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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嗒!”一聲開關響,室內亮起了曖昧的紅色燈光。青龍驚訝地看著自己身下的阿應。阿應的臉頰在剛才的爭斗間被他的刀鋒擦傷,劃出了一道淺淺的血痕,就那樣帶著血,嬉皮笑臉地樂道,“Surprise!”
青龍聽不懂他嘴里什么鳥語,抬頭一望——房間的大圓床上坐著三個赤身裸體的靚女,手腕和大腿上纏繞著紅絲帶,正對著他們倆搔首弄姿。
“驚不驚喜?”阿應笑道。
青龍震驚地看看靚女又看看他,從他身上爬了起來,厲聲問,“你瘋了嗎?!”
“Sorry咯,不該嚇唬你,”阿應仍是嬉皮笑臉地,“看看這三位‘佳麗’,分別叫小春香,小桃紅,小無雙,怎么樣?專門給你準備的,而且還是用的我的錢,算我孝敬大佬的。”
青龍面目鐵青地扔開了手中的刀,刀砸在阿應身旁發出冷硬的聲響。他一聲不吭奪門而出,阿應追在他身后拉他的手臂,他反手狠狠地將阿應摁在了走廊的墻上!
衣領被他緊緊地攥著,阿應呼吸艱難,卻還是訕笑道,“你怎么了?為什么不高興?你從小見了女人就跟見了鬼似的躲出老遠,該不會真跟道上那些人傳的一樣,你喜歡男人吧?”
“你少胡說八道!”青龍怒道。
阿應收了笑,“是我胡說八道嗎?你聽聽外面那些人是怎么說你的?他們說你是兔二爺……”話沒說完臉上就挨了青龍一拳!“咚?。 ?
青龍震驚地看著他迅速泛紅的顴骨,松開他后退了一步。阿應面無表情地捂著自己的臉。兩人沉默地站在走廊上。一位醉客攬著一位身著紅綢裙的佳麗從他們兩人中間走了過來,“讓開啊,讓開,別擋道?!?
他們走遠了。阿應低著頭,突然開口道,“從小你都舍不得打我。十幾歲的時候我們鬧著玩,我不小心將你從樓梯上推下去,摔斷腿,你都沒罵過我一句。”
“那些跟這次不一樣。這次你太過分了?!?
“我怎么過分?!”阿應抬起頭瞪他,“你知道外面人怎么到處傳你的難聽話嗎?傳到連我們自己的馬仔都這么說!我能幫你扇馬仔的嘴巴、封他們的口,我能封住所有道上人的口嗎?!和宏幫的黃二爺你知道吧?出了名的兔二爺,明里暗里都遭人鄙視遭人罵,前年在他養的小兔子床上被人砍死!他和他那姘頭的尸體光著屁股被拖出來游街!整條街的人都出來圍觀插男人屁眼的雞巴什么樣!連他自己的馬仔都笑話他,不肯承認他是大佬!”
阿應說著,上前一步將青龍推在墻上,硬扣住他手臂,狠聲道,“二十幾歲男人誰沒點兒正常需求?我不管你因為什么原因像個良家閨女一樣守身如玉,你哪怕裝模作樣總要泡泡窯子!你是太子,未來的龍頭大佬!你在江湖上的名聲,不能出一點兒差錯!”
青龍狠狠掙了一下,阿應仍不肯放開。他掄手還要揍阿應,阿應擰著腦袋直視著他的鐵拳。握得青筋暴起的拳頭在半空中凝了半晌,青龍最終泄氣地放下了手。
他扔開阿應,沖進了房間,“砰!”地摔上了房門。阿應背靠著門邊,一屁股滑坐在地,摸了摸自己腫脹的臉頰。
屋內傳來了女人高亢的呻吟聲。阿應抬臂擋住了眼睛,放松而疲憊地,緩緩吐出了一口長氣。
……
青龍把自己關在浴室里,洗了一夜澡。女傭早上起來發現了他的異樣,擔心地去找老爺匯報。郝威披著個睡衣去浴室門口關心兒子。小滿和小六一也起來了,憂心忡忡地躲在幾步外偷看。
“出什么事了?”郝威拍著門問。許久沒聽到回應,他回頭看了眼小滿和小六一。小滿小小聲地喚道,“阿伯。”然后扯扯小六一的衣角。
“嗷伯?!毙×缓匾驳?,然后從肚子里咕嚕出了好大一聲。
郝威好笑地又拍拍門,“快出來吧,再不出來我讓老劉撞門了。”
“我沒事?!鼻帻堅诶锩娴?。
郝威跟他父子感情還不錯,但舊式父子間的關系不容易交心,他不知道自己兒子腦袋里成天在琢磨些什么?!澳隳莾蓚€小東西關心你,早飯都不肯吃。餓得肚子咕咕叫。”
他把小六一招過來,舉高貼在門上,“你自己聽聽。”
小六一挺羞澀地咕出了一長串。
不一會兒,青龍打開門,從郝威手里接過了小六一。他上半身赤裸,只在下身圍了一條浴巾,渾身都是濕漉漉又冰冷的水氣。
小滿一見此景,霎時滿臉通紅,扭頭叮叮咚咚跑上樓去了。女傭也有些尷尬,不敢直視那美好的青年肉體。
“沒事吧?”郝威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瞥到他背后的抓傷,頓時什么都明白了,更覺好笑,推了這剛開葷卻還沒開竅的兒子一把,“上樓去披件衣服,別著涼?!?
