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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這貝爾納黛半身虛影的臉上戴著一張閃爍金屬光澤的蒼白面具。
這面具只眼睛部位有孔洞,其余地方沒任何縫隙,讓貝爾納黛的虛影顯得極為冷酷,極為尊貴,但缺乏生者的氣息。
這是她擁有的第三件,也是最后一件“0”級封印物,是羅塞爾大帝晚年從南大陸返回后制作的物品,叫做“蒼白的死亡”。
它的負面效果是讓佩戴者一點點死去,直至變成尸體,成為它的奴隸。
此時,貝爾納黛利用的正是這一點,以此讓身上不正常的活化受到抑制。
就是這半身虛影浮現之際,她的右眼安靜了下來,那些變粗變長變成手臂的睫毛一根接一根凋零脫落。
她的耳朵同樣不再發出聲音,緩緩打開,恢復了正常。
如果沒有這樣的壓制,貝爾納黛的五官、手臂、雙腿會相繼與她決裂,投奔“自由”。
初步穩定住身體的狀況后,貝爾納黛試探著往前邁步,可依舊無法做出任何動作,只能驅使那半身靈體。
想了想,她讓背后的靈體從衣物口袋內取出了一把儀式銀匕,并俯身下去,在右邊的靴子中部劃了一圈。
刺啦的聲音里,那只皮靴飛快短了半截。
緊接著,貝爾納黛又利用半身靈體將左邊膝蓋處的褲子撕碎,切割下了外套和襯衣的一角,拔掉了三角帽某一邊的幾根羽毛。
這樣的嘗試看起來與超凡沒任何關系,就像是一個任性叛逆的女孩想做出不同于正常審美的打扮。
可是,隨著貝爾納黛完成了這一系列動作,謹慎地往前邁步時,她的身體竟然真的可以動彈了,不再有被束縛在原地的感覺。
那無形的壓制一下消失了,“黑皇帝”陵寢似乎接受了這樣的貝爾納黛。
誰能想到,處理這種異常的手段是普通人都可以辦到的。
而且,貝爾納黛懷疑,越是用非凡能力對抗,受到的影響越深。
這是因為,她剛才有一種在面對無形的神靈的感覺,只有“取悅”了對方的審美,才可能得到寬恕,否則只能依靠序列0層次的權柄來繞過。
另外,足夠幸運的一點是,貝爾納黛不僅曾經是知識淵博的“神秘學家”,而且還對“黑皇帝”途徑有著相當深入的了解,清楚這個領域的權柄大致包含哪些,明白它代表的是秩序的陰影,是對正常秩序的扭曲。
所以貝爾納黛從自己的穿著入手,初步扭曲了身上的正常秩序,然后她就得到了那無形神靈的認可和接納。
“嗯,在神秘學相關事件里,知識和思路某些時候比能力更有用……剛才那種情況,任何反抗都會被視作對陵寢內部秩序的挑釁,將引發難以預料的,絕對恐怖的變化,而一旦找到了問題的癥結,負面影響簡簡單單就能化解……”灰霧之上的克萊恩輕輕頷首,從“神秘女王”身上學到了不少東西。
他雖然已經比對方高了一個序列,在“源堡”內部甚至等于天使之王,且經歷過不少大事,但畢竟成長的太快,在許多細節性的問題上還是有所欠缺,現在正好能通過這種觀察來彌補一二。
邁出一步后,貝爾納黛開始依循靈性直覺,向著中央那座高臺,向著高臺上那無人的巨大座椅走去。
一步,兩步,三步,突然,她脖子后面吹過了一陣微風。
這風陰森冰冷,讓貝爾納黛的身體一陣發麻。
這個瞬間,她似乎感覺有道黑影出現在了自己背后。
無聲無息中,她的后腦上,栗色長發自行分開,顯露出了一雙長在頭皮上的眼睛。
那是趨近透明的,冷漠無情的,沒有睫毛的眼睛。
“窺秘之眼”!
