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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房間小滿住……這個房間六一住……”青龍將自己的設想挨個跟阿應介紹。
阿應大步而入,打量著這間通透敞亮的屋子,“這小子真是狗屎運,本來是路邊橫死的命,被你撿了。什么屁事都沒做,白住了這么好的房子。”
青龍笑道,“你羨慕?你羨慕你也來住啊,就睡我隔壁這間。”
“鬼才跟你一起住!”阿應立馬拒絕,“打擾我跟靚妹們開Party!”
……
一家人歡天喜地喬遷新居。小滿興奮地拉著青龍,屋前屋后地歡跑,這也問一問,那也摸一摸。六一坐在自己房間里悶聲不吭地擦著雙刀,除了習武,依舊不怎么出門。青龍瞧著這兩姐弟像是性格調換一般,只在心里苦笑。
這一天下午他處理完幫中事務,叫上阿應一起出街。夕陽時分,兩人踏著紅霞一路“轟隆隆”地回了家。小滿聽見聲響,放下手里的針線,好奇地從窗戶里探出個腦袋。她看見院子里同騎一輛車的青龍與阿應,青龍昂起頭對她道,“叫你弟弟出來看看。”
“小六?小六?”小滿歡喜地喊道。
過了好一會兒,少年才磨磨蹭蹭地從自己房間的窗戶里探出腦袋。
青龍摘下頭盔,拍了拍身旁那輛嶄新又酷炫的摩托車。“下來試試,你的。”
……
少年在院子里“試”了幾圈摩托車,臉上終于露出了久違的笑容。突然猛一踩油門沖向了阿應,他在阿應的驚叫聲中,擦著阿應的衣角而過,一溜煙朝著別墅外的山路去了。
“他媽的!臭小子!”阿應在后面追著罵,“這還是我陪你阿大去買的!”
青龍哈哈笑著攬住了他肩膀,“好玩吧?你要不要一輛?”
“小孩子玩的東西,”阿應不屑道,隨即又笑嘻嘻地,“年底分紅,我的那份不要了,換輛轎車給我?”
青龍在他額頭上拍了一下,“傻仔,你的那份也要,大佬額外送輛車給你。”
“哇,油錢也是大佬出?”
“想得美。”
……
沒過一個月,阿應樂呵呵地又來匯報——“小兔崽子在賽車場上認識了一個姑娘,瞧著兩人有點戲。不過那姑娘挺瘋的,性格比小子還小子。看來小兔崽子不喜歡男人,只是口味特殊了些。”
“你監視他做什么?”青龍說,“少去管他。”
阿應自討沒趣,“嘖!”了一聲走了。走到門口被青龍叫住,“那姑娘叫什么?”
“西西?東東?反正挺怪一名字。”
青龍派人去查了一下那位西西東東姑娘,得到的反饋并不太好:小姑娘名叫崔東東,跟六一同歲。生于長于雞竇,十二歲就被賣給了一個富商,前兩年富商家里突然失火,連人帶尸被燒得精光,只有這小姑娘逃出來了。警方懷疑火是小姑娘放的,但找不到證據。小姑娘拿出一份遺囑,繼承了富商剩余的財產,在城寨里扯起大旗,成立了一個僅有十幾人的姑娘幫,手下都是小太妹,天天不務正業,喜歡在車場賽車。賽起車來不要命,比男人還野。
道上還傳這小姑娘的媽是梅毒死的,她自己身上也有不少臟病。
青龍心中擔憂,考慮良久,慈父一般地找六一約談。
“雞竇里出來的姑娘,玩玩就好,不要認真,更不要輕易上床。”
六一懨懨地站在他面前,垂著眼看向自己的鞋面。他身量已經快和青龍一般高了,穿著貼身背心,兩邊胳膊上露出青澀的肌肉線條。“你不是想讓我拍拖嗎?”他看也不看青龍,硬邦邦地說,“我知道,那時候是你讓應哥帶我去雞竇的。”
青龍噎了一噎。孩子大了,聰明了,叛逆期也來了。
“我想你跟好人家的女孩拍拖,而不是……”
“東東不是他們說的那樣!”六一打斷了他。
青龍一時無言。他并不能言善辯,也不是一個剛愎自用、武斷蠻橫的家長。對著這個他自小呵護長大的孩子,他虎不起臉來。
良久之后,六一自己低著頭道,“你放心吧,我不會跟她拍拖。我沒有喜歡她,不是那種喜歡。所有你想讓我做的事,我都會去做。你不想我做的,我都不會做。”
青龍看見一滴水滴墜在了地上,他趕緊上前托起六一的下巴——少年眼睛微紅,濕漉漉的。
青龍嘆息一聲,將他攬進自己懷里,“做什么這么委屈自己?阿大說什么了?罵你了嗎?”
