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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一人知曉,眾人只關心南齊王一人,也只是知道白允川還活著,其余隨從侍衛的性命無人關心,那少年是不是也歸入了那其中。
蔣尋墨只想去瞧上一眼。
只一眼就好,他只是想看看,想看看李映池是否還安好,只有親眼看見了人,他一顆心才能徹底落回胸腔。
蔣尋墨自然希望實際情況是好的,少年毫發無損,但萬一,但如果……他只怕是要后悔一輩子,后悔那一天為什么不將人攔下來。
早知當初他就應該拼下一條命也該將少年留下來。
來的這一路上,這樣繁雜的思緒將蔣尋墨一整顆心都攪得生疼。
他有時想著想著,便覺得自己是不是早就欠了少年一條命,漸漸地連想要送白允川去見閻王爺的心思也有了。
等他奔波了幾天后,真到了南齊王府門前,聽到老管家的那一句,“王爺真和小少爺在后院里,公子稍等”時,他好像才重新在這個世上活了過來。
周身黑白的景色逐漸褪去,蟬鳴與暖陽忽然充斥在他的視野與耳廓中,冰涼了許久的手腳才開始漸漸的恢復溫度。
他還在,真是太好了。
一行人忽然出現在視野里,蔣尋墨不自覺地放下了包袱,視線跟隨著來人轉動。
白允川同李映池走在一起,他的眼里卻只看得見李映池一人,見少年模樣依舊如從前那般,沒有一絲過得不好的跡象,他才松了口氣,起身迎接。
李映池是挺喜歡蔣尋墨的,蔣尋墨對他那些無微不至的好,他都看在眼里,也是真的將蔣尋墨當作了好朋友。
一個愿意幫他做任務,帶他去任務地點,還會送他去學字的好朋友,實在是摯友!
許久未見,此時李映池看見他也是驚喜異常,一瞧見他便一個小跑沖了過來,“尋墨哥!你怎么來了!”
“怎么都不說一聲,讓我去接你一下也好啊,這么遠的路呢。”李映池主動牽住了蔣尋墨的手,望著人的眼睛水汪汪亮晶晶的,叫人很難不心軟。
蔣尋墨當即眉眼就柔和得不行了,他輕拍了下少年的手,“這么熱,你真愿意跑出來接我嗎?”
“肯定愿意呀!”李映池忙答道。
“你自然愿意。”蔣尋墨牽起李映池的手,將他帶到位置上坐下,“是我舍不得你來。”
白允川剛走進廳內,看著這一幕頓時皺起了眉,冷哼一聲刺道,“不知道的還以為蔣舉人回了自己家,我們是你的客人似的。”
“不敢。”蔣尋墨收回手,眉眼平淡,躬身行了個禮,“草民蔣尋墨,拜見王爺。”
白允川不想再同他多做計較,只隨意點點頭,盼著他趕緊說完話,早點離開。
原本白允川是不愿意讓蔣尋墨進來的,但他知曉蔣尋墨是少年在村子里為數不多的朋友,心里很是看重,還是松了口,放了行。
在府里的這一段時間里,他雖然常常陪伴在少年身邊,可也總有事務繁忙來不及歸家的情況。加上少年又不喜同府中的人交朋友,在這偌大的王府內,少年竟也沒有第二個玩伴。
管家說,他不在府里的時候,少年總是孤身一人待在院子里發呆。
那樣美好的一個少年,竟然如將過花期的薔薇般枯寂、凋零,仿佛一夜之間褪去了身上所有的少年意氣。
在自己面前時的那副乖巧模樣,或許也僅僅是強撐著,害怕自己擔心罷了。
只是這樣一想,白允川便覺得心疼不已。
他清楚,李映池雖然嘴上不說,但心里總是有些想念田平村的。
那里畢竟是他從小到大生長的地方。
有養父留給他的小木屋,還有那沒有幾畝的稻田,跟剛剛收割進倉房的稻子,還有著未來臨的下個播種的春天,還有著他伶仃幾個的朋友。
可如今他卻被自己帶到了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或許在物質的極度富足下,便是精神糧食的極度匱乏。