這雙眼睛微微轉動,看見神秘世界里那陰影般的帷幕在陵寢內部出現了明顯扭曲。
可是,它沒有發現那道黑影,也沒有找到剛才那陰冷之風的源頭。
就在貝爾納黛試圖閉上這雙“窺秘之眼”,降低意外發生的可能時,她腦海內突兀刮過了那道陰森冰冷的微風。
她的念頭相繼變得活躍,且越來越不受控制,往無法思考的方向發展著。
這似乎是一種趨勢,不可扭轉的,飛快混亂的趨勢。
沒有猶豫,抓住還能思考的那幾秒鐘,貝爾納黛讓背后的半身靈取下了那張蒼白的面具。
然后,她將這張“蒼白的死亡”面具直接戴在了自己臉上,而那半身靈則縮回了她的體內,與她合二為一。
從這一秒開始,貝爾納黛的思緒將跟著身體逐漸死去,但是,她的念頭又在不可遏制地活躍,一點點變得混亂。
這兩種矛盾的狀態彼此抵消,形成了一個脆弱而微妙的平衡,幫助貝爾納黛找回了思考的能力。
對貝爾納黛來說,比起“蒼白的死亡”本身的非凡效果,它的負面影響在這一刻更為有用。
保持著那種平衡,貝爾納黛又向前走了幾步。
這個過程中,她總是感覺周圍有道黑色影子在徘徊,可怎么都發現不了。
思索了好幾秒后,貝爾納黛蔚藍的眼眸又一次變得幽深,失去了焦距。
她在嘗試預言自己某個選擇帶來的后果。
很快,她眼前浮現出了相應的畫面:
重新戴上“賢者額飾”的她又一次化身為了純粹龐雜的信息洪流,以此繞過阻礙,前往中央那座高臺。
可是,剛臨近那里,信息洪流突然崩解,失去秩序,以不同核心為基點,重組為了好幾個貝爾納黛,那有穿著蛋糕裙的小女孩,有身材高挑的少女,有滿是憂郁和不解的女孩,有表情扭曲而痛苦的女士,有變得沉穩的堅毅女王。
預言的畫面轉瞬即逝,貝爾納黛的眼睛一下恢復了焦距。
這時,她看見了那道黑影。
它就站在她的面前,與她相距不超過一個拳頭!
那純粹陰影組成的臉龐完全占據了她的視野。
第三十九章
那道黑影
看見那道黑影的剎那,貝爾納黛根本來不及恐懼,本能就握起右手,凝聚出了一把式樣古老的長槍。
這長槍從尖端到柄部,都染著一團團或一點點的血色暗紅,散發出了強烈的毀滅氣息,似乎能傷害到真正的神靈。
“朗基努斯之槍”!
這把槍曾經出現于無法追溯的古老年代,沾染上了某位偉大存在的血液,此時通過“神秘再現”,降臨到了“黑皇帝”陵寢內。
可是,貝爾納黛往前的刺出卻沒有收獲任何效果,因為槍尖指向的是她的身后。
她明明是要攻擊眼前的黑影,“朗基努斯之槍”卻奇異地往后遞出。
這片區域的前后左右上下似乎出現了混亂,或者遭遇了扭曲。
灰霧之上,宮殿內部的克萊恩在那道黑影凸顯于貝爾納黛身前的時候,就已經察覺,毫不猶豫抬起了手中握著的“星之杖”。
在這一刻,他沒有去等待,沒像之前那樣先觀察“神秘女王”會做出什么應對再考慮自己要不要提供庇佑,因為那道黑影的危險程度讓他這位“占卜家”途徑的天使有了明確的預感。
另外,更重要的是,貝爾納黛進入“黑皇帝”陵寢后,時不時就能感應到黑影的存在,而克萊恩無法借助“源堡”提供的真實視野找到一點線索。
這毫無疑問意味著可怕和危險。
黑色手杖頂端鑲嵌的各種寶石分別亮起時,貝爾納黛和那道黑影所在的區域內猛然回蕩起了悠揚的鐘聲。
當!
來自無窮遠處的鐘聲透著難以言喻的空曠感,讓“黑皇帝”內部出現了肉眼可見的停滯和凝固,讓貝爾納黛的身影如被凍結,僵硬在那里,沒法做出任何動作。
但是,那道黑影并沒有陷入時光的漩渦內,它仿佛置身于底層規則完全不同的另外一個世界,在洶涌奔流和近乎靜止的兩條矛盾的命運之河間,影子一樣向前游走。
這讓它看起來只是放慢了動作,并未遭遇虛幻鐘聲的影響。
這是克萊恩能夠模擬這方面的能力后,初次遇到類似情況。
——雖然他通過“星之杖”模擬的非凡效果肯定和原版有不小差別,但不管怎么樣,還是能體現出一定的權柄,不是那么容易被無視的。
不過,黑影動作的放慢,也給了他接續第二個嘗試的機會。
這一次,他激發的是“星之杖”本身的能力,打算將“神秘女王”轉移出“黑皇帝”陵寢,讓她先行總結經驗,然后再考慮是否進入。
杖頭一顆顆寶石閃爍間,貝爾納黛幾乎快和黑影貼在一起的身體憑空消失了。
下一秒鐘,她出現在了幾十米外,出現在了陵寢內那座高臺的附近。
“星之杖”的轉移被干擾了,預定的目標地點被扭曲了,一切都顯得異常混亂。
貝爾納黛經驗豐富,并沒有因為滯留于“黑皇帝”內部產生驚恐和慌亂的情緒,她當機立斷地抬起左手,一邊將“賢者額飾”按向額頭中央,一邊用指頭劃過了“蒼白的死亡”這張面具。