“不是。沒有。”六一別過頭說,慌亂地抹了一把眼淚。
“你想怎樣就怎樣。阿大什么時候強迫過你?阿大只是擔心你……”
他話未說完,少年突然轉過頭,臉頰無意間輕觸在了他的唇上。少年渾身一僵,霎時滿臉通紅,飛快地從他懷里掙脫了出來。
“你……”青龍。
少年扭頭就跑,躥得飛快,眨眼就沒影了。
青龍尷尬地留在原地,唇上還留有軟嫩而清新的觸感。他剛才看清了少年羞澀而不知所措的神情——同樣的神色,他在小滿臉上也時常見到。
他不是傻子。
青龍僵硬地站了良久,最后煩躁地揉了揉太陽穴。他想不出該怎么辦,只想把阿應拎出來揍一頓屁股。這個烏鴉嘴!
番外三:兄弟(7)
一旦知曉了少年心事,生活氣氛就十分尷尬起來。早上起來一家人同桌吃早餐,青龍襯衫扣子忘了系,露出大片胸脯。小滿先低下頭去也就算了;連六一都別開臉去,嘴里的蛋卷忘了嚼,渣渣碎碎地紛紛落到地上。
青龍把他倆當親弟妹撫養長大,自覺對他倆毫無非分之想,哪知自己不知何時成了倆姐弟的公共男神。他心中苦愁,關心這個也不是,疼愛那個也不是,跟個良家大閨女一般攏緊衣襟,“都愣著做什么?快吃。”
小滿仰慕他,他還能理解一些。小姑娘剛剛長成,有了兒女心事,接觸的男人不多,對大哥移情,也屬當然。待她日后出去多結交些男子朋友,那便好了。六一的心思卻令他更為頭疼。他不想六一成為阿應等人口中的“兔二爺”,更不想阿應那把匕首當真剁向六一的子孫根。他想找六一再談談,但六一仿佛叢林中的小野獸一般憑直覺覺察到了危險,成天一見他跟見了鬼似的躥得飛快。
小滿倒還乖巧,天天在家跟聲樂老師練習唱歌、舞蹈,看見他依舊大大方方地喚著“阿大”。她今年十八歲,正是青春年華,秀麗清雅。青龍跟尖東一間文娛公司的老總塞了錢,想給她出一張唱片看看情況。
唱片很快便上了市。文娛公司太小,制作欠佳,宣傳沒有跟上,銷量十分慘淡。然而又因為被傳是蛟龍城寨中有名的“青龍大佬”的妹子所唱,城寨中宵小之徒無事生非,紛紛去唱片店圍觀——小滿那張封面海報,梳著兩只小辮子,坐在滿天星花海中,嬌俏可愛,十分動人。不少猥瑣人士便印張海報回家,夜里對著消遣;甚至還有敵對的幫派將海報公然貼在自家雞竇門口招攬生意……
阿應帶人砸了對方的場子,大鬧一通之后,將收繳所得的復制海報全都帶回來給青龍看。海報上被畫了不少淫穢不堪的字句、圖畫,小滿從樓上看到,沖下來哭著撕掉了那些海報,躲進房間里,從此連聲樂老師都不見,再也不唱歌了。
她不唱歌,也一連幾天不再出門。青龍怎么勸她,她也不肯出來——她心里愛慕青龍,這樣污穢的事被青龍見到,她更覺得沒臉相見了。最后還是她弟弟從窗戶里翻了進去,倆姐弟在房里待了好久好久,六一最后用外套擋住小滿的臉將她牽出房間,跟青龍說要帶她去外面散散心。
青龍當然表示同意,并且想派保鏢跟著他們,卻被六一嚴詞拒絕——保鏢們也都看到了那些被涂抹得一片臟污的海報,他怕見到他們會刺激小滿。
……
倆姐弟傍晚時分手牽手地出去,到半夜都沒回來。當阿大的心急火燎,差點發動全幫派的弟兄出去找孩子。突然一個短發的高個姑娘騎著一輛摩托“轟隆隆隆”地出現在別墅外,還沒進門就在院子外面嚷嚷,“喂!青龍大佬!快出來!你弟弟腿摔斷啦!”
