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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暫的猶豫后,他讓車夫靠邊停車,并付了車資。
戴上禮帽,拿好手杖,這位眼眸鮮紅的血族伯爵登上臺階,進入豐收教堂,看見那似乎又長高了一點的烏特拉夫斯基神父正彎著腰背,清掃祈禱廳。
果然已經放出來了……真是保護性關押啊……埃姆林暗自搖了搖頭。
這時,烏特拉夫斯基神父抬起腦袋,看了他一眼道:
“把燭臺擦一擦?!?
“……我是在取悅母神。”埃姆林咕噥了一句,走到后面的房間,換上大地教會的褐色教士袍,開始勞動。
他和烏特拉夫斯基神父都沒再說話,各自做著屬于自己的事情,努力讓豐收教堂重歸潔凈和安寧。
不知過了多久,門口突然進來一堆人。
埃姆林下意識望去,看見了卡西米·奧德拉男爵,看見了曾經來豐收教堂“工作”過的歐內斯·博雅爾子爵,看見了一張張熟悉的面孔。
埃姆林的嘴角不知不覺就翹了起來。
第十四章
小城偶遇
一列奔馳往間??た邓诡D城的蒸汽列車上。
做流浪魔術師打扮的克萊恩隔著一張擺放物品的窄桌,看向對面那名年輕男子和他的父母道:
“我的魔術有兩種,一是讓你們的愿望得到實現,二是用一面鏡子回答你的問題,當然,第一種魔術需要付錢,第二種則必須回答鏡子提出的問題,你們想看哪種表演?”
那位年輕男子黑發褐瞳,似乎受過較為良好的教育,他看了看坐在旁邊的父母,笑著說道:
“我的愿望太過困難,還是不麻煩你了。
“相對來說,我對可以回答問題的鏡子更加好奇。”
克萊恩嘆息著搖了搖頭,左手一翻,展露出了一面可以放進袖管的,兩側各有一顆黑色寶石的銀鏡。
“似乎是古董。”對面那年輕男子饒有興致地評價了一句,然后說道,“我的問題是,我這次去康斯頓城的目的是什么?”
克萊恩臉上出現了街頭魔術師常見的那種笑容,伸右手撫摸起鏡子的表面,相當認真地低語道:
“魔鏡魔鏡告訴我,問題答案是什么?!?
一連三遍后,他松開右手,將鏡子的表面展現給對面三位乘客看。
那上面已經多了幾個銀色的單詞:
“去結婚?!?
“……神奇。”那名年輕男子和自己的父母對視了一眼,都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
他們登上這輛列車后,從未提過婚禮相關的話題,也沒展現過能讓人產生聯想的物品。
這種不依賴道具和假觀眾的魔術,他們還是第一次見到。
“好了,該鏡子提問了?!笨巳R恩笑著將右手覆蓋在了鏡子的表面。
“好的?!蹦敲贻p男子頗為好奇地回應道。
“接下來,讓我們看一看魔鏡會提什么問題。”克萊恩就像在做正式的魔術表演一樣,略顯浮夸地松開了右手。
鏡子表面的銀色單詞已經發生變化,拉伸成了一句完整的話:
“你更希望自己的新娘是四十歲以上的女士,對吧?”
那名年輕男子的表情一下凝固,接著變得慘白,然后完全漲紅。
“怎么可能!”他當即做出反駁,并忍不住側頭看了看自己的父母,急促地抱怨道,“這是什么奇怪的問題!”
“……它開玩笑的。”克萊恩抱歉一笑,趕緊將右手按到了鏡子表面,一副自己事前也不知道會出現這種狀況的模樣。
緊接著,他再次松開了右手。
果然,鏡子表面的文字又發生了變化:
“你多少歲?”
“25歲……”那名年輕男子小心翼翼地回答道,似乎很害怕自己掉入陷阱。
他感覺自己父母和周圍乘客看自己的眼神都已經有了一些變化。
“好了,這個魔術表演到這里結束?!笨巳R恩笑著收起了鏡子,“你可以試一試另一種魔術?!?
