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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反復在自己的柴小協中找這種情感,卻感覺表達上總差那么點意思。
“半夏。”這時候有一個人喊了她的名字。
半夏抬頭一看,高興了,“班長?這么巧,你怎么也來這里,來逛街嗎?”
背著琴盒的尚小月看著半夏:“不是巧合。我曾經在這條街上見到過你。那天你拉的一首歌劇魅影,徹底地震撼到了我。”
“是么?我經常來這里拉琴。”半夏笑起來,“班長你想不想也來試試?”
“我……我嗎?在這里?”尚小月精致的小臉微微有些紅了,她看了一眼地上擺著的琴盒和那塊收款二維碼,感覺有點想要嘗試,卻又拉不下面子。躊躇地踢著腳邊的一塊石頭。
“體驗一下,或許感覺還不錯。”半夏給她讓出位置,“我們還可以比賽,一人演奏幾首,看誰掙得錢多。”
聽到比賽兩個字,尚小月的眼神一下就不羞怯了,二話不說地取出自己的琴,接替了半夏的位置。
尚小月卯足了勁,拉得全是帕格尼尼,恰空一類難度極高,演奏起來十分炫技的曲目。
而半夏并不受她影響,走得依舊是自己獨特的風格,哪怕是普普通通的一首曲子,到了她手上也能處理得情感細膩,音色動人。
兩個人你來我往了一陣,最后干脆不比了,一起合奏了一遍柴小協。
兩個同樣年輕的女孩。兩道絕美的音色,既相彼此掙,又彼此相伴,響徹在南湖湖畔。
合奏到后來,兩個人都累了,挨著頭一道蹲在地上數錢。
“辛苦了一晚上,才這么一點?”不識人間煙火的月亮,簡直不敢相信小提琴系兩大天才街邊賣藝,居然才這么一點微不足道的收入,“連一頓宵夜都不夠。”
“怎么不夠了?走,用這錢我帶你吃好吃的去。”
半夏帶著尚小月七繞八拐,在小巷子里找到一家門面雖然很小,但排隊的客人卻不少的小店。
“能吃香菜嗎?”半夏問她。
“吃的。”尚小月點頭。
半夏就對著窗子里喊,“阿婆,來兩份薄餅,要加海苔和芫荽。再來兩碗扁食,要蔥和咸姜。”
窗口里白發蒼蒼的老婆婆聞言抬頭響亮地應了句,“好嘞。”
兩卷白白胖胖的薄餅和兩碗加了小蔥的扁食湯,很快被端了上來。
尚小月猶豫著嘗了一口,眼睛亮了起來,“還真的挺好吃的,開在這種地方,難為你能發現的了。”
“好吃吧?我這幾天肚子不太舒服,下次我帶你去吃一家土筍凍和冰凍章魚。那個更好吃。”半夏回頭喊了一聲,“阿婆,再打包兩個薄餅,我帶回去。”
尚小月奇怪道:“你帶回去給誰吃?”
半夏不是意思地摸頭:“喂寵物,喂寵物。”
宵夜吃得開心,回學校不小心就晚了,錯過了關校門的時間。
半夏就帶著尚小月從自己熟悉的墻頭爬過去。“我送你進去,再從另外一頭出去,也比較順路。”
一直是老師和家長眼中三好學生的尚小月,從小到大干過出格的事,大概都沒有今天晚上加起來多。
看著眼前的土墻,她咬咬牙,提起裙子拉住半夏從墻頭伸下來的手,努力爬了上去。
好不容易從墻頭跳下來,兩個人都弄臟了衣裙和臉。
尚小月嘗到了初次干壞事的新鮮刺激,半夏心底涌起一種帶壞了好學生的得意。
兩個人彼此看了一眼,都笑了。
夜晚的校園,云月相伴,草色朦朧。
半夏和尚小月并肩走在月色下。
“說實話,我感覺你這首柴小協細節還是沒有到位,”尚小月說,“沒有發揮出你全部的實力。要是當初選拔賽,你拉得是這一首,我可不一定會輸給你。”
半夏道:“我也是覺得呢。”
