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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沅槿沉默片刻,咽下嘴里的飯菜,吃口溫水潤了潤后,啟唇答話道:“年幼時是在岳州長大,后耶娘離世,這才往長安來尋親人,后又突逢變故,不能繼續(xù)住在親人家中,是以出了京城,來房錢便宜些的縣鎮(zhèn)找活計。”
自古世事易變,人心易變,她口中的突逢變故,柳桂香也曾領會過,因怕揭人傷疤,并未細問,叫她多吃些菜。
沈沅槿看她手上隱有要生凍瘡的架勢,眉頭一蹙,溫聲道:“給人浣衣終究不是久長之際,這會子年歲尚輕還可經受得住,等年歲大了,倒要怎么好呢,不若學學識字算賬,也可找個正經活計。”
柳桂香出自尋常人家,不曾識過字讀過書,這時候聽了沈沅槿的話,雖有這個心思,又怕自己粗笨,學不好。
沈沅槿寬慰她一番,自告奮勇說要教她,柳桂香聽了這話,自是高興,答應下來。
二人同在一屋檐下良久,柳桂香其實早看出沈沅槿是女郎,旁的都可掩藏,但每月的月事卻非人力可控,不免在不知不覺間覺出端倪來。
同為女郎,柳桂香知曉女郎孤身在外的不易之處,是以并未外道她是女子之事,甚至在周淮川歸家后,還會有意無意地提醒沈沅槿多加注意,這樣的事情多了,沈沅槿便也察覺出柳桂香大抵已經知曉她是女兒身,如同慈愛的長輩一般照顧著她這位晚輩了。
沈沅槿先教柳桂香學習筆畫,再是簡單的字詞,在她開始提筆寫字后,又買了一把算籌回來。
這月下旬的旬休日,周淮川于前一日傍晚從縣里的學堂趕回來,張嘴就是喊餓,柳桂香這幾日練字練得太勤,一時間倒將他今日要回家來住的事情給忘了。
柳桂香著急忙慌地放下筆,跑到廚房去給他做飯。
周淮川好奇她方才在屋里做什么事,竟忘了給他留飯,便踏進門去。
待瞧清楚紙上歪七扭八的字,旋即捧腹大笑起來,等柳桂香做好飯菜,便對她的字品頭論足起來。
一番“點評”下來,還不忘自詡讀書人勸告生身母親:“讀書識字原是男郎的事,阿娘身為女郎,不用參加科舉,亦無法像男郎那樣參與治國安邦之事,何必費這個心思學什么寫字,每日浣完衣享享清福不好么?”
柳桂香耳聽親子如此說話,焉能不灰心喪氣,當日暫歇了識字寫字的心思,早早地洗漱睡下了。
西次間內,沈沅槿對此一無所知,她抄完今日的頁數(shù),自去廚房里去燒熱水。
行至檐下,可巧碰見周淮川出來倒水。
沈沅槿叫他驚了一跳,看清他是柳桂香的兒子,立時平復下來,朝人拱手見禮,以示禮貌。
周淮川見沈沅槿手生得白皙小巧,同她的黃色臉蛋大不相同,那個荒唐的想法便又浮上心頭,盯著她那雙清眸看了數(shù)息,徐徐回一禮,“林兄。”
沈沅槿對上他的眼神,心里莫名不大舒坦,不知是否是自己多心,匆匆從他身邊繞開,進了廚房,往斧里倒水進去。
翌日,柳桂香晨起去浣衣,沈沅槿瞧著天色不好,提醒她帶把傘,早些回來。
姜黃粉快玩見底,沈沅槿薄涂一層出了門,新買一些回來。
