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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另外幾支隊伍查得如何了。衛延擔心查過一遍后還是尋不見人,屆時又該如何是好呢?
烏金西墜,紅霞染紅天邊。
沈沅槿尋到一處隱蔽山洞,去林間撿來樹葉、茅草等物鋪在地上,入夜后又將包袱里買來的一套衣物蓋在身上御寒,倚著山石淺眠。
石頭硌人,沈沅槿不曾吃過最這樣的罪,斷斷續續地醒了數次,好容易熬到翌日天邊泛起魚肚白,強打起精神避開那座寺廟繞遠路下山。
她不敢貿然進鎮,在周圍觀察良久,確認鎮上已無官兵,這才敢混入人群中。
村子里多是熟人社會,若是突然來了外人,極容易引起本村人的注意,故而沈沅槿不敢往周邊的村里去,只在鎮上的客舍住下。
此后數日,陸鎮得閑時,亦會親
往領兵搜尋沈沅槿的蹤跡,奈何二十個縣通通查過一遍后,仍無任何蛛絲馬跡。
崔皇后為他擇定的第二個選妃日愈發近了,陸鎮根本無心在這時候擇定太子妃,每日皆是悶悶不樂的,有時他甚至會想,沈沅槿莫不是真有什么天大的能耐,已然離開長安的范圍跑遠了?
這樣的的心思一旦萌生,每過一天沒有她的消息傳來,他的這份心思便篤定一分,至八月初一,將通緝令的范圍下達至大半個趙國。
沈沅槿無法脫出大長安的范圍,便只能盡可能地走遠些,待旁敲側擊大逃出搜查的官兵已經離開咸陽縣,她方敢離開此間,走鄉間小道前往下一個鎮子落腳。
陸鎮戴在她的手腕上的兩只金鐲子皆被她取下藏在包袱里,只等過段時日風頭過了,她便尋個鐵匠鋪將其融成金塊典當成錢。
這日傍晚,陸鎮神情凝重地出了宮,踏足別院,步入沈沅槿曾住過多日的那間偏房。
屋中的一切陳設皆未變,衣柜里尚還有她穿過的衣物,妝奩里存放著她的首飾,通草花顏色如舊,然而會將它們簪在發上的主人卻已不見蹤跡。
陸鎮抬手輕輕撫過她最喜歡的一朵妃色牡丹,將其捻在手里沉目細觀,睹物思人。
她不愿在他身邊,不愿做他的良娣,他偏不讓她稱心如意,偏要將她困在他的股掌之間。
陸鎮偏執地這般想著,將那花兒放回妝奩里,當晚在偏房宿下,獨自睡在那張他們顛鸞倒鳳過多次的拔步床上。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她逃不掉的。陸鎮合上雙目,心下已有了新的主意。
轉眼到了八月初九,再有一日便是太子擇妃的吉日。
六尚正為此事忙碌時,東宮忽傳來消息,道是殿下身體抱恙,不能出席選妃,日期還需得再往后挪一挪。
崔皇后聞此消息,一口銀牙幾乎都要咬碎,但因她在人前素來是一副端莊和善的樣子,這會子再如何怒火中燒,亦不得不勉強自己擠出一抹溫和的笑,語氣如常道:“太子身體為重,自不必急在這一時,還要煩請大監代為替本宮轉告太子安心養病,擇定太子妃的日子另外再測就是。”
張內侍當即用細尖的嗓音恭敬應下,“皇后殿下折煞老奴了,殿下一片慈母之心,老奴定會將殿下的話帶到。”
八月十一,休沐日,本該在病中的陸鎮頭一次出現在了教坊司。
能夠出入教坊司的,皆是宗室亦或是世家權貴,是以陸鎮的身影甫一出現在坊中時,在場眾人無一不感到訝然。
太子殿下既這般快便厭倦了那房貌美妾室,昨日不去擇太子妃,反倒是往教坊司里尋花問柳來了。
原本還有說有笑,與花娘摟摟抱抱的眾人忙不迭起身下拜,畢恭畢敬地道:“卑下見過太子殿下,殿下萬福。”
陸鎮輕啟薄唇,喚人平身后,跟在阿姨身后走進二樓最為奢華的一間廂房里。
阿姨滿臉堆笑地將陸鎮請到羅漢床上坐了,又叫人去泡最好的茶送來,“不知殿下喜歡什么樣的女子?”