對于少年心中是如何想的,白允川不敢妄下斷論,他只能盡可能的去補償少年,讓他在自己的身邊能過得開心些。
再者,白允川自認為如今他與李映池的關系,已經今時不同往日了。
不是隨便一個人(例如蔣尋墨此等宵小)就能動搖的,讓蔣尋墨來跟李映池說幾句話而已,他完全不擔心。
白允川有些緊張地坐在李映池身旁的椅子上,看似不在意,其實余光正緊緊地盯著二人交談,生怕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兩個人就背著自己偷偷跑了。
第68章
吝嗇小農夫(四十六)
王府內的會客廳位于一個風景極佳的地方,
周圍高山綿延,隱隱有云霧繚繞其上,故亭內四處都設著鏤空的木窗,
天氣尚好時,抬眼走進去便能看見遠處的山峰。
金黃色的光芒籠罩著一片高山綠林,
替它們鍍上了一層薄金。
大風吹過,無數花瓣飛舞落下,
搖搖晃晃飄在山谷里,
落在這一汪仍在蕩起波瀾的金色海洋。
配合著窗外的風景,
廳內布置也十分雅致。
廳內中央處,一方梨花木雕花長形矮茶幾正放于純羊毛制成的地毯上,白瓷茶壺與同色系花瓶放在一處,其中還裝著今日特地摘下,此時還沾染著露水的花枝。
三人各占一方,
跪坐于地毯上的蒲團之上。
白允川凝著眉,不太情愿地坐在蒲團上,但并不參與二人之間的談話,只扭頭看著窗外,
偶爾回頭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上一口。
耳邊是風聲,眼前是侍女剛剛斟好的茶,
李映池微微垂眸去看,
只見淡黃的茶水上飄蕩著一兩片深綠的茶葉,鼻尖盡是茶香。
李映池輕抿了口茶水,
微澀的口感蔓延在唇齒間,不是他喜歡的味道。
他抬起眼睫看向蔣尋墨,
眼眸中目光流轉,不自覺地帶上了些期待,
“尋墨哥此次前來,路途遙遠,奔波而來定是舟車勞頓,不若留在此處與我們一同游玩幾天?也正好歇息歇息,賞賞這一處的風景。”
許久不見蔣尋墨,李映池已然是想念極了他。
蔣尋墨在他心中就如同一個兄長,對他總是帶著無盡的包容,君子如竹,在他心中多半也就是蔣尋墨這般的人了吧。
他還記得蔣尋墨從前待自己的好,想著來回的路途遙遠,實在不是一次很好的體驗,便提議讓蔣尋墨也留下來。
李映池覺得蔣尋墨應當是不會拒絕的,可沒想到話音剛落,他就瞧見蔣尋墨愣怔了一下,而后放下手中的茶杯,淺笑著搖了搖頭。
“多謝小池的好意,不過這一次來皇城,我并不準備久留。”
他望向李映池的眼神總是專注無比的,但又常常垂下眼睫,擋住那幾絲不敢暴露的情意,“鼓秋縣與田平村那邊還有許多需要我去處理的事情,實在是不方便留下來偷閑了。”
“若是下次再來,我定會陪小池將這皇城都好好看一遍。”
李映池眨了眨眼,又抿了一口茶水。
也許蔣尋墨說的是真的,他下一次來皇城時會好好陪自己逛逛,可是下一次是什么時候,他們誰也不知道,而自己估計不久之后就會離開這一個世界了。
下一次會是什么時候?
“這樣呀。”李映池眉眼彎彎,放下茶杯,白凈的臉頰邊擠出一點點梨渦,“那尋墨哥這一次來,來得如此著急,看你風塵仆仆的,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嗎?還是就只是想來找我嗎?”
說到這,他有些抱怨地瞪了一眼蔣尋墨,“尋墨哥也不知道先寫一封信來,不然我定早早的準備好上好的吃食,然后去門口迎接你,還叫你一個人跑了這么遠。”
白允川看著窗外,聞言當即冷哼了一聲,“又不是走不了了,還敢要你去迎接。”
李映池立馬又轉頭瞪向白允川,“白允川,你說什么呢!”
