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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天天都能聽見他的琴聲,音樂上可以算是彼此熟悉,但真正在樓里碰面的次數,掰著手指算起來,不超過三次。
這樣想想,那位學長明明家境富裕,自己也聲名在外,事業有成。
為什么會跑來租自己隔壁的屋子,住在那樣喧鬧嘈雜的環境里呢?還足不出戶,把自己天天關在房間里。
天才的世界真是讓人難以理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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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在英姐出租房的三樓,一直拉著窗簾的屋子里。桌面手機的屏幕亮著,顯示正在通話狀態。
一位女士溫溫和和的聲音,正從屏幕的那一端傳來,“實在是很為難,這是當初在合約里寫好的。”
“如果你連一面都沒有露,家里要賠一大筆違約金給人家。你也知道,你父親他的琴行這一年的收入不太好。”
“你能不能出來一趟?只需要簡單的露個臉,演奏一首曲子就行。如果你小心一些,是不是也可以的?”
“我聽你的老師說,前幾天在學校見到你了。”
“就這一次,以后,應該也沒有別的事了。”
“小冬,你在聽媽媽說話嗎?”
在那手機的屏幕前,蹲著一只黑色的小小怪物,手機的微光照在他紋理斑斕的眼球上,他看著屏幕上那冷冰冰跳動的通話時長。
過了片刻,黑暗中響起一聲輕輕的回答,“可以。”
通話中的屏幕持續亮著,那邊響起了松了一大口氣的說話聲,“你從家里搬出去,怎么也不告訴我們一聲。”
“那個,媽媽有給你發過一次短信,你有看到嗎?”
在持續沒有回應的寂靜中,對面的聲音漸漸也說不下去了,最終,那位母親的語氣帶上了一點黯然,“對不起小冬……媽媽是個軟弱的人。”
晚上,回家的半夏聽見三樓的樓道間回響著一首簡簡單單的鋼琴曲,這首歌來至于電影《菊次郎的夏天》,是電影里的配樂,曲調輕松悠揚,帶著一種夏天海邊的爽朗舒暢。
只是不知道為什么,此刻那悠悠的鋼琴聲聽起來,讓人心底隱隱泛起一股難言的傷感。
半夏扶著樓梯的扶手,在琴聲中慢慢向樓上走。伴隨著琴音,不禁想起那部經典電影中的畫面,想起兩位主角對于各自母親矛盾而復雜的情感。
住在她對門,那位碼字為生的網絡作家頂著一頭亂發推開門,耷拉著眉毛,一臉愁苦地向外走。
這位作家筆名有點悶騷,叫“玉面人”,真名倒是很實在,就叫林石。他從微末時起就住在這里,掙錢了之后也不曾挪窩。
其實如今已經是一位小有名氣,一連出版了好幾本作品的作家。市場評價也很不錯。
“這是怎么了,林石?”半夏問他。
“讀者說我文筆不行,只配寫給小學生看。”林石穿著臃腫的睡衣,踩著拖鞋,一臉的垂頭喪氣,“本來心里就難過得很。又聽到這首歌,不知道為什么,就覺得世界一片灰暗,徹底寫不下去了。”
“別,別。網絡上幾句差評,不是很正常嗎?”半夏開解他,“喜歡你的人可多了。我認識的一個妹妹就很愛看你的,特別崇拜你,還和我要你的簽名呢。她說她想要一個to簽。”
“真的嗎?行,當然。”林石瞬間被哄好了,蹦跶著回屋里,特意取出一本樣書和簽名筆,“要簽什么內容?她叫什么名字,小妹妹漂亮嗎,多大年紀了?”
“你就寫TO甜甜,她超可愛的,今年讀二年級了。”
林石抬起黑眼圈嚴重的雙眼看她。
半夏不解地眨了眨眼。
林石嚶了一聲,丟下半夏啪一聲關門進屋去了,“果然說得沒錯。我只有小學生文筆,我的書只有小學生愿意看,嗚嗚嗚。”屋內傳來他躺在地板上的嗚嗚聲。
過了一會他又重新跑出來,把手里那本簽好的書恨恨地丟進半夏的懷里。
半夏翻開一看,這位邋里邋遢的男生倒寫了一手工整娟秀的小字,To:可愛的甜甜小妹妹。
要好好學習,天天向上,約好了喲!