“桃花眼,遠山眉,膚白腰細,清麗些的,孤不喜歡那等妖妖調調的女郎。”陸鎮脫口而出便是沈沅槿那一掛的。
阿姨眼珠轉了轉,不多時便已有了兩個人選,“去請玉娘和月娘過來。”
那青衣婢女道聲是,自去尋她二人來此間面見陸鎮。
她二人一前一后步入廂房內,在阿姨的眼神示意下,對著榻上的貴客施禮。
陸鎮不過淡淡掃視她二人一眼,隨手指了其中一個,喜怒不辯地道:“明日孤會派人來接她過府,她的身契和贖身的銀兩,自會有人辦好。”
阿姨本以為陸鎮只是來過個夜,若是滿意了,再包個一年半載的,萬沒想到他竟是直接將人要了;說實在的,玉娘不輕易接客,便是彈個小曲陪人小酌幾杯便能掙來不少貫錢,但凡陸鎮是個郡王,她都不會放人。
時下再懊悔推薦了她來也晚了,阿姨只能忍痛割舍,恭敬應聲是,詢問陸鎮今夜可要宿在此處。
陸鎮雖則是做戲,也需得做全了,當下點頭嗯一聲,阿姨便叫人抬熱水進來,討得陸鎮示下后,“識趣”地退出去。
“妾身先俯視殿下更衣罷。”玉瀾說著話,上前便要去解他外袍上的蹀躞金帶。
“不必。”陸鎮下意識地后退一步避開她伸過來的手,即便他并不打算碰她,卻也沒想過自己的身體竟會如此排斥旁的女郎湊近。
玉瀾還是頭一回見到這樣對待她的客人,她在教坊司里是容貌可排在前三位的女郎,何曾叫人躲避過,若非對方是太子殿下,她定會認為他在假正經。
“殿下?”玉瀾不知是否是自己做得不對,試探性地喚他一聲,欲要讓他告知自己她該怎么做才對。
陸鎮頗有幾分不自在地將手負至身后,喜怒不辯地道:“孤今日有些疲累,你去床上睡下,孤在榻上睡就好。”
玉瀾為他那不怒自威的神情和氣勢所震懾,即便心中不解,亦不敢多問什么,徐徐挪動步子走到床邊,惴惴不安地脫鞋上床。
“今夜之事,孤不希望傳出去半點風言風語。”
他口中的風言風語,應是指的他未碰她罷。玉瀾不知他巴巴跑來教坊司里演上這么一出是為著什么,不禁疑惑更甚,微蹙起眉答話:“妾身知了,必不會外道半個字。”
陸鎮巾子沾水凈了面,吹滅燭火后和衣而眠,臨近子時方陷入夢境之中。
說來也奇,他那日在別院不曾夢到朝思暮想的女郎,這會子進了教坊司,面對那樣一個貌美如花的嬌娘毫無興致,反是在夢里與那叫他愛也不是恨也不是的女郎相會。
“殿下。”女郎拈花微笑,要他幫她簪花。
陸鎮帶至夢中的恨意與怒火皆因這一個微笑消散不見,如一條親人的犬科動物大步走向她,接過她手里的妃色山茶,小心翼翼地簪進她的發中。
“沅娘。”陸鎮輕輕抱住她,很想說出那句“我很想你”,然而殘存的理智和尊嚴卻又不允許他這樣說,他的雙手不斷收攏,將她牢牢禁錮在他的懷抱中,喃喃自語道:“孤定會找到你,你逃不掉的。”
女郎不解地睜大雙眼,抬眸與他對視,欲要開口說些什么,陸鎮卻是趁勢低下頭,攥她的腰肢迫使她踮起腳尖,接納他落下來的深吻。
呼吸漸重,他想更進一步,夢境在這時戛然而止,是姜川叩響了雕花木門,擱著門提醒他該起身穿衣洗漱,進宮早朝了。
陸鎮揉揉鼻梁醒神,將自己的神智從那些旖旎思緒里剝離出來,下榻自行整理衣冠。
他這一夜蜷在榻上睡得不怎么好,手腳叫有些酸乏,拉伸手臂舒展舒展筋骨后方推門而出,交代姜川在此處善后,面色從容地離開教坊司。
有道是天下沒有不透風的墻,何況陸鎮根本就沒想不透風,就那般在眾目睽睽之下進了教坊司,自是不出兩日便傳得權貴圈子人盡皆知。
陸淵聞此消息,氣又不打一處來,當日下晌便叫人去請東宮陸鎮來紫宸殿面見他。
父子二人甫一見面,陸淵便將手里墨汁為干的狼毫往他身上砸,氣沖沖道:“選妃的前一日,你稱病將選妃日延后,后一日便又出入教坊司留宿,將人贖了出去,你這般胡作非為,可還記得自己是一國太子?”