“……”白允川默默地轉頭喝茶。
蔣尋墨無奈地彎起唇角,“這次是我的不對了,來得路上竟忘了先同你說一聲。”
他如何能先同少年說一聲。
說前來見少年也不過是托詞,那時他連少年是否安好都還不知道,只是憑著一定要親眼看見的少年的信念,便一人策馬行了千里。
沒有特地準備少年喜歡的東西,帶的只是一些瑣碎普通的物品,和一把鋒利無比的匕首。
若是沒能看見少年,那此時只怕是他與白允川之間已經在決個生死了。
但他不能將這些話訴之于口,只能用眼神一遍又一遍地描繪少年的一顰一笑,好似這般便能將少年的模樣永遠的留在心中,做一副不會褪色的畫。
“那你這次來,所為何事呀?若真的只是想來見我,那可太不值啦,多浪費時間呀。”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蔣尋墨輕笑一聲,到底沒說只是遠遠的能看上少年一眼,便是最為重要的事,只從身后拿出了他唯一帶來的包袱。
“只是聽說小池要同王爺在此處長居,山遙路遠的,往后田平村的朋友們怕是難見到你,恰好我最近空閑,他們便托我來給你送些東西。”
首先拿出來的,便是一本看起來已經翻閱過許多次的書籍。
蔣尋墨將那本書遞給李映池,解釋道:“以往你讓我給你講些外面的故事,你總是最愛聽游記,這一本是我將最為秀美的風景整合標注了一番,其中故事也是頗為有趣。”
李映池接過,隨意翻了幾頁。
那書上全是蔣尋墨的字跡,密密麻麻,墨跡深深淺淺,瞧不出是何時完成的,有些地方甚至被水漬模糊了。
他雖然還看不懂,仍珍惜地捧在懷里,認真地點頭道:“尋墨哥給的,我都會好好保存的!”
蔣尋墨停頓片刻,又拿出幾幅字帖,“那本書,原本是想著帶著你認完字后將交給你的,但之后有白王爺在你身邊,想來也用不著我操心了。之前你用剩的字帖我也一同帶來了,往后沒有我的監督,也莫忘了好好練習。”
這話聽得白允川心里舒服多了,他放下茶杯,發出一點清脆的敲擊聲,沒說話,只是表情中透露著隱隱的得意。
李映池點點頭,答了聲“好”。
蔣尋墨看向李映池,墨色的眸子里情緒不明,他扯了扯嘴角,忽然開口說了句像是告別的話,“我很快就要上任鼓秋縣的縣令了,不是很忙,但以后的空閑時間就少了。”
“可能之后,就不能再經常來找小池了,但我會一直在那。倘若他日小池回了鼓秋縣,回了田平村,莫要忘了我,記得去找我小酌一杯,敘敘舊。”
李映池一雙水潤的眼眸登時睜大了,“怎么可能會忘記。”
他伸出雙手劃出了個大圓的范圍,眼神真誠地看向蔣尋墨,“等之后我讀了書,就去考秀才,然后也去當教書先生,賺很多很多的銀子,買這么這么多的好吃的回去送給你。”
“小池的好意我心領了,只是真的不必。”蔣尋墨有些失笑地擺擺手,身后的發絲隨著他的動作落在肩頭,配著窗外漸漸西下的太陽,好像已經有了些秋意。
“無需其他。”他說,“只要小池以后還能記得有我這么一個人便好。”
記得我們曾一起度過了一個夏季。
一個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炎熱,悸動,喧鬧,猝不及防,大雨瓢潑的夏季。
李映池只以為蔣尋墨是在說客套話,彎著漂亮的眉眼笑了笑,答應了他。
蔣尋墨也才沉沉地吐出一口氣,也跟著他笑了笑,將包裹里剩下的東西一同拿了出來。
一些一看便是親手裁制的鞋墊和布衣率先映入眼簾。
很眼熟,李映池一看便道出了它的來歷,“是子昂哥給你的吧,以前他家和我家還是鄰居的時候,他娘親也曾給我納過這樣的鞋墊,只是那些現在都已經穿不上了。”
他有些好奇地看向蔣尋墨:“尋墨哥也認識子昂哥嗎?”
