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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霧之上的克萊恩看到這一幕,自然就聯想到了高空中的那輪紅月。
此時的羅塞爾似乎正化身影子,想要遮蔽那輪紅月,卻被撕開了一個又一個口子,讓越來越多的月光照入了現實。
等到這些口子連在一起,那道黑影將徹底裂開,誕下一輪全新的紅月。
到時候,必然會發生極為恐怖的事情。
就在這時,羅塞爾的黑色身影變得虛幻了不少,似乎成為了某種幻象。
這讓他看起來就像被隔絕在了另外一個世界,與現實有著無形的屏障。
然后,羅塞爾艱難地抬起陰影般的右臂,捏了下自己的額頭。
他身上血紅裂縫產生的頻率頓時降低到了極點,但之前已存在的“眼睛”們竟開始了眨動,一下一下又一下。
不過,這并沒有給周圍帶來不好的影響,似乎只是一種單純的秩序變化——一直有血紅裂縫“新生”的趨勢被扭曲到了原本的那些逐漸活躍。
完成了這件事情后,羅塞爾抬起腦袋,望向幾十米外的貝爾納黛,嗓音干澀沙啞地笑道:
“你真的成為神秘世界的大人物了,可以自己一個人來到這里。
“過來吧,讓我看清楚我的小公主現在是什么樣子?!?
貝爾納黛的眼眶驟然發紅,往前邁出了腳步。
羅塞爾又笑了一聲:
“給你弄繪本,編教材,發明各種小游戲的時候,你才只有那么一點大,現在都能來拯救你可憐的老父親了。
“我記得,你小時候很喜歡我給你設計的各種衣物,可惜,長大之后,不能再穿蛋糕位大帝絮絮叨叨起來,仿佛來到了人生的暮年,總是喜歡回憶過去美好的畫面。
貝爾納黛越走越快,灰霧之上的克萊恩微不可見地皺起了眉頭。
突然,羅塞爾大帝的腦袋埋低了一點,非常用力地說道:
“停下!”
他的聲音帶著難以言喻的痛苦。
貝爾納黛愣了一下,飛快放緩腳步,停了下來。
她看著那道黑影的目光里逐漸透出了無法描述的悲哀。
羅塞爾又抬起了腦袋,輕咳了一聲道:
“你是不是很想問為什么‘黑皇帝’的陵寢外要銘刻自身制定的秩序、引導的風尚,其實,這并非必需,我只是想讓看見者牢記我的偉大……”
話音未落,這位大帝一只手緊緊握住了旁邊的扶手,壓著嗓音,極為痛苦地說道:
“不要,靠近!
“我被污染了……”
貝爾納黛眼中的悲傷又濃厚了一點。
她剛才的猜測終于獲得了證實。
此時,羅塞爾臉上的那一道道鮮紅縫隙出現了混亂,時而“閉上”,時而“睜開”,不再有統一的意志。
這位大帝抓住機會,略微挺直了身體,望著貝爾納黛,頗為艱難地喊道:
“封印我!”