他話音剛落,蒸汽列車就發出了嗚的汽笛聲,這是即將進站的標志。
“抱歉,我該下車了?!笨巳R恩拿出金殼懷表,按開看了一眼道。
他旋即提上自己的行李,順著部分乘客組成的人潮,離開蒸汽列車,來到了煤氣路燈還未亮起的站臺。
這里是間海郡的貝爾丹城,是一座因煤礦興起又因煤礦衰敗的城市。
對克萊恩來說,這里最大的意義是,它是之前世界大戰中,弗薩克入侵路線的重要節點。
——弗薩克一共有三條入侵路線,一條是進攻邊界的安曼達山脈,試圖突破那里的陸地防線,一條是從蘇尼亞島出發,攻擊沿海港口,并嘗試登陸,還有一條是于間海入手,沿主干鐵路往貝克蘭德侵略。
其中,由于風暴教會的存在,以及鐵甲艦配合高位“仲裁人”的威力,弗薩克和費內波特的海軍始終未能取得預定的戰果,甚至沒能掌控住制海權,而安曼達山脈戰場,黑夜教會的總部擋住了一波又一波進攻,直到戰爭結束都未陷落,讓凜冬郡、東切斯特郡等地方沒有直接遭受戰火的洗禮。
三條路線里,唯一成功的是間海部隊,他們水陸結合,攻陷了魯恩的第二大城市——間海郡首府康斯頓城,然后一路向東南挺進,于貝克蘭德大區和因蒂斯人會合。
克萊恩扮演流浪魔術師,一方面是要積累愿望,展現奇跡,消化魔藥,提升實力,另一方面則是打算重走戰爭路,用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耳朵和自己的心靈真切地見識之前戰爭帶來的創傷。
知道星空和地底的秘密后,他能理解“黑夜女神”的謀劃,并在某種程度上接受,但這不表示他會對那些犧牲無動于衷。
同時,他也確定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即使自己沒能阻止喬治三世成為“黑皇帝”,世界大戰依舊會爆發,只不過魯恩將占據優勢,“黑夜女神”和祂的盟友將正面壓迫“戰神”,一步步逼得祂尋求“大地母神”的幫助。
那個時候,神戰的次數、烈度和規模都將超越當前。
基于這樣的原因,克萊恩才會沿弗薩克入侵路線,一站一站地往前流浪。
出了還有炮灰痕跡殘留的站臺,他手提裝著換洗衣物的破舊行李箱,辨別方向,往可能是旅館的地方走去。
到了夜間,他將漫步于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為人們表演愿望魔術。
前行幾步后,克萊恩靈感有所觸動,將目光投向了這條街道的盡頭。
那里走過了一道穿簡樸亞麻長袍,系樹皮腰帶,留長長黑發,未著鞋襪的女性身影。
阿里安娜!
黑夜教會的苦修士首領,地上天使阿里安娜!
祂怎么會到貝爾丹?這個時候,祂不是應該已經回到寧靜教堂的黑夜修道院了嗎?或者被派去弗薩克首都圣密隆,主持“戰神遺產”接收之事?一位行于地上的天使出現在這么一個小城市,絕對不會簡單……克萊恩一陣疑惑,微皺起了眉頭。
他猶豫了下,最終還是決定去詢問一二。
這不是他想管閑事,而是大家同處一城,真出了什么意外,誰也逃不掉。
可這個時候,阿里安娜已經消失在了人潮里,而身為“隱秘之仆”的祂,讓克萊恩想追蹤都沒有辦法,同樣的,在關系“隱秘”的事情上,“魔鏡”阿羅德斯也有點無能為力。
克萊恩緩慢吸了口氣,若有所思地轉身進入旅館,開了個房間,將行李放好。
然后,他保持流浪魔術師的裝扮,帶著“魔鏡”阿羅德斯,依循“占卜家”的靈性直覺,一路走到了貝爾丹城的市政廣場。
這里靠市政廳的地方,立著一個告示牌,上面貼著不少布告。
克萊恩見不少人都在圍觀,似乎有新的公文出爐,遂靠攏過去,站在人群的外圍,望向那個原木色的牌子。