短發姑娘——后來青龍才知道她就是六一的“緋聞女友”崔東東——騎著摩托帶著青龍大佬的大隊人馬往就近的一間醫院里去了。路上她跟青龍說車場上有個賽車手借海報的事侮辱小滿,六一跟對方賭氣賽車,對方傻不拉幾差點撞上大貨車,被六一跳車給救了。人家沒屁事,六一這個鐵膽憨蛋自己摔了個骨折。
青龍對她叫自家弟弟“鐵膽憨蛋”的事略有不爽,進病房后看見六一摔得鼻青臉腫的那張衰臉——不是鐵膽憨蛋,又是什么?
六一的腿已經被打上了石膏,看到他進來,心虛地別過臉去不看他。小滿在一旁心疼得眼淚汪汪,瞧著好像也在地上蹭了一輪,身上的裙子臟兮兮的。
青龍瞧著他們倆姐弟這個苦模樣,真想仰天長嘆。阿大真的不好當,他當得尤其失敗——讓小滿出唱片是他的破主意,給六一買摩托車也是他的破主意。
他在這邊反省自我,那邊聞訊趕來的阿應將躲在病房角落里的賽車手給拎出來了。阿應一邊臭罵一邊要上手抽賽車手,還要絞斷賽車手一根手指頭賠數。六一掙扎著坐起來喊住手:“他已經道歉了!我摔斷腿不是他的錯!”
“他媽的,不是他的錯是誰的錯!”阿應手下沒停地抽人,罵那賽車手道,“驍騎堂大佬的弟弟妹妹你也敢惹?!說了我們阿妹什么難聽話?老子燙了你這條狗喉嚨……”
“就是你的錯!”六一打斷他,怒喊,“貼小滿海報的那家雞竇是定勝會的,是你前幾天私通城寨外的探長、黑吃黑吞了定勝會的貨,他們不爽你又抓不到證據,才拿小滿的海報撒氣!”
阿應臉色鐵青起來,黑吃黑是道上為人不齒的重罪,他鷹隼般的目光瞪向六一,“誰他媽跟你胡編的?是這小子說的?!”他拎起賽車手,伸手拔了腰后的匕首,“胡說八道的臭小子,冚家鏟……”
“阿應!停手!”青龍眼看要出人命,出聲喝道。
“你信他說的?!”阿應怒道。
“刀收起來!”青龍道,“收聲!”
阿應恨恨地扔開賽車手,賽車手連滾帶爬地躲到六一床后邊去了。
“小孩子說的話,你當真什么?我什么時候不信你了?”青龍皺眉對阿應道,“病房里喊打喊殺的成什么樣子?帶你的人先回去。”
阿應惡狠狠地瞪了那賽車手一眼,帶著兩個馬仔出了病房。那年輕的賽車手還鬼龜縮縮地躲在角落里,“青龍大佬,我真沒有胡說。六一兄弟今天救了我的命,我不會騙他的。我大佬是定勝會的人,親口跟我說的……”
“我回去查清楚,會給你們定勝會一個交代。”青龍對他道,“但一碼歸一碼,我弟弟的醫藥費計在你頭上。”
“是是是,我馬上回去把摩托車賣了賠他。對不起大佬,對不起六一兄弟,對不起小滿姐姐……”賽車手點頭哈腰地道完歉然后溜了。
剩下青龍、六一、小滿在病房里。青龍將驚魂未定的小滿喚過來,牽著她坐在床邊,撫了撫她的頭發,“這件事委屈你了。阿大已經派人全城寨巡邏,看到唱片海報就收回來。誰敢說你一句話,就是跟整個驍騎堂作對,阿大不會輕饒他。阿大和小六都心疼你,你別太傷心了,好嗎?”