署名畫了一個笑嘻嘻的簡筆小人。
第29章
凌冬
在半夏和林石說話的時候,樓道里的琴聲不知何時停了。
半夏進屋以后,看見她的小蜥蜴蹲坐在窗臺上,看著窗外的夜色。
窗外是黑得深淺不一的小樹林,樹林的那一邊有著別墅區的點點燈光。
小蓮的眼眸深邃,藏著細細的暗金紋路,像那童話故事中最神秘的寶石。
他的視線越過層層疊疊的樹冠,眺望那遠方浮世中的燈火。
黑色的夜晚,襯著他黑色的身軀。讓他看起來就像窗邊的一筆濃墨,比窗外的夜色還要暗淡,仿佛只要一個錯眼不見,就會徹底溶入這黑夜之中,消失不見。
半夏突然想起了第一次遇到小蓮的那天,那天大雨瓢潑,電閃雷鳴,出現在窗口的小蓮滿身泥濘傷痕累累。
但這一刻,窗外月朗星疏,小蓮的身體明明也干干凈凈,光潔健康。只不知為什么,半夏有一種他受傷了的感覺。
小蓮剛剛來的那段時間,半夏是看不懂他的情緒變化的。如果他不開口說話,不論悲喜,在半夏眼中總歸都是黑黝黝的腦袋加一對圓溜溜的眼睛。
一天天的相處下來,半夏好像也漸漸能從那張非人類的五官和身軀中,讀出一點他不愿出口的喜怒哀樂。
“小蓮,看我今天帶回了什么?”半夏這樣說著,從書包里取出她帶飯用的保溫罐。平日里,小蓮經常會在這個飯盒里裝滿香氣四溢的食物,讓她帶到學校去吃。
但這一會半夏打開蓋子,里面裝的卻是她從酒吧一條街特意打包回來的食物。
第一層的盒子里,裝得是半條紅糟香鴨。
鮮嫩多汁的鴨肉被玫紅的酒糟浸透,和桂皮八角姜片一道在砂鍋里燜得酥爛,一開蓋子,酒香四溢。
第二層是一小盅小鮑魚燉排骨湯,清清爽爽的,湯汁鮮美。
“天天做飯也太累了。晚上歇一歇,吃我帶回來的外賣吧。”半夏把溫熱的保溫罐打開來,給小蓮看。
黑色的小蓮從窗臺上爬下來。
這兩道菜價格對半夏來說不便宜,半夏自己舍不得吃,單給他買了一份。
“這家店里除了瓦罐湯,單做這道紅糟鴨子,生意好得很,我排了半小時的隊呢。”半夏把說,“你一會記得多吃一些,我早上看你好像太瘦了點。”
她嘴巴說快了,險些將自己早上把小蓮給看光了的事給說禿嚕了,急忙胡亂找補了一句,“我意思是,你這幾天辛苦了。應該多吃點,哈,哈哈。”
為了讓小蓮能在自己睡著以后安心吃飯。半夏早早收拾完畢,窩到被子里。
看見小蓮小小的一只蹲在床邊的地板上昂頭看她,又忍不住把手臂從被子里伸出來。
“要不要上來。”她說。
屋子里的燈火都熄了,開著一盞蒙蒙亮的夜燈。燈光從床腳照在小蓮身上,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那影子打在墻壁,仿佛一只在黑暗中掙扎中的怪物。
黑色的影子在燈火中猶豫片刻,終于抬起了腳,踩上公主的手心,被公主抱上了她的小床。
半夏把小蓮放在枕頭邊,自己趴在枕頭上,和他說話。
“我們說說話吧,小蓮你今天是不是有點不開心?”