告示牌的中央,一張略微發黃的白紙覆蓋在了其他布告上,表面用黑色墨水和魯恩文寫道:
“女士們,先生們,我是你們新任的執政官。
“現在,我頒布三條新的律令:
“第一條,沒有我的允許,任何生靈都不能離開這里。
“第二條,律法面前眾生平等,哪怕天使,也能被普通人殺死。
“第三條,有以下犯罪行為者,將遭受重罰,最高死刑:
“1、殺人;
“2、偷盜;
“3、完整誦念神靈的尊名;
“4、祭祀邪神;
“5、詐騙;
“6、泄密;
“……”
這樣一份公告……克萊恩看得挑了下眉毛,不需要靈性直覺都能察覺到那些內容有問題。
他本能就轉動念頭,試著讓靈體回到“源堡”。
可是,一股無形的力量阻斷了他的“離開”,讓他僅能接觸那片灰白的霧氣卻無法通過。
這……克萊恩眼睛微瞇了一下,向后退了幾步,與人群拉開了距離。
在他看來,這種程度的異常已經達到了近乎神靈的地步。
他之前也有過無法返回“源堡”的情況,但原因主要是來不及逆走四步,誦念咒文,或者被“自己”干擾和阻攔。
真正意義上憑借外力讓他無法脫離現實世界的,只有一次:
那是在迷霧小鎮內——那里是由“黑夜女神”親手打造的隱秘世界、強力封印。
除了這次,就連“瀆神者”阿蒙都沒做到類似的事情,當然,那個時候,阿蒙的主要目的是逼迫克萊恩引動“源堡”,然后抓住機會,利用漏洞,取代他成為“靈界之上的偉大主宰”,否則這位“時天使”完全可以通過竊取念頭來阻止克萊恩回歸。
貝爾丹城新上任的這位“執政官”是誰……這就是阿里安娜女士來到貝爾丹城的原因?念頭急轉間,克萊恩讓“魔鏡”從自己寬大的袖管中滑落至左手。
“發生了什么事情?”克萊恩低聲問道。
銀鏡表面,水光亂晃,略微發白的銀色單詞顯現了出來:
“這里的規則被置換了幾條,具體是誰做的,無法得知,偉大的主人,您可以試著找到‘隱秘之仆’阿里安娜,從祂那里了解真相。
“我的回答您還滿意嗎?”
規則被置換……“律師”?“仲裁人”?或者,出了“Bug”?克萊恩若有所思地抬起腦袋,望向四周,發現廣場上的市民們都有點疑惑,不太理解為什么新的布告會提及天使,為什么離開需要申請并得到允許。
戰爭都已經結束了!
第十五章
異變
貝爾丹城,一間酒吧內。
羅伊、拜爾斯、菲爾和帕莎圍坐在一張小圓桌旁,大口喝著南威爾啤酒。
他們沒怎么交談,略帶笑意地聽著隔壁桌酒鬼們討論超凡力量和神秘學事件。
“之前,嗝,我在貝爾丹看見那些弗薩克人不僅長得像熊,而且還能驅使火焰,讓他們像標槍一樣投出去!”
“不會吧……真的有超凡的力量?”
“哈哈,那是你沒有見識,有天我喝醉了,睡在墓園附近,看見黑夜教會的人帶著幾個鬼魂出來,噢,鬼魂!它們漂在空中,非常恐怖!”
……
酒鬼們說著不知是自己親身經歷的,還是輾轉聽來的事情,講的口沫橫飛,臉色發紅。
“他們就是這樣,只有在喝酒后才比較興奮,總是喜歡吹牛,平時都很苦悶?!卑轄査故秦悹柕け镜鼐用瘢姞罱忉屃藥拙洌白詮拿旱V資源開始枯竭,年輕人逐漸離開貝爾丹,前往康斯頓和貝克蘭德,這里的氣氛就越來越壓抑,城市也變得越來越灰敗?!?
這位不到三十的男子年輕時也做過礦工,僥幸沒死在礦上,皮膚因此弄得很黑。
他裸露在外的肌肉不是太夸張,卻給人一種鋼鐵澆筑成的感覺。
作為幾個人中的領頭者,羅伊笑了笑道:
“他們說的或許都是事實,不是在吹牛,之前的戰爭確實讓超凡力量暴露在了不少人眼前,尤其直接參與的士兵們,只要還活著,都有相應的體驗。
“而且,這也帶來了很多際遇,讓過去完全沒有機會接觸超凡力量和真正神秘學的一些人成為了非凡者?!?