封印……“神秘女王”貝爾納黛無聲重復了一遍那個單詞,蔚藍的眼眸飛快變得濕潤,蒙上了淡淡的霧氣。
哪怕她已經活了很多很多年,哪怕她早就不是當初的那個小女孩,這一刻依舊無法遏制內心情緒的變化。
不過,她沒有詢問原因,也沒有猶豫不定,只是稍有掙扎,就堅定地,毫不動搖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將它按在了那張蒼白的金屬面具上。
她如這些年里,面對“要素黎明”遭遇的種種大事時一樣,異常冷靜地做出了決斷。
“蒼白的死亡”表面,金屬瞬間柔化,重組出新的臉孔,有了雙黑色的眼睛。
這深黑的眼睛內,一道道蒼白的線條凸顯,勾勒出了極為復雜相當神秘的立體符號,它就像是一只羽毛畸長的鳥,或是盤起了身體的羽蛇。
這符號吸收起周圍的光芒,迅速有了實體,然后脫離貝爾納黛的眼睛,舒展開“身軀”,飛向了鐵黑色座椅上的羅塞爾·古斯塔夫。
沿途之上,這奇異的符號讓周圍變得愈發黯淡,讓地磚和石壁又一次風化腐朽,如同執掌死亡的那位神靈做出了最終的判決。
落下的碎石和揚起的粉塵追隨著那個實體化的符號,來到了羅塞爾身邊,然后盤繞起來,將那仿佛位于另外一個世界的,相當虛幻的黑色身影層層包裹。
這個過程中,羅塞爾好幾次無法控制自己,試圖離開那張鐵黑色的座椅,但又都坐了回去,沒對抗貝爾納黛施加的封印。
隨著那個符號融入他的身影,他頓時與“蒼白的死亡”產生了聯系,看見了高踞無數亡靈之上的虛幻神靈,看見了水鬼般徘徊于一條暗河中的腫脹身軀。
羅塞爾的氣息隨即消逝,那裂開的鮮紅縫隙一道接一道合攏。
等待于這位大帝前方的是夜色一樣安寧的沉眠。
而那個符號將固化于羅塞爾的身影內,始終施加影響,直到“蒼白的死亡”不再回應這里。
也就是眨眼的工夫,羅塞爾身上又長出了幾道血紅的縫隙,他的氣息在衰敗到極點后,逐漸煥發了新生,激烈地對抗起那個實質化的符號。
灰霧之上的克萊恩見狀,嘆了口氣,握起拳頭,抵住下嘴巴。
他身上披著的那塊“幕布”一下揚了起來,整個“源堡”出現了明顯的“沸騰”。
無聲無息間,羅塞爾剛獲得新生的氣息又開始消逝。
消逝到一定程度后,它再次獲得了新生,然后被“蒼白的死亡”影響,繼續消逝。
克萊恩利用那份“詭秘侍者”非凡特性和“源堡”的力量,直接將新生和死亡“嫁接”在了一起,省略了中間的過程。
這樣一來,羅塞爾受到的污染就無法恢復到可以沖破那蒼白封印的程度。
接著,克萊恩伸出右手,調動“源堡”的力量,于身前勾勒出了“愚者”高背椅后的神秘符號——那由半個“無瞳之眼”和半個“扭曲之線”組成。
這符號吸收著“源堡”的氣息,迅速變成了實體,隨著克萊恩手腕一揮,落入了代表貝爾納黛的祈禱光點內,落到了羅塞爾那道黑色身影上,融入了他的體內。
——每當那種“嫁接”行將消失,這直接關聯“愚者”和“源堡”的符號就將引來新的力量,再次完成嫁接。
不斷逝去又獲得新生的狀態里,羅塞爾純粹影子般的臉上有了五官的輪廓,然后,他抬頭看了眼陵寢頂端,似乎在眺望無窮高處。
他隨即收回目光,看向貝爾納黛,嗓音異常虛弱地笑道:
“這個封印好,我能安靜睡上一覺了……”
說到這里,他眉頭微皺,語氣有所改變地問道:
“你怎么穿成這個樣子,誰教你的?”
貝爾納黛聽得一陣恍惚,似乎回到了年少歲月。
那個時候,每當她盛裝打扮地去參加其他貴族的舞會,羅塞爾就會用類似的表情和類似的語氣提一連串的問題。
她眼中的霧氣一下變得明顯,她再也無法控制自己,低低地,壓抑地喊了一聲:
“爸爸……”
羅塞爾那只有五官輪廓的臉龐瞬間變得柔和,然后板了起來,厲聲說道:
“離開吧。
“永遠不準回來!”