陸鎮也不躲,任由那狼毫擲在身上,留下大片墨跡,“正因我是一國太子,才不能容忍旁人一再誆騙于我,沈氏女,我是一定要將她尋回。我雖不知道她是如何騙過貴妃的,可若是她就此失了蹤跡,阿耶以為年頭長了,貴妃會不會為她擔心,心悸難安呢?”
是了,他怎的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姝娘的內侄女在頭一次出逃前曾在姝娘宮中留宿兩日,她那時,必定是同姝娘說了什么的。
那日姝娘分娩后,女醫告知他的話,他一日也不曾忘,以她如今的身體狀況,萬萬不可在經受那樣的打擊。
陸淵找到此處,終是妥協,“只這一個便也罷了,教坊司那樣的腌臜地,萬不可再去。”
“謝阿耶體諒,只贖出她一人便足矣。”陸鎮面無表情地說完,也不管陸淵有無旁的話,“阿耶若無他事,某便先行告退。”
陸淵經他方才那樣一提醒,心中存了疑慮,并未留他,在他前腳剛走,便往拾翠殿而去。
陸鎮出了紫宸殿,一路歸至東宮,喚來張內侍問話:“孤依稀記得,英國公府似有一位鬧著要出家修道,不欲嫁人的娘子?”
第61章
賃間房子,半年一付
且說陸鎮出了東宮,
陸淵加緊處理完手頭的折子,去沈蘊姝宮里用晚膳。
一時飯畢,陸綏還有課業要做,
陸淵便叫乳母帶她回偏殿去做功課,待屏退殿內是的捏的宮人后,他自飲了一口熱茶,旁敲側擊地問及沈沅槿離京一事。
“許久未見姝娘的內侄女進宮探望你和永穆,
莫不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可要朕命人去查探一二,再請人進宮與姝娘一聚?”
沈蘊姝猜不透陸淵為何會突然問及沈沅槿的情況,
但因她人確已不在京中,
若是經他查出,
免不了又是一樁麻煩事,遂只將沈沅槿告知自己的話說了一半與他聽:“圣上可還記得,今年春四月,
她曾在妾身的宮中小住兩日,便是那時,她告知妾身,
她要外出游歷,尋訪名師修習丹青,約莫三五年后方能回京。”
外出游歷,
修習丹青。不怎么高明的借口,但卻足以糊弄姝娘這樣久在后院的女郎了。陸淵略思量片刻,順著沈蘊姝的話往下問:“女兒家身嬌體弱,終究不比男郎,
出行在外不免多有不便,若是蘇杭這等富庶之地倒還好些,
如嶺南西北這等邊陲之地,怕是就不那么好了。不知她可有向姝娘提及,將要往何處去?”
西北二字入耳的時候,沈蘊姝立時便想起沈沅槿在她耳邊的叮嚀,不要將她的行蹤告知任何人,她當時是親口應下了的,哪怕這會子問這話的人是九五之尊,她亦不能失信于人。
“許是她要去的地方太多,是以并未向妾身言明。”沈蘊姝一雙清泠泠的眸子望向陸淵,擰著手里的巾子極力掩去半分心虛之色,“不過她曾告訴妾身,她身邊有辭楹和會些拳腳功夫的婢女相陪,一路上走官道,斷不會叫自己陷入險境。”
沈蘊姝一面說,一面不動聲色地靜靜注視著陸淵的神情,見他神色始終如常,方壯起膽子反問他:“圣上今日怎的突然問起妾身的內侄女?”