周淮川在窗邊看見她打門外進來,約莫是出了些汗的緣故,她合上門后不自覺地抬起手拿袖子擦了擦額頭,下一瞬,她額角處的皮膚現(xiàn)出一塊原本白來。
心里勾起一股疑心和癢意,想要跟上前去看看,又怕是自己多心,怪尷尬的,加之還要趕去學堂,終究按捺住心思,于午后拿上柳桂香留下的一百錢,雇了驢車去縣里的學堂。
酉時,柳桂香歸家后,待用過晚膳,沒再像前些日子那般來尋沈沅槿學認字和寫字,沈沅槿心中疑惑,便去尋她。
沈沅槿這廂聽了柳桂香陳述的周淮川的歪理,苦口婆心地又勸她一回,告訴她女子也可知書明理,依靠自己的學識來營生賺錢,譬如她從前經營鋪面,現(xiàn)下抄書對賬,亦非是只有男郎才可做的。
經她如此一勸,柳桂香方重拾書本。
許是十一月課業(yè)繁重,周淮川有大半月未歸家,只托同窗帶了話回來,等了半日的柳桂香知曉他宿在學堂里住著后,適才感到安心。
臨近十二月,年關將至,千里之外的沙州,辭楹和縈塵二人在城中落了腳,租賃下一座兩進的宅子,欲先熟悉熟悉沙州城中的情況,等過了元日再行張羅開鋪子一事。
魏五娘一行人先在沙州售賣過一輪東西,余下的方帶去西域繼續(xù)售賣。
縈塵知曉她們還會返回沙州,故而這次并未跟去,先陪辭楹在沙州站穩(wěn)腳跟。
沈沅槿朝思夜想著能早些與她們重逢,在長安降下第一場雪的這天夜晚,夢到了她們在沙州相見,她們一起在后院搭建花架種下葡萄,擠在人群中觀看供養(yǎng)人禮佛,石窟的壁畫上,飛天神女栩栩如生...
夢境太過美好,沈沅槿一覺睡至天光大亮。
她太想知曉各處城門的情況了。
趁著十二月初一,周淮川歸家小住一日的時候,她主動去尋他,向他詢問進出城門是否還像頭先兩三個月前那般嚴。
周淮川盯著她的額頭看了看,再是鼻梁和脖頸,在她清亮的眸光下,漫不經心地隨口搭話:“約莫是人已尋回,又或是殿下不要那寶物了,無需再凈面比對畫像。”
沈沅槿與人道聲謝后,起身回自己的那間房里,合計著在元日前,沉著城中人多熱鬧,融了那兩個金鐲子,再想法子搭上一支西北的商隊,只等開春了,陸鎮(zhèn)大婚過后便隨他們北上去沙州。
第62章
兩塊金錁足夠她離開咸陽前往沙州
長安的冬日,
寒風如刀。
烏金自天邊升起,和煦的暖陽墜落大地,驅散寒涼之氣。
因今日是休沐,
陸淵越性推了一應公務,攜沈蘊姝出宮游玩。
陸淵靜坐在一邊看宮娥替沈蘊姝梳發(fā)簪釵,末了,仔細端詳一番,
命人去取白狐裘來,親自披在她的肩上,再將系帶系成一個小巧的蝴蝶活結。
此番外出,
陸淵獨帶了沈蘊姝一人,
且還是做尋常權貴人家的打扮,
自然是讓沈蘊姝喚他五郎。
馬車緩緩在東市口停下,著常服的侍從們便快速隱于人群之中;陸淵扶著沈蘊姝下車,執(zhí)她的手往集市上去。
沈蘊姝早已不記得上回外出逛集市是什么時候了,
似乎自從她來到長安城后,就不曾好好逛過長安的大街小巷,這會子自是看什么都覺得新奇。
許是元日將近的緣故,
磨鏡匠和貨郎的攤位前圍滿了人,沈蘊姝不知他們在做什么,稍稍駐足瞧上一會子,
奈何人太多,看得并不真切。
陸淵察覺到沈蘊姝的好奇,偏過頭去看她,溫聲問她:“姝娘想看他們在做什么?”