那閃爍金屬光澤的面具驟然變得柔軟,飛快地蠕動起來,仿佛要形成一張不屬于貝爾納黛的臉孔。
那臉孔五官柔和,有著明顯的南大陸特征,卻給人一種極為詭異極為可怕的感覺,讓每一個目睹者都相信,一旦這臉孔的輪廓變得足夠清晰,它就會活過來,從古老的年代里,從亡者沉眠的永暗之地內。
到時候,貝爾納黛的身體、靈性和意識都將屬于這張臉孔。
隨著這張臉孔的凸顯,“黑皇帝”陵寢內部的石壁和地磚開始風化,速度之快就像在短短一兩秒鐘內經歷了幾千上萬年時光的沖刷。
它們迅速變得斑駁,不斷往下掉落碎片或是被風揚起粉塵,縫隙之間則長出了一根根細小的淡白的絨毛。
這些絨毛只是眨眼的工夫,就變大成了白色的羽毛,表面似乎浸潤著淡黃的油污。
那道黑色身影的氣息也在一點點衰敗,仿佛正往著死亡這個終點大步狂奔。
它的顏色明顯淡化,它的行動愈發遲緩。
那張蒼白面具所在的范圍內,就連“死亡”這個概念本身都會風化消逝。
可是,標注著“死亡”的并非終點,當陵寢內部的石壁和地磚風化到了一定程度后,當那黑色身影衰敗到了某個階段后,新的石塊開始生成,飄渺的氣息飛快滋長。
這個過程中,那道黑色的身影向前探出了右手。
這純粹由陰影組成般的手掌隔著幾十米的距離,一下就捏住了貝爾納黛的脖子!
這并非通過手臂的變長來實現的,而是那個剎那中,距離的概念被混亂了,四十五米等于了四十五厘米。
那只幽黑的手掌并沒有施加太大的力量,只是讓貝爾納黛感覺到了一陣冰涼。
這樣的冰涼中,她發現自己無法利用“賢者額飾”和“蒼白的死亡”這兩件“0”級封印物了。
正常來說,只要她灌注靈性,給予相應的念頭,身上的封印物就會做出正確的反應,制造不同的效果,可現在,這默認的流程和規則被干擾了,扭曲了,無論貝爾納黛怎么轉動思緒,都沒法讓封印物們有一點動靜。
她就像是在對著空氣說話。
灰霧之上的克萊恩在嘗試轉移“神秘女王”未獲得真正成功后,沒有耽擱時間,立刻就于腦海內飛快勾勒起一系列復雜的象征符號和魔法標識。
他要模擬的是“秘法師”的“空間隱藏”,準備將貝爾納黛所在的地方與“黑皇帝”陵寢分割開來,做出隱藏,以此幫助這位“神秘女王”擺脫當前的困境。
其實,這個時候模擬“桃花的源頭”那個童話魔法可能是更加恰當的,但考慮到貝爾納黛曾經也是“神秘學家”,克萊恩覺得還是用“空間隱藏”更好,否則說不定會讓“愚者”的秘密暴露一些。
至于“空間隱藏”是從哪里學來的,當然是剛剛晉升的“魔術師”佛爾思。
之前,克萊恩以“世界”格爾曼·斯帕羅的名義,租賃了“萊曼諾的旅行筆記”,并點名讓“魔術師”小姐事先“記錄”好相應能力。
然后,他一次次釋放,一次次記錄,一次次從歷史迷霧內召回了完整的“旅行筆記”,沒用多久就掌握了知識和技巧,可以模擬“空間隱藏”等法術了。
隨著“星之杖”上多枚寶石的亮起,貝爾納黛所在的區域變得深沉了一點,仿佛籠罩上了一層陰影織就的帷幕。
這帷幕一陣扭曲,將那片空間隱藏了起來,將黑色影子和它的手掌隔絕于外。
這幫助貝爾納黛的脖子重獲了自由。
下一秒鐘,那被強制隔開的漆黑手掌又是往前一探,觸碰到了隱藏空間的邊界。
剎那間,看不出異常的虛空內出現了一扇透明漩渦般的“門”,或者說,本來就存在的“門”從隱蔽的地方主動游走了過來,敞開于漆黑手掌的前方。
——所有被隱藏起來的空間都必然有一扇“門”,但“門”的位置會取決于創造者的想法。
那只陰影凝成的手掌迅速穿過打開的“門”,進入被隱藏起來的空間,一把又捏住了貝爾納黛的脖子,再次干擾起這位“神秘女王”和身上封印物之間的聯系,扭曲了相應的秩序。
與此同時,那黑色的身影抬起腦袋,望向了陵寢頂端。
它似乎在隔著層層疊疊的時空和迷霧,審視“源堡”和“源堡”內的克萊恩。
克萊恩的眼皮本能就跳了一下。
他感覺到了黑影對這里有一定的了解,感覺到對方在扭曲些什么。
克萊恩的表情不知不覺就變得異常沉凝,手中的“星之杖”上,不同種類的寶石同時亮起。
他要嘗試“竊取”對方相應的非凡能力,只有這樣,他才有機會限制住那道黑影。
而為了提高“竊取”到目標能力的成功率,克萊恩反過左掌,輕敲了下斑駁長桌的邊緣。
可是,他的“竊取”還是失敗了,甚至什么都沒獲得。
因為他的目標早已擺脫了鎖定。
那黑影明明還在原地,卻已擺脫了鎖定!