“謝謝阿大,”小滿眼淚汪汪地說,“我不傷心這個了,我傷心小六的腿。”
青龍也傷心六一的腿,掀開被子看了看六一渾身上下的傷勢,又按了按他那條石膏腿,“疼嗎?”
六一疼歸疼,犟著脖子不開心,嘴還硬著,“都是應哥!”
青龍嘆息著道,“傻仔,以后別當著外人的面跟你應哥過不去。”
“那件事確實是他做得不對!”六一犟道,“是他害小滿被別人報復!”
“他拿命救過你,你再怎么說都該給他點面子。你已經磕頭入幫,從此以后就是一家兄弟。當著外人的面,哪怕他有一百個不是,你也不該當眾指責他。”
“那他犯了錯,你就不管了嗎?!”六一仍是道。
青龍從沒被他這樣咄咄逼人地瞪視過,有些心燥,“管不管他是我的事,你先養好自己的傷。出院以后回家療養,腿沒好之前不準出門。機車再也不準騎了。”
六一小老虎一般地嚎叫起來,氣他偏袒阿應,氣他不講公義不講道理,氣他禁足自己,還沒收了自己心愛的摩托車。青龍心里是很想留下來哄哄六一,但硬起心腸頭也不回地走出門去,他希望六一越氣他越好——這樣也許就忘掉那離經叛道的少年心事了。
……
阿應“黑吃黑”的事,青龍后來親自去查,但查到一半,就不想再深查下去——他心里知道,再查下去,就過了。阿應也知道自己做得過了,不久之后交出了一個手下,手下痛哭流涕地承認了自己“黑吃黑”的事實,向定勝會賠了貨,以及兩根手指。青龍親自向定勝會大佬登門致歉及調停,對方也只是個掀不起風頭的小門小派,沒有多做為難,此事便算作了結。
但這事在青龍心里打了個結,年底許諾阿應的轎車,他沒有購車,而是折作錢款給了阿應。一方面做到了身為大佬的言出必行,另一方面也是變相地警示阿應。阿應當著他的面笑嘻嘻地收了錢,第二年果然謹言慎行,瞧起來收斂了許多。
阿應這位大兄弟倒還省心,六一卻著實是個不令人省心的小兄弟。他那野性子哪里在床上躺得住,斷腿在家剛養了半個月,就把床單擰成繩子,從二樓窗戶偷跑了出去,坐在崔東東的機車后座上翹著石膏腿滿城寨兜風。結果因為躲避路邊一只野貓,而撞到護欄,雙雙撲到街上,都跌了個鼻青臉腫。怕被青龍罵,不敢回家,只能去崔東東的小太妹窟睡覺。當天晚上被青龍親自率人逮了回來,索性將他軟禁進了沒有窗戶的一樓客房。
六一在客房里老實了三天,到處摸摸摸,摸到墻角有一塊磚頭松動,日撬夜撬,把墻壁撬出一個狗洞,又鉆出去野了。
這次被逮回來關了兩個月,一直關到腿徹底走利索了才被放出來。小老虎這次久不見太陽,虎皮都被關白了,頭發蓄得老長,蔫嘰嘰地坐在餐桌前故作乖巧吃早飯的模樣,活脫脫跟小滿是一對姐妹。
青龍親自開車帶他出門,去理了個摩登小分頭,又給他置了兩身新衣。六一躺歸躺,個子沒少長,已經快比青龍還高了。在裁縫店一照鏡子,身長腿長,一張青澀又俊逸風流的小靚臉——青龍在一旁瞧著賞心悅目,十分欣慰;這小子卻一點美丑觀念都沒有,興致勃勃地對著鏡子做了一通鬼臉,又扒在鏡子上摳了半天眼屎。
六一被青龍關了快三個月,不知道是不是氣過頭,倒真像把那些少年心事都忘懷了。回去的路上大大咧咧攀在青龍胳膊上,也不羞澀,也不躲閃,和以前一樣嘟嘟噥噥地與阿大瞎扯淡。
