默然,他沉郁的影子投在破敗的墻上,不動如山。他靜靜地看著她,目光空茫,極為平靜且嚴肅地道:
“我從前,不信鬼神……”
端肅的語氣竟有幾分猶疑。
沈今鸞嗤了一聲,差點笑岔了氣。
顧昔潮這人自小奉儒至上,要接受這世間確有鬼魂一事屬實不易。
想到這么一個沉悶莊重,一板一眼的人,幾經轉圜才敢確認,不得不推翻畢生所執信念,才開口與她對話,她頓覺解氣不少。
她揚了揚眉,道:
“我為鬼魂,可通幽冥,能知曉那名要犯的下落,定會相助將軍尋回此人。”
顧昔潮神色不變,眼簾微垂,遮住一半的眸光,顯得漠視一切,還有一絲淡淡的疲倦。
“我不需要。”
一抹疏朗月色漏了進來,他一身沉黑,微微拂動的袍角在清輝下舊得發白。
他頓了一頓,又道了一句:
“你早日去往生,不必流連塵世。”
竟像是微微笑著,輕嘆了一聲。
沈今鸞詫異一怔。
他的話,令她心頭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滋味,張了張口,想要說些什么卻始終說不出來。
只是眼睜睜地顧昔潮已背轉身,推開了正堂緊閉的大門。寒風蒼涼,他的背影在清輝里動了動,像是將要淡入寂寥的夜色之中。
“你就這么放棄了?不追了?”
身旁傳來一聲輕笑。
“那個逃犯害得我們都要嫁給鬼相公,我們本來還指望著你為我們報仇呢。”
又是一聲輕笑。供桌之上,一陣陰風吹來,香火來回晃動,一排排靈位之間,一縷縷煙氣熙熙攘攘,像是擠滿了人影。
“切,若我的相好能看見我的魂魄,定會想盡辦法為我報仇的……”
“方才,我們跟你說了那么多,都白費了么?”
“唉,我死得好慘,報不了仇,都不能去輪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