沈蘊姝下意識以為他會牽起她的手強行擠進去,
抑或是霸道地喚來侍從清條路出來,猶豫片刻后選擇扯慌,
沖他搖了搖頭道:“不想看,五郎,我們去別處吧。”
她口中的話語同眼里的情緒并不一致,陸淵聽出她在哄騙自己,約莫是把他當成那等橫行霸道的街溜子了,不禁覺得好氣又好笑,勾起一抹笑意寬慰她道:“姝娘放心,我今日就是一位陪伴夫人外出的夫郎,斷不會行那起子驚擾旁人的事;他們在做何,我都瞧清楚了,姝娘只消再高些,便也能瞧見了。”
她只有這般高,即便踮起腳也不可能比擋在前面的男郎高,他的這番話委實多余。沈蘊姝如是想著,轉身就要走,未料她還未及邁出步子,陸淵便已一把勾住她的腰肢,接著單只手抱起她,讓她坐在他的臂彎里。
擔心她會害怕,另只手還不忘輕輕扶住她的后背,輕聲細語地讓她將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如此,姝娘可看清了?”陸淵微揚起下巴,定定看她,一臉寵溺地問。
沈蘊姝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驚了一跳,心說他怎么也是年過四旬的人,怎還跟個毛頭小伙似的大膽行事;她心中雖是這樣想,一雙好看的桃花眼卻是往攤位處的磨境匠看去,那些形狀不一的大小銅鏡在日光下熠熠生輝,看過幾眼便有些刺眼。
“圣...五郎快些放我下來吧,那鏡子晃眼得緊。”沈蘊姝一面說,一面還不忘攥他肩上的衣料催促他。
陸淵忽想起她某些時刻也會像現(xiàn)下這般攥她肩上的衣料,遂將手回落一些,讓她的雙眸與他的持平,干凈利落地在她的眉心落下一吻,溫熱的唇湊到她耳邊同她耳語,“今日白天的時間都是夫人的,夫人要去何處,做何事,我都聽夫人的。”
他唇間呼出氣息似乎不論何時都是那樣的滾燙,沈蘊姝耳上一熱,不禁想起他在某些時候的不加節(jié)制,本能地推他的肩讓他放她下去。
陸淵見她的臉頰和耳朵都在泛紅,呼吸竟是變得灼熱起來,畢竟他也的確很久沒有與她親昵過,這會子溫香軟玉在懷,她又這樣可人,叫他忽視不了一點。
害怕驚著她,陸淵不敢再同她有親昵之態(tài),小心翼翼地放她下來后,話鋒一轉道:“前面有不少胡人來的鋪子,姝娘可要去看看?”
沈蘊姝在王府時聽沈沅槿說起胡人,卻沒怎么親眼得見過,耳聽陸淵如此說,焉能不動心思,遂點頭答應,由他牽著手繼續(xù)往前走。
這一個上晌,陸淵陪她逛了許多鋪子和攤位,買來的大包小包兩個宮人來提才勉強夠,雖不是什么貴重的東西,但勝在大多都是宮里沒有的。
二人逛了許久,沈蘊姝的身子開始吃不消,去樊樓吃飯的路上,陸淵干脆背她過去。
端上桌案的飯菜熱氣騰騰的,沈蘊姝擔心隨行的人會不會餓肚子,微蹙起眉頭詢問陸淵可有給他們安排地方用膳。
知她最是心善面軟,陸淵輕拍她的手背讓她放心:“已安排他們分成兩班錯開去一樓吃,姝娘無需憂心。”
沈蘊姝得他這句話,方安下心來執(zhí)箸用飯。
陸淵耐心地剔去魚刺,再將那剔好的魚肉放進她碗里,叮囑她慢些吃,這才在她面前大快朵頤。
與她在一處時沒有太多的規(guī)矩約束,從前在軍中養(yǎng)成的大口用飯大口吃茶的習慣可以在她面前顯露無余,陸淵心里十分熨帖,待填飽肚子后,便傻坐在那里看她吃飯。