陸淵為免她多心,勾唇笑了笑,“朕是看你生孩子這樣的大事,她也未曾進宮來瞧一瞧你,這才有此一問,姝娘莫要多想,朕也是怕你想她,從前在王府的時候,你最疼的便是永穆和她了。”
這話說得倒像是在吃味似的。沈蘊姝聽后亦未多想,將腦袋貼在陸淵的胸膛上,間接陳述她被困在這間宮殿里的沉郁,“圣上,我想看看外面。”
陸淵聞言,抬眸看了房中緊閉的窗子一眼,“姝娘乖,你現下還未出月子,需得避風靜養,朕答應你,等你出了月子身子大好,朕便帶你出宮游河散心可好?”
身子大好。沈蘊姝咀嚼著這句話,她雖不是太醫,可她也不難感受到,這次分娩過后,她的身子骨越發孱弱了,約莫很難好全,能夠等到沅娘平安從西北回來,陪伴兩個孩子長大成人就很好了……
“好。”沈蘊姝覺得呼吸有些發沉,話音很輕,眼皮也重,明明才剛用過晚膳說了會兒話,她竟開始瞌睡起來。
陸淵感覺到懷中女郎的呼吸越發輕淺綿長,低頭一看,她果真已經合上雙目,遂在她的額上,落下一吻,助她調整好坐姿,整個人都窩在他寬厚溫暖的懷抱里。
光陰似箭,不覺到了八月上旬,天氣漸涼,咸陽縣東邊的永樂鎮上。
沈沅槿確認此處已經風平浪靜后,料想陸鎮或許已經當她已經離開了長安的范圍內,沒再往京畿各縣探查,而是將重心逐漸轉移至長安以外的州縣。
住在客舍里不是辦法,她現下不剩多少銀錢,不若賃下一間小宅子來得實惠。
沈沅槿心中有了計較,在一處鬧市里尋到一間民宅,只拿人家并非賃出整間,而是單獨租賃空出的那間房。
屋主是位青年時便已喪夫的寡婦,姓柳名桂香,靠給人浣衣拉扯一個十六歲上的兒子,因到了將要科舉的年紀,開支頗大,這才生出賃一間房的心思。
柳桂香見沈沅槿是外鄉人,生得面善,人又瘦弱,交談過后發覺她談吐儒雅,品性不差,遂決意將房子賃給沈沅槿,二人商議過后,許她半年一付。
沈沅槿將身上僅剩的一塊小銀錁換成五貫錢,先付了兩貫錢給柳桂香,留一貫錢在身上零用,剩下的兩貫錢和她的一雙金鐲玉鐲則是鎖在買來的匣子里。
柳桂香是個熱心腸,常叫她一起用飯,沈沅槿怪不好意思的,是以常會去集市上買些瓜果鮮菜回來,每日用得不多,早上攤個餅吃也就罷了。
坐吃山空非是久長之際,沈沅槿時下雖是女扮男裝,終究沒有男郎的體魄和力氣,做不來苦力,思來想去,尋了間墳典肆做起抄書的活計來。
沈沅槿在此間生活了數年,一手柳體字寫得稱不上好,總也不差左邊男郎什么,那掌柜的看她提筆落字后,當即滿意地點點頭,給了她一樁差事。
柳桂香的獨自喚作周淮川,在縣里的書院進學,獨有每月三日的休沐和節假日方回鎮上居住,故而多數時候,家中獨有沈沅槿和柳桂香在。
沈沅槿扮作男郎后看著至多不過雙十年紀,人又斯文,恪守禮節,加之柳桂香年過三旬,從未動過二嫁的心思,更兼品行端正,即便她二人在同一屋檐下住在,周遭鄰居并無人對她們的關系妄加揣測,更遑論傳出什么風言風語。
大明宮。
因沈蘊姝兩日后方出月子,是以今歲的中秋家宴不比往年熱鬧,陸淵只在席上小坐兩刻鐘便離了席,留崔皇后在殿中應付宗室。
陸鎮人在殿中,心卻不在,待三杯郎官清酒入喉,一腔愁緒仍不得緩解,席間的輕歌曼舞和珍饈佳肴,皆不能令他提起興致。
此時此刻,他唯一想見的人,不在宮中,也不愿在宮中;他想給的名分,她亦不肯要,甚至還逃了出去...即便他將她尋回,他又該拿她怎么辦?