男女之事上六一似乎也開了竅,但開竅過頭,矯枉過正,開始隔三差五地伙同崔東東一起去逛窯子——對,崔東東這位靚妹居然是一位逛窯子的靚妹。青龍一聽見下屬匯報就覺得頭疼,但又不好暴力干涉六一的交友自由,只能焦心地繼續派人暗中查探。聽說這崔東東性情十分早熟,不僅擅長打架,還擅長算賬,自己也才十六七歲,就將她那個十幾人的小太妹幫管理得井井有條,這幾年光靠賭車都賺了不少。青龍一方面欽佩她才華,另一方面又擔心六一跟著她昏天黑地地胡混,索性親自出面向崔東東發出了橄欖枝——請她加入驍騎堂,為她投資做生意,允許她自成一派,不受管束。
崔東東大方地答應了邀約,從此成了驍騎堂一員。她也由此大方地出入過青龍家別墅,還大顯廚藝,做了一整桌飯菜給大家吃,吃得小滿與青龍都贊不絕口,對她刮目相看。
六一見她獲得哥哥姐姐由衷的贊美,心生羨慕,私底下向她討了番經,也在家里學做起菜來。這天傍晚青龍的轎車駛回離家不遠的山路拐角,只見不遠處濃煙滾滾,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焦臭味,身后遠處還能看到呼嘯而來的消防車。
“什么地方燒起來了?”青龍疑道。
司機探出腦袋去一看,“啊?老,老爺,是我們家燒了!”
青龍沖下車一看:跑得快的女傭正拉著小滿不知所措地站在院外,管家和幾個男傭今天本來在二樓整修電視天線,現在被逼無奈全跳了后院的游泳池。始作俑者六一也泡在泳池里,頭上還頂著一條焦黑的廚師圍外三:兄弟(8)
別墅被燒了大半。聞訊趕來的阿應樂得哈哈大笑,他邀請青龍一家在別墅修繕期間去他那里住。青龍欣然同往,小滿從善如流,六一卻不很開心。一方面因為他自己闖下了大禍,另一方面他并不想承阿應的情——上次“黑吃黑”的事情之后,他一直對阿應耿耿于懷。
他有種小動物一般對于天敵的直覺,知道阿應一直以來并不喜歡他。尤其他幼時年糕一般寸步不離地黏著青龍親昵時,阿應看他就像看一只搶占地盤的狼崽子。
但青龍說得沒錯,阿應再有千萬個不是,也曾(在救青龍的時候順便)救過他。他調皮搗蛋歸調皮搗蛋,卻并不驕縱任性。當著阿應的面,他還是規規矩矩地叫“應哥”,不挑釁也不生事,如青龍所訓,給了阿應幾分“面子”。
但阿應顯然并不想給他面子,當著青龍的面對他和小滿仿佛二哥一般友善,背著青龍就開始明里暗里地敲打他們倆姐弟。某天夜里青龍去陪探長們應酬,阿應故意叫了一群狐朋狗友來家里胡鬧,其中還有兩個嗑“白面”的紈绔子弟,帶了幾個滿臂針眼的瘦“雞”。小滿嚇得躲進了房間里,六一跑得慢,被阿應拎住,硬要他跟幾位雞小姐一起樂樂。
他被拎到青年們中間飽受戲耍。阿應帶著幾個大兄弟硬灌他酒,逼他跟小姐們玩親親,其中一個紈绔子弟甚至要拉著他一起嗑“白面”。六一果斷地跳窗戶逃了,但不敢逃遠——怕阿應遷怒欺負小滿——躲在樓下的角落里緊緊盯著小滿的窗戶,一直到夜半時分看到青龍的轎車回來,他才扭頭而去。
他去了崔東東那里,把睡得正香的崔東東弄醒,讓她陪自己“去海邊看日出”。崔姑娘起床氣頗大,把他按在墻邊一通狂削:“只有美麗的女孩子能吵我睡覺,你這個臭小子!誰要陪你看日出啊,撲街!”