他表達的方式很含蓄,仿佛在講別人的事情,但實際上,這正是他們四個人的經歷。
拜爾斯和羅伊是參加過貝爾丹城阻擊戰的士兵,菲爾曾經被弗薩克人劫掠,卻幸運地沒有死去,帕莎和她過去的市民伙伴們,在巷戰中,引誘偷襲過幾個因蒂斯士兵。
他們都見證了不少朋友的死亡,并因各種各樣的緣由,獲得了超凡力量。
然后,由于戰爭帶來的混亂,他們或與部隊失散,或主動回避,都未被官方勢力知曉,慢慢地,他們認識了彼此,在抱團取暖的心態下成為了朋友。
這一次,他們前來拜爾斯的家鄉貝爾丹,是尋覓對方可能幸存的親友。
“這個世界的真實遠超我們的想象。”有著一頭暗金長發和深藍眼眸的帕莎跟著感慨道。
她只有二十來歲,五官都還不錯,但臉上卻沒多余的肉,以至于骨頭輪廓明顯,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老不少。
“以后,我們將會有不同的人生?!卑l際線有著典型魯恩特征的羅伊舉起杯子道,“為全新的未來干杯……”
他話音未落,酒吧大廳內突然有人慘叫了一聲。
羅伊等人都有著一定的經驗,忙提高警惕,將目光投了過去。
他們看見一個衣著普通的年輕男子倒在了地上,來回翻滾,似乎極為痛苦。
昏黃的煤氣壁燈照耀下,所有人都發現那年輕男子的背后,衣物綻開,露出了一道又一道血紅的痕跡,似乎是被皮鞭抽打而成。
可是,周圍的人沒一個拿著皮鞭,而受害者剛才也只慘叫了一聲,除非他在那個瞬間被鞭打了無數下。
但這樣一來,怎么會沒人察覺?
“……他手里拿著一個錢包……這會不會與剛才的異常有關?”身形瘦削的菲爾瞄了幾眼后斟酌著說道,“我把它拿過來看一看?”
羅伊想了想,輕輕頷首道:
“小心一點。”
菲爾“嗯”了一聲,走出小圓桌區域,借助圍觀人群的遮擋,靠近了那個不再翻滾,只是低聲哼哼的年輕人。
他悄然伸出了左手,目標是那個看起來很普通的皮制錢包。
“?。 ?
菲爾突地慘叫,看著自己的左手齊腕斷掉,啪地落到了地面。
那斷裂處,鮮血噴涌,飛濺到了周圍的人臉上和身上。
場面一下就凝固了,醉醺醺的酒客們先是呆愣,旋即吞了口唾液,然后轉過身體,瘋狂地奔向門外和角落!
“有古怪……沒人攻擊我!”菲爾險些痛得暈厥過去,但還是強撐著把自己的“體驗”告訴了羅伊、拜爾斯和帕莎。
羅伊眸光一凝,果斷說道:
“我們先離開這里!”
他隨即側頭,對拜爾斯道:
“你把菲爾的手撿起來,保存好,我記得之前認識的軍醫韋伯也是貝爾丹人,退伍后回到這里,開了個私人診所,他,他能有效治療這方面的創傷?!?
那位叫做韋伯的軍醫同樣是位非凡者,他在參與南方戰爭時,一步步獲得提升,有了超越現實的醫術,據說可以縫合斷肢,讓它們變得與原來一樣靈活。
“好?!卑轄査购敛华q豫地回答道。
他搶前幾步,拿出一個木盒,撿起菲爾的斷手,將它放了進去。
與此同時,帕莎利用之前買來的神奇藥膏,初步止住了菲爾創口的流血情況,并做了一定的包扎。
緊接著,一行四人離開了酒吧。
通過多次詢問,他們在路人的幫助下終于找到了韋伯診所。
診所還沒有歇業,里面煤氣路燈的光芒蔓延出來,灑下了一片昏黃。
羅伊禮貌地拉了拉門鈴,聽見里面回蕩起一陣又一陣叮咚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