陸鎮心中煩悶,原是用來助興的美酒叫他吃成了解悶的涼藥,盤中的膳食一點未動,壺中的酒水則是很快見了底。
圣人不在,太子又是這樣一副郁郁寡歡的模樣,獨崔皇后始終面露微笑,強撐起場子。
氣氛微妙,在場眾人皆察覺到了太子的異樣,無一不是變得拘謹起來,不甚自在。
陸斐不動聲色地斜眼打量陸鎮,觀他一個人喝著悶酒,不像是煩憂政事,倒像是為情所困,暗想莫不是那女郎又跑了?又想起他上月在教坊司里贖了位女郎出來,莫不是那女郎惹他不悅,兩個正彼此較勁兒呢?
陸斐當下只覺得陸鎮為女色所迷,委實是有些昏了頭了,偏他是臣下,太子殿下如何行事,還輪不上他去說道半句。
因今日宮門下鑰得晚,散宴臨近二更天方散,宗室們一一辭別崔皇后,各自乘攆離宮。
玉璧懸于九天之上,清光皎潔。
陸鎮滿身酒氣地踱出殿門,皎潔的月華墜在他衣上,銀線透亮。
張內侍忙快步迎上前,低聲詢問陸鎮可要乘攆回宮。
陸鎮揮揮手,“不必,孤想出去透透氣。”
今夜的圓月這樣明亮,她這會子是睡下了,還是在獨自賞月?那席上的美酒并不能解去憂愁,陸鎮不由自主地想起不知身在何處的女郎,胸中煩悶更甚。
這段時日,他沒有一日不想她,可每每想到她的那些甜言蜜語和親近舉動皆是為了騙過他,逃開他,他又忍不住地暗自惱恨光火,惱她的方頭不劣,寸步不讓,更恨自己事到如今竟還是這般放不下她,牽掛著她。
陸鎮揉了揉鼻梁緩解頭痛,不自覺地放緩腳下的步子,平日里一刻鐘不到的路程,今日夜里卻是多用了近一半的時間。
宮人們早已在浴房里備好沐浴用的熱水,陸鎮照舊自行前往浴房里沐浴更衣,待換上一身干凈的里衣返回內殿后,張內侍領著黃門奉來熬好的醒酒湯。
他近來本就睡眠不好,才剛又在席上吃多了酒,是該用些醒酒湯緩和緩和。
陸鎮面沉如水地接過那只湯碗,分兩口將其飲盡。
那湯有解酒之效,而無安神的作用,這一碗下腹,于陸鎮的睡眠并無益處。
待到第二日清晨,黃門進殿侍奉陸鎮起身穿衣,發覺他面上的疲態似乎更甚,少不得去請張內侍來瞧。
幸而中秋可休三日,便是眼下生了些黑,這兩日好生歇息,應是能夠消解掉的。
張內侍思量過后,趁陸鎮用早膳的功夫,提議請太醫來少陽院為他診脈,也好對癥開副安神的方子助一助眠。
陸鎮亦不想以現下這副狀態示人,何況在旁人眼中,他有貌美外室,且即將迎娶太子妃,遂點頭應下,待黃門請來太醫診完脈開了方子,他方離了東宮去馬場騎射解悶。
至八月十七,朗空晴日,秋高氣爽。
這日恰逢圣人幼子滿月,加之又是中秋的最后一日假,宗室及內命婦凡無疾病抱恙在床者,悉數往拾翠殿來吃滿月酒。
沈蘊姝此番難產出血,元氣大傷,損傷頗重,幾乎觸及根本,短短一月自然難以大好,故而今日的滿月宴上,她未能出席,仍在內殿里修養避風。
乳娘在殿中眾人的注視下,抱著小皇子從內殿緩步而出,接著小心翼翼地將他交到陸淵手中,退到一邊侍立。
彼時的陸淵活像是頭一回當阿耶的青年郎君,一面笑呵呵地哄懷里幼子開心,一面還不忘在眾人面前夸贊他模樣好。