最后還是鼻青臉腫地坐在崔東東的機車后座上去了海邊,路上他向崔東東表達了想剁阿應一刀的美好愿景,而崔東東一邊唾棄他的智障理想一邊與他分析利害關系:驍騎堂里長老眾多、派系復雜,青龍年紀輕輕出任堂主,少不了受長老們的節制與操控;阿應是幫內一股不小的勢力,而且與青龍是過命的交情,全心全意扶持青龍,是青龍手下唯一可靠的力量,青龍絕不應該與阿應反目,你也絕不能在這時去挑撥青龍與阿應的關系;你這個臭小子嘴不會說、腦不夠用,一天到晚除了惹禍什么正事都不會做,比阿應差遠了,阿應要欺負你你就忍氣吞聲吧,誰讓他能幫到青龍呢?你能幫你的寶貝阿大什么?
六一默不作聲了一路。看完日出回來,他要崔東東教他識數與算賬;又帶著十二分的恭敬,回去找阿應磕頭學藝——表示過去都是自己年幼不懂事,多謝應哥以前的救命之恩,仰慕應哥的厲害身手,想向應哥學習近身戰技,學學那套祖傳的“降龍二八掌”。
從此阿應要他往東他不會往西,灌他多少酒他拼死照喝;在拳場上借教習之機不留痕跡地揍他,他也不還手不記恨,一口一個“應哥”叫得妥妥當當;明知阿應教他功夫時有所保留,甚至故意誤導他,他仍然裝作認真研習,而且時常在青龍面前贊美感激阿應;只有“白面”他抵死不碰,好在阿應始終忌憚著青龍,不敢在這件事上當真將他踩下水。
他依舊偶爾與東東一起“逛窯子”,繼續把自己偽裝成一個有正常需求的青春期少男;并且拉遠了與青龍的距離,再也不一口一個“阿大”叫得親密無間;行事言談規規矩矩,出門在外再也不惹事生非,而是學會了寬容施恩、廣收門徒,背后開始跟了一大串還在流鼻涕的黃毛小弟——漸漸地有了“小大佬”之風。
兩年時間,他突飛猛進地成長。到他十八歲那年,連幫中的長老們都開始對他刮目相看。這一天裘叔和段親王參加了六月一日青龍為他舉辦的生日宴,在宴會上叨道:“小六這幾年懂事不少,是個男子漢了。”“小時候成天給你阿大找麻煩,還記不記得你那次斷了腿還偷跑?你阿大以為你被仇家綁走了,大半夜地連我們這些老東西都發動起來一起找你……”“還有幾年前,和盛會的強東哥花兩百英鎊在英國買回來的什么純種長毛狗,沖小滿吼了幾聲,把丫頭給嚇摔了一跤。你這小子,半夜摸到人家院子里給那條狗下麻藥,把人家那身最值錢的毛剃得精光!和盛會是我們惹得起的嗎?后來還是你段叔跟人家關系近一些,親自帶著錢上門去給人家賠罪……”
青龍輕咳一聲,示意叔伯們在憶苦這件事差不多就可以了。于是叔伯們紛紛又開始思甜:“現在好啦,頂用啦,聽說上個月沙家幫的人來砸場子,是我們小六帶人打跑的……”“跟東東合開的賭球生意也不錯哇,這幾個月的收益叔伯們都看在眼里……”
“東東這丫頭也不錯,”段親王說,“元哥想讓她下個月去幫忙做做賬,青龍你看如何?”