她的性子溫吞,吃起東西來斯文又緩慢,被他欺負得狠了亦會紅著眼舀在他的肩上,她像是沒有什么力氣,舀得不痛,倒像是在賜予他某種印記。
陸淵看著她的唇瓣小幅度地張開又閉合,越發(fā)挪不開眼,直至她放下碗箸,端來漱口的茶水漱了口,用一條素紗巾子遮住口鼻吐去那茶水,他才醒過神來。
“姝娘再嘗嘗這茉莉香片的味道如何。”陸淵說著話,提起茶壺往高足銀杯里滿上半盞,遞給她。
沈蘊姝飯量不大,胃里尚還有位置,便將那杯中泛著茉莉香的茶湯悉數(shù)飲下,微微的苦味過后便是回甘,唇齒間花香淺淺。
陸淵跟著飲下一碗,又問她味道如何。
“清香...”回甘二字還未及從她口中道出,陸淵那廂便趁勢吻住她的唇,舌往里探,環(huán)住她的腰肢。
陸淵同她唇齒交纏過不下百回,早已習慣了對方,她這時候熟練地用鼻息換氣,卻還是被他吻得大腦空白,四肢發(fā)軟。
她今日走了這好這時候,陸淵不愿她受累,不顧她的婉拒,不由分說橫抱起她,就那般抱著她下樓。
車夫已將車挪了過來,陸淵抱她上車,讓她坐在自己懷里睡覺。
沈蘊姝的確有些累了,當下將頭埋在陸鎮(zhèn)寬厚結實的胸肌處,不多時便已進入夢鄉(xiāng)。
大明宮。
崔皇后有事要與陸淵商議,因未尋見人,便順道往拾翠殿來探望貴妃母子,未料貴妃竟也不在,她這廂略一打探,知曉了他二人于今晨出宮之事。
時下年關將近,不獨前朝,后宮亦是諸事繁忙,不想圣上竟能在百忙之中抽出時間陪人出宮游玩。
崔皇后聞此消息時,面上神情有一瞬間的掛不住,卻又及時在那女官瞧出前換了副面孔,仍是一派端方和善的模樣,語氣平平地讓女官退下后,喚來宮娥去司膳司傳話,叫熬上兩盅暖身的桂圓銀耳燕窩羹,一盅送來皇后殿,一盅送去貴妃宮中。
一更天時,崔皇后料想陸淵陪了沈氏一日,夜里也該會紫宸殿處理政務,遂提了食盒去往紫宸殿。
“奴見過皇后殿下。”迎接崔皇后進宮門的乃是高內侍的徒弟王潁。
“圣上可在里面?”崔皇后面色如常地問。
王潁手持拂塵彎下脊背,恭敬回話:“稟皇后殿下,圣上今夜宿在貴妃宮中。”
貴妃二字,她這段時日已經聽得太多。崔皇后只覺得她著實命好,那般胎大難產竟還能保住一條命;這一年多來,即便她不能侍寢,圣上還是對她專房獨寵,從未在別處留宿,她這位中宮皇后亦是如此。
崔皇后強撐著不讓自己的臉部表情垮掉,步履從容地離了紫宸殿,叫貼身伺候的女官倒了那碗燕窩羹去。
拾翠殿內,陸淵檢查了陸綏的課業(yè),親去偏殿哄睡小皇子,又交代宮人伺候好公主睡下,他才踱步出來折回正殿,抱沈蘊姝去沐浴。
沈蘊姝雖久未與陸淵親昵,但身體的敏趕處還是經不起他的撩撥,很快便面紅身軟。
陸淵當她的面飲下降低活性的湯藥,用清水漱去口中苦味后,抱起她放到鋪了毛絨軟墊的羅漢床上,大掌褪去她的外衫,溫軟的唇瓣湊到她的耳邊,“姝娘,朕不會再令你有孕,朕只要你全須全尾地陪伴在朕身側。”
說著話,屈膝跪至腳踏上,唇往下移,舀住那捧香軟,助她消解內里的漲。
耳畔傳來細碎的囤厭聲,沈蘊姝看他跪自己身前,像一頭貪吃的野獸。
幼子未食多少,倒叫他這個做阿耶的吃了去。沈蘊姝被他侍奉得極舒服,捧住他的頭引導莫要偏心。
陸淵幫她解去兩邊的漲意,寬大的右手也未閑著,靈巧地避開布料的阻礙,在沈蘊姝逐漸迷離的眼神中強勢的紛她的煺,低下頭顱輕輕吻住,認真舔舐。