“恩,最近剛認識的。”蔣尋墨點頭,沉聲應道。
其實不是的,他們并不認識。
只是不知道徐子昂從哪里聽到自己要前去找李映池的消息,出發的那一日一大早,天還沒亮,府上的門就被敲響了。
蔣尋墨對他印象頗深。
徐子昂是個有些沉默的漢子,黝黑的皮膚和沉穩的長相,是田平村里很典型的農夫形象,手上提著的卻是些精細的手工制品。
他甚至都不知道李映池現在在哪,只知道蔣尋墨要去找他,便想托他帶些東西給李映池。
沒有問李映池的位置,沒有想要跟著去的意思,也沒有希望蔣尋墨給他帶回些消息,只是說想要拜托他,轉交給李映池這些東西。
蔣尋墨當時沉默了很久,看著他的模樣,還是問了出口,“不想去見一下他嗎?”
站在蔣府門口的徐子昂有些局促地拽著自己已經洗得有些破舊的衣角,像是掙扎了許久,最后搖了搖頭,憨厚老實地笑了聲,“也不用告訴他是我給他的了,我不爭氣,沒什么拿得出手的東西給他,知道他過得好,我就知足了。”
“這些東西是有點丑,不過我練了挺久的,繡出來的東西穿著肯定舒服。要是小池不習慣那邊的東西,還能穿著緩緩,就讓你帶著一并送過去吧。”
蔣尋墨將那些東西都帶過來了,本來是抱著最壞的打算來的,想著最后將那一些東西全部燒掉便是了,沒想到還有能送出手的機會。
心意這東西,藏也藏不住。他沒遮掩,誰送的也就直接說了。
李映池有些開心地拿著那幾樣東西打量了一起,“沒想到子昂哥他娘親的繡藝越來越好了,比以前給我繡的那些,好看太多太多了!”
白允川不知何時轉回了頭,正撐著臉看著兩人傳遞東西,聞言仔細看了幾眼李映池手中的鞋墊,無法理解地皺了皺眉。
這樣的東西也叫好?
他給李映池買的那些可都是一等一的料子,專門挑的最軟的材質,生怕弄紅了少年一點肌膚,李映池手上的那些東西,一看就粗糙的不行。
等李映池今晚睡著了,他一定要偷偷把這些給藏起來,千萬別讓少年自己找罪受。
“那就是最后一樣要給你的東西了。最近秋試在即,蔣明浩忙著學習抽不開身,沒有讓我帶什么,只是讓我給你帶幾句話。”
“什么?”
李映池將視線從鞋墊上的花紋挪開,雙眸望向身前的男人,有些好奇蔣明浩那樣與自己不對付的人會給自己帶些什么話。
第69章
吝嗇小農夫(四十七)
其實蔣明浩也沒有要說什么。
他現在一心是只想要考取功名,
以后做個比他哥更牛的官,然后回來風風光光地娶走李映池。
這樣的念頭在那一日的河邊,猛地一生出來,
就讓他心中的欲望如野草般瘋狂生長,也使他學習的勁頭越發的強烈。
這些天里,
他決心埋頭苦讀,一直是過著私塾和家中兩點一線的日子。
蔣尋墨欣慰于他學習難得如此認真,
又記著印象里李映池與他關系不好,
這一次出行的原因沒有同他說太多。
在回家收拾東西時,
被蔣明浩碰巧撞見問起,蔣尋墨也只說是要去見見李映池。
因此,蔣明浩還以為李映池只是去縣里上學了,也就不知道李映池最近一段時間都遇到了什么,是個什么境況,
又身在何處。
蔣明浩想過要去找他,又怕少年會嫌自己煩人,實在想念,也就只敢拜托兄長給自己帶幾句話。
纏綿不舍的那些真心話,
蔣明浩不好意思告訴兄長,寫一封書信又擔憂李映池看不懂,
也怕別人窺見,
年輕人的心事遮遮掩掩,只敢同兄長透露幾句暗藏心語的尋常話。
“哥,
就幫我給他帶幾句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