趁他們開始安排東東,六一端著酒杯跑路了,去向幫里的其他比他年長的弟兄們挨個敬酒。阿應懶得給他面子,借口有事沒有出席這次飯宴,他找了阿應手下的一個馬仔,畢恭畢敬地給這位什么哥敬了杯酒,并挑一瓶上好的紅酒請馬仔捎回去給阿應。
六一漸漸長大,學會了滴水不漏地處事,不動聲色地隱忍;而阿應卻漸漸地開始恃寵而驕,肆無忌憚。仗著自己是青龍手下頭號馬仔,青龍最“親密無間”的生死兄弟,阿應在幫內越來越橫行霸道,除了對元叔和葛叔這兩位年長勢大的長老還多留了幾分面子,連其他幾位長輩都不再放在眼里。對內,他獨斷專行,擠兌異己,生活上荒淫無度,任性妄為;對外,他心黑手狠,趕盡殺絕,甚至暗地里又做起了“黑吃黑”的勾當,明里暗里為驍騎堂樹敵不少。
寒冬臘月的這一天下午,室外刮著沁涼的海風,別墅大廳里烘著熱乎乎的暖爐。阿應與青龍在客廳里大吵了一場,因為阿應未向青龍通報,就擅作主張燒殺了一個敵對幫派的場子,并且將對方堂主全家都綁作一塊從碼頭扔下了海,至今都還活不見人、死不見尸。
青龍怪他做事太過狠毒,連對方家里十歲的孩子都不放過。他卻認為青龍優柔寡斷,這幾年被幾位長老們叨叨狠了,性情跟老頭一般婆婆媽媽了起來,遠沒有當年上位時的殺伐狠利。
“你懂不懂什么叫恩威并施?什么叫收買人心?你要全城寨的幫派都跟驍騎堂為敵嗎?”青龍怒道。
“我只知道順我者昌!逆我者亡!”阿應吼道,“砍光那些個撲街,全城寨都要找驍騎堂進貨!彌勒爺不也希望你盡快將生意路子做廣做寬嗎?我這樣做全都是為了你!我有什么不對?!”
“你根本不是為我這么做!你這樣做全是為了你自己!”青龍厲聲道。
阿應的臉色瞬變,目光中霎時透出心寒來,“你說什么?你再說一遍?”
他咄咄逼人地往前走了一步,逼近青龍,“我為你殺人,為你賣貨,為你把這個幾十人的幫派發展到現在兩百多個弟兄。我每天腦袋系在褲腰帶上出去為你做事,好讓你這個大佬當得安安穩穩,當得風風光光,你說我為了自己?!”
六一從自己的房間里探出頭來,將一柄刀藏在身后,他悄無聲息地走下樓梯,隱藏在樓梯拐角處——他看見了阿應越來越激烈的動作。他的手下出了一層薄汗,刀悄悄地出了鞘。
阿應臉色鐵青,突然一個箭步沖到了青龍面前!六一心頭一抖,持刀欲出,卻見阿應只是雙手一扯胸襟,撕裂了自己的襯衫,露出一大片振翅兇鷹的刺青圖案:鷹翼之上,赫然一道深長而扭曲的傷疤,似折斷了鷹的一邊羽翼。那是他當年替青龍擋的刀。
“我為了誰?你有種對著它再說一遍?你說啊!”阿應咆哮道,眼底甚至帶了血色。
青龍痛苦地閉了閉眼,手抵在他赤裸而顫抖的胸膛上,輕輕地摸了摸那道傷疤,長嘆一聲,“對不起,阿應,我說得太過分了。”
阿應垂眼看向他的手,胸膛仍在激烈地起伏著。耳朵里聽見青龍又道,“但你也做得太過分了。當年我們結拜,說好做一輩子兄弟,你也答應這輩子都聽我的話,但現在呢?你做事全憑自己意愿,完全不問我的意見,明知道我會反對,干脆先斬后奏。阿應,你這樣太讓我失望了。”
青龍冰涼的手按在他胸膛,輕輕推開了他。“這件事我不會原諒你,你自己回去好好反省。我待會兒要去城寨跟幾位長老商量這件事,擺平你搞出來的麻煩。你走吧。”
……
六一隱藏在樓梯拐角處,眼看阿應神色復雜地離開了別墅。青龍獨自一人坐在沙發上,默不作聲地揉著太陽穴。
六一收起刀走了過去,低聲喚道,“阿大。”
青龍抬眼看看他,示意他在身邊坐下。六一規規矩矩地坐在離他一米遠的位置,沒再近前。
“連你也跟我不親了。”青龍嘆道。
“阿大,”六一認真道,“你讓我幫你做事吧。”
“嗯?”