沈蘊姝不自覺地去攥小幾的邊緣,另只手捏著軟墊,微微仰起纖白的脖頸,眼里沁出升鋰姓的眼淚。
陸淵再抬首時,唇上已然盈潤一片,他抿了抿唇,撫去她眼尾的淚,滾動喉結忘情道:“朕從不曾對旁人這般過,只有姝娘能讓朕如此多回。”
“朕會蔓些,不會叫你難挨。”陸淵低聲安撫她,按她的膝,徐徐地研。
他看過的雜書太多,沈蘊姝如何敵得過他,不多大會兒便再次敗下陣來,雙手勾住他的脖頸,靠近他,軟聲喚他:“五郎。”
“姝娘,我在。”陸淵終是因為她的這聲呼喚亂了分寸,一鼓作氣,惹得懷中小人眉頭緊皺,吸著涼氣淚落如珠。
“姝娘莫哭,是我不好。”陸淵緩緩地凍,撫摸她的肩背讓她放淞,接著如珍似寶地吃下她的淚珠,再是與她交吻。
在聽到她喉間動人的聲調后,他方敢放肆些,托住她的囤邀立起身來,行至條案邊,就那般抱著她施為,久久不曾放下她。
懷中的女郎發(fā)髻漸亂,綰發(fā)的金鳳步搖早不知墜落何處,獨那朵通草牡丹在發(fā)上搖搖欲墜,陸淵的衣料被她的眼淚和汗珠沾濕,終是不忍再這樣,放她躺回貴妃榻上。
這晚克制著哄她鬧過兩回,陸淵叫人抬水進來,伺候沈蘊姝干干凈凈地睡下后,又去浴房內自行解決一回。
轉眼到了十二月下旬,縣里學堂放半月假,周淮川收拾好細軟,雇車家來。
他這日回來得晚,沈沅槿因抄了一日的書,天黑后便睡下了,并不知曉他已歸家,第二日晨間穿好衣物頂著一張白凈的小臉去廚房燒熱水時,偏巧碰見同樣來取水的周淮川。
幾乎僅在一瞬間,她便發(fā)覺來人不是柳桂香,幸而冬日天亮得晚,周淮川并未瞧清楚她的樣貌,只是覺得她臉白,身段放在男郎里瘦得過分。
周淮川愈發(fā)懷疑她不是男子,遂將心中疑慮說與柳桂香聽,討論她隱瞞身份會否另有所圖。
柳桂香驟然聽此言論,眼神有一瞬間的飄忽不定,待調整好心緒后,出言否認他的話:“大郎怎的這般多心,她只是幼時耶娘早逝過得苦,這才生得比尋常郎君瘦小些,怎會不是男郎;再者,咱們家也不是富貴人家,她若是沒安好心,何必花錢在咱們家耗著。”
周淮川這廂聽了,亦覺有理,這才歇了心思沒再多想,回屋繼續(xù)溫書。
經此一事,沈沅槿愈加小心謹慎,每日必定要束好胸,穿上寬松衣袍,涂了臉方才敢邁出門框。
這日,柳桂香跟她學完生字詞,沈沅槿便旁敲側擊詢問柳桂香是否要進城采買些元日用的東西。
柳桂香道:“縣里有的,鎮(zhèn)上的集市大抵都有,就是樣式不比縣里的多。”
沈沅槿沉默片刻,擰了擰眉,狀似有些難為情地道:“不瞞您說,我想去縣里買些典籍和旁的東西,鎮(zhèn)上的墳典肆我都瞧過了,有兩本一直未能尋到,便想著若是您往縣里去,可否捎上我一同去,來回的車錢,可以從我這里出,我們一道過去,彼此也能有個伴。”
柳桂香尋思她教自己識字和算籌,幫了自己這樣大的忙,如今她只是想去城里買些鎮(zhèn)上沒有的東西,還提出要付車錢,叫人怎好拒絕呢。
“這樣也好,我也許久沒有進過城了,正好淮川與你年歲相仿,屆時城門郎盤問起來,我只拿戶籍給他看,將你稱作是他,就連辦過所的麻煩也可免了。”柳桂香說完,又問她預備什么時候去城里。
沈沅槿凝望一眼窗外昏暗的天色,想著近來河水太過寒涼,柳桂香無需去河邊浣衣,便道“不若明日一早就去如何?”