“我父親告訴我,作為一位演奏家,除了技巧,更重要的是一份對人生的感悟。能將這份感悟用音樂表達出來,才能找到真正屬于自己的音樂。或許,你還沒有找到對這首曲子的感悟。”
“人生的體驗嗎?”半夏有些為難地想。
她們翻|墻進來的地方種了一片的竹林,林間有著一條垂滿紫藤花蔓的長長走廊,是校園里最僻靜的角落,也是學校里的情侶,偷偷幽會的絕佳場地。
半路上尚小月突然拉了半夏一把,拉著她在竹林邊蹲下身。
在那影影倬倬的竹枝后,紫藤花蔓條的遮擋下,幽暗的長廊盡頭有著一對相擁的情侶。
兩人之中的男孩似乎比較靦腆,通紅著面孔,背靠著藤條手腳都沒地方擺,女孩反而比較大膽,輕言淺笑,伸手把人圈在墻角。
半夏和尚小月捂住彼此的嘴,貓著腰躡手躡腳地從那一對忘乎所以的情人附近穿過。
搖搖晃晃的竹葉間,男孩的衣擺即將被撩起,空氣里傳來一聲甜膩的淺笑。
沖過那段距離,半夏和尚小月長長吁了一口氣,看到了彼此漲紅了的臉。
“我突然覺得,”尚小月喘了口氣對半夏說,“你像她那樣,去找一個喜歡的男人,按在墻上親下去。沒準就能找到曲子的感覺了。”
第27章
不合時宜的陽光
正在搓著麻將的英姐,看見同桌的牌友朝她擠了擠眼睛。
她扭頭一看,是住在三樓的那個男孩子下了樓,正站在門外暖黃色的路燈下。
他依舊穿著那一件柔軟的襯衣,搭一件深色的羊絨外套,視線落在遠方,仿佛在眺望村路的盡頭。
“小冬,這是要出去啊?”英姐沖他打了個招呼。
年輕的男人轉頭看了過來,嘴角帶起一點淺淺的笑,沖她們點點頭,邁開步子沿著村路慢慢地走了。
看著那漸漸溶進夜色中的背影,牌桌上的女人議論起來。
“他還沖我們笑呢,哎呀,我要是年輕個二十歲……”
“少來,打你的牌吧,你就是年輕個三十歲也輪不到你。”
“小冬人是老好,就是不曉得為什么這么宅。住了這么久,除了拿外賣的時候,天天關在家里。這好像還是我第一次看見他出門走走。”
村子里的道路狹窄,路燈明暗不定,一側是稀稀疏疏的樓房,另一側的荒地草木疇生。
雖然天才剛剛黑了一會,但夜晚的風吹在肌膚上依舊帶來了一陣寒意。
凌冬伸手,緊了緊自己的外套。他已經很久沒有以人類的模樣走出到戶外。不知道為什么,這幾天突然就覺得自己也應該出來走走。
道路邊的勁草在寒風里發出細密連綿的響動,精神抖擻地在暗夜里招搖。
再過個把小時,就會有一個人騎著自行車一陣風似地從這條路上卷過,然后笑嘻嘻地三步并作兩步跑上樓去。
哪怕她前天才剛剛滿頭冷汗地躺在小小的出租屋內,獨自熬過病痛。
曾經的凌冬不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一種人,即便生在嚴苛艱難的寒冬里,依舊能把自己活得那樣生機勃勃。
哪怕只是待在她的身邊,受她的笑容影響,也會覺得這個世界仿佛充滿陽光,不該只是暗淡的黑。
凌冬邁著腳步,慢慢走在草木叢生的村道上,道路旁是暖黃的路燈和一棟棟亮著燈的房屋。
吱呀一聲,路邊一棟老宅子的大門被拉開,一位年邁的女士拄著拐杖從門內出來。
她穿著厚實的大衣,裹著一條干干凈凈的格子圍巾,鼻梁上架著一個老式的眼鏡,看起來像是一位有文化的老太太。
老太太慢吞吞地帶上門,拄著拐杖慢慢從凌冬身邊走過,手指上捏著兩張一元的紙幣。
她岣嶁著脊背在風里走了幾步,轉頭過來看見身后的穿著薄薄外套的年輕人,“小伙子,你是不是要去村口,幫我帶一條牙膏回來好不好?”