小蓮頓時抬起眼來看她,半夏就知道自己猜對了。
“平時都總是你聽我各種抱怨,如果小蓮有什么不開心的,也可以和我說。”
小蓮不太愛說話,但半夏是個活躍氣氛的能手,特別是在想要哄自己喜歡的人的時候。
她很快打開了話匣子,一會說自己童年時候的趣事,一會說起打工時的一些見聞。引得她的那只厭厭不樂的小蜥蜴眸色漸漸亮了起來。
“昨天藍草有一個男人捧著玫瑰花和女伴求婚,還點我拉一首愛的禮贊,問題是這已經是我看到他第三次求婚了,每次的女孩都不一樣。”
“你知道嗎?在我小時候,村子里的男孩子如果喜歡上哪個女孩子,不會送花花草草,反而特別喜歡捉弄她。會專門喜歡抓一些毛毛蟲啊,小青蛙啊,去嚇唬人家。隔壁的小翠就被胖糊糊嚇哭過,還是我去幫她揍了我表弟一頓,哈哈。”
黑色小守宮蹲在枕頭邊聽半夏有一搭沒一搭地逗自己開心。幽幽的眼眸倒映著近在咫尺的面容。他們彼此靠得這樣近,床單之間獨屬于她的氣息是那般清晰地籠罩自己。
小蓮突然覺得心底有一道鎖被解開了,人的本性便是貪婪的,哪怕作為一只怪物也一樣。
最初的時候,只想借一塊歇息之地取暖,渡過那個寒夜。
后來便想著住到她的附近,以怪物之身留在她的身邊,時時見著彼此,聽著對方的音樂,便覺得安逸幸福。
如今,他卻發現,自己心底還有著更深的一種渴望。
那種按了這邊翹起那邊的貪婪,想壓也也不住,想管也管不了。
第二天的演出,凌冬到場得很晚。他到場以后,表現得很謙遜,只肯坐在貴賓席最邊的一個位置。
聚光燈下的白衣男子,清雋秀美,瘦腰長腿,氣質冰冷。
到場的學生們大多對學校的贊助活動沒什么太大的興趣,注意力頓時全集中在這位鮮少露面的傳奇人物身上。
“學長的氣質看起來好高冷。”
“他好像從來就是這樣,對任何事都不怎么感興趣,冷冷清清的。”
“天才嘛,總歸要和別人不一樣的。”
“好羨慕他,我什么時候也能那樣站在聚光燈下,連校領導都和他握手。”
紛紛的議論聲中,凌冬低垂著睫毛平靜地坐著,淡漠的面容不起一絲漣漪。冷得像冬季里的一塊冰,一片雪,不著一絲人間的煙火氣。
仿佛任何時候,都需要保持著那一份古井無波,沒有任何事,能勾起他一絲情緒的變化。
主持人第一個請他上臺,他便在燈光中施施然走上舞臺,對著觀眾微微鞠個躬,在舞臺正中的鋼琴前坐下,抬手演奏起他在國際大賽中獲獎時演奏過的那首《鐘》。
來至于鋼琴演奏家李斯特創作的這首鋼琴曲本身是一首難度極高的炫技曲,凌冬的琴聲克制而嚴謹,教科書一般分毫無錯,高超的技巧模擬出鈴鐺一般清脆密集的鐘聲。
那聲音清冷,機械而規整,滴滴噠滴滴噠……演奏者的雙手在鍵盤上快得幾乎化為了殘影,雨點般的鐘聲敲打在冥空中。
臺下的學弟學妹們,無一不為這樣的神乎其技折服。
觀眾席中的半夏抬頭看著舞臺上燈光之中的演奏者。
奇怪,學長的琴聲應該不是這樣的。
半夏和凌冬相處得不多,但隔著一道墻壁,他們彼此時時聽見對方的演奏,對他的琴聲極為熟悉。
學長的琴聲里明明十分特殊,擁有富有豐富而濃烈的情感,每每聽到都感到心靈的震撼。
本人也并不是一個真正冰冷刻板的人。他會主動向他人伸出幫助的手,會在請求自己協助配樂的時候,漲紅了耳朵。和舞臺上這個仿佛戴了面具一般的人,看起來完全不同。
偏偏在這個舞臺上,他顯得如此克制,仿佛故意控制著自己的情緒,不讓他們隨意流瀉在外。
舞臺上,鋼琴前演奏者冰涼的目光從臺上落下,向人群中看了一眼。夏突然有了一種錯覺,覺得仿佛他看見了自己。
就在那一眼之后,鋼琴的曲風頓時為之一變。
巨大的舞臺上仿佛出現了無數的時間之鐘,身披黑袍的時間之神,于冥空中伸出蒼白的雙手,撥動一個個搖擺的鐘鈴,加快它們的節奏。
時間在加速流逝,所剩無多,密集的鐘鈴聲有如腳步一般踩在人的心頭。聞者心中惶惶,緊迫焦急,慌張得難以呼吸。
一曲結束,琴聲余韻繞梁。交錯搖擺的時鐘,黑色的神明全部消失。一束燈光之下,鋼琴前的演奏者身著白衣,微閉雙目,仿佛下一刻便會隨風一起消散在這一片璀璨的燈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