柳桂香尋思早去早回,早點回來還能多讀一會子書,自是一口應下。
二人約定過后,當日早早睡下,翌日天麻麻亮便去巷口雇車進城。
沈沅槿暢通無阻地跟隨柳桂香進到咸陽城中,在一座樊樓前分道而走,約定在午時碰面匯合,請她在樊樓用午膳后返回鎮(zhèn)上。
柳桂香奔城東販賣時鮮蔬菜的集市而去,沈沅槿則是打探一番后徑直朝一家口碑頗好的鐵匠鋪而去,極謹慎地將掌柜引到屋里,取出兩只金鐲子請他融成兩塊金錁,許以一百錢的工費。
掌柜接過那兩只沉甸甸的金鐲子,遞給工匠一個眼色,旋即笑眼彎彎地請沈沅槿在屋里坐下,道是無需兩刻鐘便可融好。
沈沅槿專心致志地看那兩只鐲子被融成液態(tài),后又凝成固態(tài),小心藏進懷里后,從錢袋數(shù)了一百錢出來,交給掌柜后出了鋪子。
兩塊金錁足夠她離開咸陽前往沙州,只是她孤身一人,又無戶籍和過所在身,不定會遇到多少艱難險阻,偏這個時代尚無鏢局,她能寄希望的,唯有尋到一支靠譜的商隊。
可商隊多在長安城中往返交易,咸陽縣城她還可借助柳桂香這個本縣人進出,長安倒要如何才可進得去?
沈沅槿心中犯難,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了好一陣子,待重新振作起來暫且擱下煩惱,先去墳典肆里買了工具用書和玉篇杜工部的詩集和給柳桂香,再是給買護手和涂臉的膏脂,燒餅和糕點等物,兩只手提抱得滿滿當當,險險在午時趕到約定的地方同柳桂香匯合。
柳桂香亦是滿載而歸,她因沒用早膳,這會子餓得前胸貼后背,沈沅槿依照約定帶她去樊樓用午膳,點了兩菜一湯。
在樊樓用飯的價格貴出路邊小攤不少,柳桂香替沈沅槿肉痛,嘴里直說讓她破費了。
飯后,她二人略坐小半刻鐘消食克化,各自拿好東西雇車回鎮(zhèn)上。
沈沅槿將賣給柳桂香的書本和擦手的膏脂送與她,再是勻出一份糕點和肉餡燒餅給她們母子吃。
柳桂香看著黃紙包裹的精致糕點,只一眼便知價格必定不便宜,忙寶貝般地送去周淮川跟前,叫他勞逸結合,歇會兒吃些東西再繼續(xù)看書不遲。
周淮川打量的目光落在那花朵型的棗泥糕上,疑惑問道:“阿娘多日不曾外出浣衣,今日怎有余錢買這般貴的吃食?”
柳桂香聽了這話,也沒覺出有什么不對勁,隨口答話:“這是林郎君從縣里買回來的,娘也是頭一回吃。”
這價高味甜的糕點分明是女郎才喜歡吃的。周淮川心底的那股懷疑再度浮上心頭,絲毫沒有吃那棗泥糕的心思,“阿娘就這般肯定她不是女郎?你不覺得,她說話的語調也不怎么像男郎嗎?”
柳桂香眼見要瞞不住,為免他頭腦發(fā)熱去自行驗證,沒得倒冒犯了林娘子,遂同他講了實話:“林娘子確是女郎無疑,大郎不必再費心多想。”
“阿娘與她相處了多日,她是個極好的女郎,非那等有賊心的,想來會扮做男郎,也是因著女郎孤身在外營生更為艱難不易罷。這段時日她教阿娘讀書識字,使算籌,便是想要阿娘日后能尋個好營生,不必再風吹日曬地在河邊浣衣,泡得手上生瘡。”
周淮川靜靜聽她說完,一顆心忽地五味雜陳起來,連一個萍水相逢的女郎都知曉心疼他的阿娘,可他卻嘲笑阿娘字寫得不好,高高在上地貶低她讀書識字的心思,他這個兒子當?shù)茫斦媸。?
“阿娘,往后不獨是林娘子,我也可教你識字的。”周淮川說著話,拿起一塊棗泥酥送到嘴里,滿口香甜。
這日過后,沈沅槿能明顯感覺到,周淮川在面對她時,舉手投足間都拘謹了許多,有時甚至不敢抬眼看她。
他的轉變,自然也引起沈沅槿的注意,這天下晌趁柳桂香在她屋里,問及此事。
柳桂香是個直腸子,經她問上這么兩句,便將實情相告,又言淮川心眼不壞,就是有些讀書人的傲氣在身上,那日看到她在學寫字后才會那樣說她,前幾日他已向她道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