克萊恩的目光頓時有所凝固,然后看見那道黑影一閃,進入隱藏的空間,拉近了與貝爾納黛的距離。
這……它扭曲了我的真實視野,導致我看到的情況是上一秒甚至上兩秒的狀態……克萊恩念頭一閃,對剛才的失敗有了初步的判斷,并決定召喚威爾·昂賽汀的歷史孔隙影像,讓祂“重啟”這片區域內發生的事情。
此時此刻,無法動用封印物的貝爾納黛讓背后長出了一片片潔白的,虛幻的天鵝羽毛。
這是童話魔法里的“丑小鴨”,它能讓貝爾納黛在保持住清醒的前提下展露出不完整的神話生物生態,每天兩次,每次十五秒。
就在這時,她的念頭又一次躁動,紛紛沸騰起來,加速變得混亂。
這導致她的“丑小鴨”魔法還沒來得及見效就直接中斷了。
幾乎是同時,她看見那道黑影貼到了自己身上,如粘稠的,具有強烈腐蝕性的液體般浸透入內。
貝爾納黛眸光一沉,忽然有所感應,抓住思維清醒的最后時刻,微張嘴巴,用字正腔圓的口音念出了一個中文詞語:
“故鄉……”
那黑影的侵蝕一下停滯了,它的上半身慢慢抬起,望向了貝爾納黛。
第四十章
封印
那黑色的身影僵硬于那里,松開了捏住貝爾納黛脖子的手掌,似乎正用根本不存在的眼睛凝望這位“神秘女王”。
一道干澀的,沙啞的聲音隨即回蕩在了被隱藏起來的空間內:
“故鄉……”
這聲音帶著一點遲疑,一點茫然,一點尋求確認的感覺,仿佛是從另外一個世界傳來。
貝爾納黛遭遇的侵蝕消失了,她與自身封印物之間的聯系瞬間得到了恢復。
“蒼白的死亡”又開始讓她一點點死去,這幫助她對抗住了念頭的逐漸混亂,保持住了基本的清醒和理智。
就在她開口想要再說點什么的時候,那黑色的身影突然又往前伸出了手掌。
但這一次,它不是要捏住貝爾納黛的脖子,而是重重地推了一下。
伴隨著這一推的是隱藏空間的瓦解,是一道帶著明顯痛苦意味,仿佛在抗拒著什么的聲音:
“離開!”
聲音回蕩間,那黑色身影憑空消失在了原地。
剎那之后,它浮現于中央那座高臺上,坐到了那張鐵黑色的巨大高背椅上。
它的臉部旋即裂開了兩道縫隙,就像是長出了兩只不夠對稱的眼睛。
可是,那“眼睛”卻沒有瞳孔,一片血色。
緊接著,又是一道縫隙裂開于兩只“眼睛”的下方,里面充盈的同樣是純粹的血紅光芒。
這讓黑色的身影終于有了張“嘴巴”。
它面朝向貝爾納黛,周圍又回蕩起了那帶著明顯痛苦意味,仿佛在抗拒著什么的聲音:
“離開這里!”
貝爾納黛被推出十幾米后,輕松站穩了腳跟,但卻沒遵循那聲音的命令,離開這座“黑皇帝”陵寢,她立在那里,怔怔望著中央高臺,望著那道黑色的身影,表情里流露出了難以掩飾也不想掩飾的悲傷。
她能感應得出來,她已經可以確定,那黑色身影就是她的父親,那個自稱“凱撒”的男人,羅塞爾·古斯塔夫。
下一秒,黑色身影上裂開了更多的縫隙,它們從頭部一直往下,于身體不同部位開出了血紅的花朵。
這讓羅塞爾就像只剩下了一層陰影,里面包裹著一團散發出純粹光輝的血紅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