“我滿十八歲了。我能做的比應哥好,讓我幫你吧。”
青龍笑了,抬起手來在他額頭上拍了一下,“說什么傻話?你背著我跟東東搞什么賭球生意,我還沒跟你算賬呢。小小年紀的胡搞什么?家里缺你掙的這點錢?”
六一張了張嘴還想說什么,青龍卻沒時間聽他解釋了。“我馬上要出門,叫張叔開車。”
“我跟你一起去。”
“跟長老開會,你去做什么?晚上早點睡覺,不要跟東東出街瞎晃。對了,下個月華探長的夫人過生日開派對,我帶你和小滿去玩玩。”
六一把剩下的話都咽回了肚子里,站在家門口,沮喪地看著青龍的車離開小院。
晚上東東果然打了個電話來,興致勃勃地約他出街瞎晃,被他嚴肅拒絕了。深更半夜地,小滿都睡了,他還在院后的練武房里“咚!”“咚!”地捶沙包。
真想快點長大,真想趕快變得更有力氣,更聰明。真想早一點站在青龍身邊。
練完功夫,洗完澡。他一個人站在客廳里,看著墻角里指向夜半一點的落地鐘,覺得哪里不對勁:幾個長老都有家有室,不常去什么“雞竇”、夜總會。青龍也不是沉溺酒色的人。若是夜里沒去消遣,怎么會這么晚還沒回家?
他心里隱約有些不安,索性披了件長風衣,背上一對雙刀,偷偷摸摸地出了家門。舉著手電筒溜到附近的樹林子里,他扒出了自己藏在里頭的一輛新摩托車,“轟隆隆”地騎著往城寨的方向去了。
……
摩托車開著大燈,在城寨里漫無方向地滑行,在狹窄又昏暗的小街小巷里穿行,吵醒了不少疲于生活的居民,一路上收獲不少怨聲與怒罵。廣場上的夜市狗肉攤檔大都收攤了,亮著零星幾處暗黃的燈光,老婦佝僂著身收撿碗筷,腐敗腥臭的氣息順著空氣飄來。
久尋不到青龍的蹤跡,六一心里有些燥熱。在廣場旁邊停下車,他摘下頭盔,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四下張望。
他突然聽到了一陣隱約又詭異的廝殺聲,聲音順風而來,似在離他很遠的地方,在城寨的邊緣,像被甕在了狹窄的巷道里。有刀刃相交的聲音,還有大罵與慘叫。
“殺了……別讓……跑了!”“誰……青龍……有賞!”
他一把扔開頭盔!飛身躍上摩托,疾馳而去!
番外三:兄弟(9)
阿應殺了廖家堂的大佬。雖然是對方挑釁生事,有錯在先,但阿應趕盡殺絕地拿人家一家填海,不可謂不心狠手辣。廖家堂雖然元氣大傷,但尚有余忠,這天晚上他們糾集了六七十人暗夜上門,卯足勁殺阿應報仇。一群人在阿應家里撲了空,滿城寨亂轉,好死不死撞到了與長老們開會出來的青龍。這下好了,你殺了我大佬,我就殺你大佬!幾十號人二話不說拔刀就砍,將青龍堵進一條小巷。
青龍帶了五名保鏢,因為猝不及防,當場就倒下三個。剩下兩人護著青龍被困在巷尾,雖然小巷狹窄,是個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地形,然而身后毫無他路,是一條死巷。深更半夜,當時又沒有即時通訊工具,可謂叫天不應叫地不靈。受地形與人數所困,三人再是奮力廝殺,也無法突圍而出。時間越拖越長,三人負傷愈多,漸漸不支。
刀光血色中,巷外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機車轟鳴。碰撞聲伴隨著慘叫,夜色太黑,人太多,誰也辨不清到底發生了什么,只聽見隨之而來的此起彼伏的慘叫與砍殺聲。
“驍騎堂的人來了!”擠在中間的人大喊,“去后面幫忙!”“是不是來了好多人?要不要撤?!”“不要走!殺青龍要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