齊王妃盯著嬰孩水汪汪的眼睛看,三言兩語便將圣人和貴妃都奉承了一遍,“小皇子生得粉雕玉琢,長成后必定是個的俊俏郎君,鼻子和嘴極像圣上,眉眼似乎更肖貴妃。”
陸淵心中正是這么想,目光越過眾人看了眼坐在后方一言不發的陸鎮,只覺貴妃的眼睛比陸家男郎的好看,幼子的眉眼更肖她,將來的相貌可定是要越過他的幾位皇兄去了。
宗室們趕趟似的一茬又一茬地圍在陸淵身前端詳那孩子,極盡溢美之詞后,崔皇后眼神示意她的獨子陸禹也進前去說些祝禱的話。
陸禹會意,便也走上前去,笑稱自個兒已是兩個孩子的阿耶,閑暇時也學了些哄孩子的法子,請陸淵允他也抱一抱幼弟。
陸淵聽了這話,少不得與這位嫡次子言笑兩句,卻是極謹慎地謝絕此事。
陸鎮無妻無妾,不曾當過阿耶,自然不能體會陸淵喜獲麟兒的心境;陸鎮原本只打算帶了賀禮來拾翠殿走個過場,卻又不由自主地被此間的熱鬧喧囂所擾,屢屢朝人群中懷抱嬰孩的陸淵投去復雜目光。
散宴后,陸鎮心事重重地返回東宮,當日無心再理政事,悶悶不樂地在庭中練劍打拳到月上枝頭,沐浴過后,于二更天寬衣上塌。
睡前那碗安神湯的藥效不錯,陸鎮闔目躺下一刻鐘后,陷入夢境。
那些白日里不愿承認的羨慕和渴望,都在夢境里展露得清楚明白。
一次又一次,他不知疲倦地在女郎的體內降下綿延子嗣的雨露,事畢后,他心滿意足地吻去女郎面上的淚痕,拂去她額上的細汗,繼而又將大掌覆在她的小腹上,盼她覆中的種子生根發芽。
日子一天天地過去,轉眼到了九月中旬,長安城里便傳出消息:太子殿下擇了英國公府的四娘子做太子妃,而那位被他從教坊司里贖身出來當外室、鬧得滿城風雨的美嬌娘,卻不知太子殿下會如何安置了。
這些話皆是沈沅槿在往來墳典肆送書取書時,聽前來肆中挑選書籍的郎君閑談的。
太子妃,外室。沈沅槿初聽這番話,亦曾疑心是否是陸鎮為誆騙她放松戒備,故意讓人散布出來的,可轉念一想,擇定太子妃這樣的大事,豈可兒戲,至于贖身花娘當外室,更是于名聲有損,若非真心愛重,焉能做到如此?
沈沅槿心中存了疑慮,并不敢全然放松警惕,在鎮上安心又住了大半個月,陸鎮迎娶太子妃的大喜日便已定下,乃是明年的春二月;此外,時人又言,那位外室頗得太子殿下寵愛,便是太子妃的人選已經擇定,尤常往宮外去陪那外室,大抵是要一并納入東宮的。
十月的長安,天氣漸涼。沈沅槿算算時日,春二月正好是她的房租到期之日,若是何處城門查得不嚴,她便可想法子托人幫她弄來假過所和戶籍等物了。
冬日的河水寒涼刺骨,柳桂香每天下晌歸家后,做的頭一件事便是在火邊搓手取暖,再涂抹上護手的膏脂防止凍瘡生得太多。
沈沅槿與她相處得熟識了,索性叫她歇著,自己去廚房里揉面做馎饦吃,或許簡單炒上兩樣小菜一起吃。
“我還從未問過,小郎君是何處人士?”柳桂香夾了一筷子韭葉炒蛋,閑聊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