貝爾納黛張開嘴巴,還想說點什么,眼前已是一暗,仿佛看見了秩序的陰影。
下一秒鐘,她發現自己回到了原始島嶼的邊緣。
貝爾納黛怔怔地望了原始島嶼中部的山峰幾秒,慢慢轉過身體,走向了大海。
這一次,她不再倔強地不去回頭,每走幾步,她就會停頓下來,轉身望上一眼。
很快,她回到了“黎明號”,走入船長室里,打開了專門用做收藏的房間。
一眼掃去,貝爾納黛看見了一冊冊繪本,一疊疊教材,一件件衣服,一條條裙子,看見了這個世界上只有幾個人會的象棋,看見了整齊堆放的積木玩具們。
她背靠著木門,緩緩縮了下去,坐到了地板上。
她抬頭望向船長室窗外的陰沉天空,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下嘴唇,用口哨吹奏起了一道悠揚的,婉轉的,帶著淡淡悲傷的,能使人平靜的旋律。
旋律回蕩間,一滴又一滴水珠從貝爾納黛的臉龐滑落,滴在了地板表面。
不知過了多久,船長室內響起了一道壓在喉嚨里般的聲音:
“爸爸……”
第四十一章
見面
原始島嶼中部,“黑皇帝”陵寢內。
送走了貝爾納黛的羅塞爾沒有立刻進入沉眠,他緩慢抬起頭,又一次望向了無窮高處。
灰霧之上的克萊恩無聲嘆了口氣,放下“星之杖”,攝來一張紙人,隨手抖了一下。
“啪”的聲音里,那紙人急速變厚,膨脹開來,并飛入了“愚者”座椅旁由虛幻神秘符號組成的半透明漩渦。
——雖然貝爾納黛已被移到原始島嶼邊緣,克萊恩無法再通過代表她的祈禱光點看見“黑皇帝”陵寢內部的情況,但他可以借助已經融入羅塞爾身影的那個“愚者”符號在一定程度上維持住和大帝的聯系。
紙人穿透那緩緩旋轉的漩渦后,降臨到了光源不知從何而來,顯得頗為黯淡的陵寢內部,于中央高臺前變成了一個人類。
這個人類黑發棕瞳,與格爾曼·斯帕羅有幾分相像,但輪廓不夠剛硬,線條不夠深刻,氣質不夠冷峻,五官也存在一定的區別,下巴和肚子上還多了點社會催生的少量肥肉,正是克萊恩原本的周明瑞形象,正是那個掛在“源堡”內部,和羅塞爾·黃濤·古斯塔夫做了幾千年“室友”的周明瑞。
對于他的出現,羅塞爾一點也不驚訝,單掌按著扶手,身體略微前傾地看著他道:
“你來了。”
“我來了?!笨巳R恩微不可見地點了點頭。
“你不該來的?!绷_塞爾嘆息了一聲道。
“我已經來了。”克萊恩很自然地就接住了這個梗。
羅塞爾徹底確定了眼前這個家伙的來歷,一邊讓坐姿恢復正常,一邊低笑了一聲道:
“本來打算問問你是哪里人的,看需不需要做地域歧視,但想了想,又沒這個必要,都是不屬于這個年代的,沒有了故鄉的可憐蟲。”
不等克萊恩回應,這位大帝嗓音一沉,開口問道:
“你知道末日的真相了?”
“知道了。”克萊恩輕輕頷首道。
羅塞爾繼續問道:
“你知道這里就是地球了?”
“嗯?!笨巳R恩坦然回答道。
羅塞爾聞言,自嘲一笑道:
“你竟然這么早就知道了,我直到前往月亮之上,從高處看見了這個星球的真實模樣,才敢最終確認?!?
說到這里,這位大帝嘆了口氣道:
“月亮之上是那樣的詭異,我明明感覺到了恐怖,卻一點也沒有去想自己是否會被污染,然后,越來越偏激,越來越極端。
“不過,我偶爾還是會從周圍人的看法里獲得一定的清醒,但我不敢在那個狀態下寫日記,害怕泄露秘密,失去最后的機會。
“我最終決定利用之前的各種鋪墊,轉到‘黑皇帝’途徑上,除了因為末日來臨,只有序列0才有可能保護住想保護的人,帶著他們躲去浩瀚宇宙的其他星球,利用相應的權柄,于荒蕪死寂的地方重建起可供人類生存的一整套秩序,還由于‘黑皇帝’的‘復活’神跡讓我看見了擺脫污染的希望。
“只要我能在成為序列0‘黑皇帝’,并半瘋之后,被真正殺死,那我就有機會在陵寢內或星界中復活,那個時候,回歸我的將是純凈的‘唯一性’和三份序列1非凡特性,不再有絲毫的污染,不再蘊藏無法遏制的瘋狂。
“說起來,當時的‘永恒烈陽’、‘蒸汽與機械之神”也算是在某種程度上被我利用了。
“可是,舊日的恐怖超越了我的想象,伴隨我復活的還有重獲新生的污染……也許,只有舊日才能對抗舊日。
“我只好中止復活的進程,以現在這種狀態茍活于最后這座陵寢內,不讓那個舊日借助我的身體出生于現實世界,那會帶來毀滅性的災難?!?