村子的路口離這里不到五百米,抬起頭就可以看見路口亮著廣告牌的公交車站,和站臺邊那間小小的雜貨店。
但這樣的距離對一位耄耋之年的老者來說,確實已經顯得很遠。
夜色中站在路燈下的年輕人似乎呆立了一會,最終還是伸出手,從老人滿是皺紋的手指間接過兩元錢。
凌冬在雜貨店里給自己挑了一包面粉,一雙拖鞋,幾個衣架,還抱了一盆養在花盆里的萬年青。但卻找不到售價兩元的牙膏。
“哦,那種小只的剛好斷貨了。”老板看了一眼眼前衣著體面的年輕男人,心中覺得有些奇怪,一般那樣廉價的牙膏,只有村子里獨居的老人才會買,他從貨架上另外取了一盒,“買這個吧,同一個牌子的,量大更合算,七元錢。”
凌冬一手抱著花盆,提著塑料帶。另外一只手單拿著那只牙膏,回到那棟老舊宅院的門前,站在門外把牙膏遞給坐在門檻上等他的老人。
村子里的房子大部分都翻建了,鋼筋水泥現代化結構。但也有一些老房子依舊留著,斑駁的紅墻,古式的瓦片,就像眼前這一棟。
“哎呀,這樣的可不止兩元,不行,我得補你錢。”老人不接凌冬手里的東西,支著拐杖扶著門框站起來,顛著腳步往屋里走,“你等一會,等我一會啊。”
凌冬把牙膏向前遞了遞,沒能攔住她。
想把東西直接放下,但看著那個慌慌忙忙往屋里趕的瘦小背影,不知為什么又在門邊站住了。
從大門口看進去,老人住的老宅子用紅磚砌的圍墻,正中一個小小的院子。
院子的地板掃得干干凈凈的,墻邊兩個階梯的花架上擺著大大小小的花盆,即便是在冬季,也有幾朵紅色的花朵開在夜色中。
更里邊是兩三間屋子,屋子的窗戶是老式的木框玻璃窗,斑駁的邊框都已經掉了漆。
凌冬站在寒冷的夜色里,突然就想起了童年時的那些夏天。
那時候的自己坐在外公的屋子里彈琴,也是這樣陳舊的院子,紅色的圍墻,滿院子開著的花。
仿佛過不了多久,一個小小的腦袋就會從墻的那一邊冒出來,趴在墻頭對自己招手喊,“小蓮,來。”
老人從屋子里趕出來,看見門口的凌冬沒有走,心底松了口氣。越是到了這把年紀,她越覺得自己固執了起來,很不愿意看見別人施舍和同情的目光,尤其是在金錢上的。
那位站在門檻處的年輕人,初見時面色蒼白,清冷冷的沒什么生氣,走在路上,像冬季里冰雪堆成的人。
但這一會,靜靜站在門外等著自己的他,不知為什么,看起來仿佛接了地氣一般,眉目之間都溫和了起來。
老人就笑了,高高興興地將手里捏著的五元錢,和一袋小小的餅干硬塞進他的手中,“真是謝謝你啦,小伙子。”
“您,一個人住在這里嗎?”凌冬這樣問。
“本來有個老伴,兩年前走了。孩子們去了國外,很難得才回來一趟。”老人笑著說完,推了推鼻梁上老舊的眼鏡,露出眼尾深深的褶子。
門外昏黃的路燈,照著她稀松的頭發和溝壑重生的皮膚。她實在顯得過于蒼老,接近枯萎的身軀艱難地站在空蕩蕩的院子里。
但她又笑得很有活力,身后滿院子在冬季里依舊盛開的花。
“老啦,老怪物一樣的年紀嘍。”老人站在屋門里,突然起了一點聊興,“別人都說我這樣的日子也差不多該到頭了。但我就是舍不得嘛,我要努力多活幾年,多看看這漂亮的世界,漂亮的花花草草。”
凌冬回到家,把懷里那一盆萬年青擺在窗臺,坐在窗邊開始彈他的那架二手電子鋼琴。
足底輕踩著腳踏,指腹在琴鍵上發力,琴聲便像是水銀一般,從跳躍的手指下流淌出來,滿溢在幽暗的屋子內。
從前他使用的琴,都是琴行里由他代言的價格不菲的頂級鋼琴。
手里這臺電子鋼琴,對他來說幾乎像是玩具一樣,難以全面展現他的技巧。
但這一刻他卻仿佛回到最初觸摸到琴鍵的年紀,心中能夠不再想那些多余的煩惱,只單純因為琴鍵之間發出的美好音符所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