克萊恩結合之前了解的情況和剛才發生的一切,對羅塞爾大帝的狀態早就有一定的猜測,此時一點也不驚訝,平靜回應道:
“污染你的外神叫‘墮落母神’,祂以‘原始月亮’這個化身蠱惑了不少信徒?!?
羅塞爾臉上隱約呈現出來的五官頓時微有變化。
他沉默了幾秒道:
“我知道‘原始月亮’,但不清楚祂的真實尊名是‘墮落母神’。
“現在想一想,我能發現‘門’先生在求助,也許不是偶然……”
聽到這句話,克萊恩心中悚然一驚,瞬間想起了外面島嶼上的種種情況,對羅塞爾大帝想要說什么已然有了某種預知。
羅塞爾笑嘆道:
“我前半生最大的問題就是太過自信,總有種隨時可以讀檔重來的感覺,對很多細節審視得不夠。
“當初,格林被這座島嶼上的奇異力量污染,死后回到這里,重獲了新生,這不就是來自‘原始月亮’的影響嗎?我之后做完各種檢查,進行了相應的凈化,就覺得自己沒有問題了,可實際上,命運也許早就在那一刻有了很小的改變,這導致我后來‘偶遇’了‘門’先生,被祂一步步引導到了月亮之上……
“這不能怪‘門’先生,祂的狀態也許比現在的我還要糟糕?!?
大帝的意思是,從他發現這座原始島嶼開始,他就被“墮落母神”盯上了?克萊恩嘆了口氣:
“那個時候,誰又能想到問題會如此嚴重?”
在序列2之前,了解“星空”和舊日本身就會帶來可怕的污染,而不去了解,在遭遇某些情況時,又無法準確地判斷問題究竟有多么嚴重,事后需要做怎樣的彌補,這就導致羅塞爾將這座原始島嶼視作自己的秘密基地,沒將此地發生的事情告訴有資格了解外神、舊日和“星空”的存在。
“是啊。”羅塞爾似乎很欣慰自己犯下的是幾乎所有人都會犯的錯。
他隨即說道:
“那個古老隱秘的組織里,也幾乎不提舊日、外神們的事情?!?
這時,羅塞爾停頓了一下道:
“你應該看過我的日記,清楚那古老隱秘的組織是一個代指?!?
克萊恩點了點頭道:
“我知道它指的是哪個組織,沒想到你有了序列0的位格還不敢提祂組織的名稱?!?
“我總覺得祂不簡單,對外神可能有著我們無法想象的了解,所以還是謹慎一點比較好,畢竟我現在不算完整的序列0真神?!绷_塞爾簡單說了一句后,他隱約可見的眉頭突然皺起,“你看過我多少日記?”
如果氣氛不是那么壓抑和悲涼,克萊恩此時肯定會忍不住回一句“魔女的滋味還真不錯”,以此調侃羅塞爾這位老鄉。
最終,他嗓音平靜地回答道:
“很多。
吐出那兩個單詞后,他隨口又補了一句:
“我還搜集到了幾張‘褻瀆之牌’?!?
“哪幾張?”羅塞爾脫口問道。
克萊恩在灰霧之上控制住紙人的表情,語氣沒什么起伏地說道:
“‘黑皇帝’、‘暴君’、‘紅祭司’和‘愚者’?!?
“呼……”羅塞爾吐了口氣,隱約可見的緊皺眉頭松了開來,“還好不是‘魔女’牌、‘月亮’牌和‘母親’牌?!?
你自己要提的……克萊恩沒有回應,就那樣望著大帝。
羅塞爾說完才有所察覺,忙咳了一聲道:
“都是看過直播的,應該很清楚,這是一件多么正常的事情……”
說著說著,他又咳了一聲,轉而嘆息道:
“你是哪條途徑的非凡者?”
“占卜家?!笨巳R恩言簡意賅地回答道。
羅塞爾頓時沉默,隔了幾秒才道:
“可惜啊,如果大家都處在正常狀態下,這個時候就應該由你從歷史孔隙內弄一臺大屏幕電視、一臺游戲機出來,大家邊玩邊聊。這才是男人的浪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