青龍垂著眼沒回話,抱著小六一往樓上去了。小六一被他身上的濕氣嗆得打了個噴嚏。青龍修長而結實的胳膊圍攏著他,他好奇地戳了戳青龍硬邦邦的三角肌,又趴在他肩頭看他背后——青龍背上有幾道清晰的指甲抓痕,被水泡得發白。
小六一很心疼,摟著他脖子說,“咚咚飛。”
青龍聞著他身上干凈而純潔的少年氣息,心里說不出的難過。他并不能無時不刻地都做一個孝順懂事的兒子,一個沉穩冷靜的“太子”——一個才幾十號人的小幫派,說什么“太子”,都是笑話罷了。他并不想郝威帶回那筆巨款,并不想郝威創立什么堂什么幫,他厭惡窯子里那些骯臟女人與淫笑著跟她們嬉戲的骯臟男人,也厭惡自己洗不凈的手與身體。
但他知道父親是為了救病重的母親,為了養活一起出生入死的弟兄們。他也知道他自己只有做古惑仔的命,他的手也從來沒有干凈過,他十幾歲跟著父親出來走江湖,這雙手染過的血還少嗎?阿應罵得沒有錯,他只是惺惺作態罷了。
他抱緊了小六一,突然也很替這個小小少年難過——讓不讓他和他姐姐改姓又有什么區別呢?自打住進了這個黑道之家,這兩個孩子的未來,就注定再也干凈不了。
……
欠債人乖乖地帶著錢來贖了老婆孩子。一家人抱在一起嚎啕大哭。青龍將欠債人單獨喚到邊上,看了看對方包裹著紗布的臟兮兮的手指。
“回去跟老婆孩子好好過日子,不要再賭錢,也不要再借高利貸。”他說。
“是,是是,謝謝大佬,謝謝大佬……”欠債人頭也不敢抬,忙不迭應道。
青龍看著他佝僂的背影走遠,突然又覺得剛才的自己的話虛偽而可笑——他明知這種人借了一次就再也停不下來,就跟磕“白面”的人一樣;也明知對方也許連這次還的錢都是在別處借的新高利貸;更明知自己混的是黑道,就是靠這些下作生意來大富大貴。
他還不如阿應活得坦蕩。
阿應一言不發地站在他身旁,臉還腫著,低頭把玩著一只小鉗子——是昨天青龍扔到他身上的那只。其他幾個馬仔直覺兩位大佬間發生過什么,都識趣地躲出老遠。
青龍將收回的那沓錢疊了一半入兜,剩下的一半遞給阿應。阿應不抬頭,也不接。
“弟兄們都看著呢,你別敗了我在江湖上的名聲,說我跟我義弟不和。”青龍拿他昨天說的話逗他。
“你那破名聲關我屁事?!卑椭^說。
“怎么不關你事?你是我最好的兄弟。都怪我昨天不懂事,把我弟弟的靚臉都打成豬頭了,對不起?!?
阿應嘴角牽了牽,“誰他媽是豬頭?老子天下第二靚?!?
“第一靚是誰?”
阿應抬起頭,咧嘴一笑,“你啊!”隨即見好就收,撲上來老模樣摟住青龍,在他臉上夸張地親了一大口,把錢抓過去了,“嘿嘿嘿!你們這些臭小子,還不快過來分錢?!”
幾個馬仔眼瞧云開雨霽,趕緊屁顛屁顛地圍了上去,歡呼雀躍,大拍馬屁。
番外三:兄弟(5)
日歷一頁一頁翻去,驍騎堂太子“青龍”的名聲漸漸在城寨內打響。他有著與他年齡不符的老成穩重,對前輩恭敬,對小輩謙和,不動婦孺,不欺老弱,但殺伐決斷,且有仇必報。道上人都說他與他父親郝威如出一轍——郝威講仁義,在道上出名的“三不做”:拐賣婦女不做,販賣‘白面’不做,殺人不做——但又比他父親更懂變通,手更狠。起碼他敢殺人,并且善于殺人。
他手下頭號瘋狗阿應,江湖人稱“老鷹”,心黑手狠,且喜怒無常。幸虧是在他手下受他約束,否則不知要成為怎樣一條混世惡雕。
他家里養的兩只小崽子,能吃能喝,能跑能跳,在他的照料下像吹氣球一般快速長大,像是將從前那些吃不飽穿不暖的日子里缺乏的營養一口氣補了回來。四年時間,小滿出落得亭亭玉立,清雅動人,是個漂亮的小姑娘了。而六一躥高了個子,生出了喉結,跨過了變聲期,學會了自己刮胡子,瞧上去也是個初具模樣的小靚仔了。
他們倆姐弟都不愛讀書。六一是直截了當地痛恨,天天與家庭教師斗智斗勇,雞飛蛋打地翻墻逃課。小滿是逆來順受地苦讀,手指都寫出了繭子,趁老師上廁所的間隙趴在本子上打瞌睡,照樣學得一塌糊涂。
青龍不忍心再折磨她,也不忍心看六一再折磨老師。他們郝家本來就不是什么書香門第,連他自己也不識幾籮筐字——不過起碼能算賬記賬,比他老爹要好。他按照兩個孩子的興趣給他們安排了武術課與聲樂課,其他的時候就由著他們去了。
不用讀書,小滿倒還乖巧,喜歡研究廚藝,插一插花,做一做女紅;而六一就跟脫韁的野狗一般滿城寨亂躥,打架斗毆無一不精,逗貓惹狗無事生非,愈發練得身長腿長,腰腹上的小肌肉一塊一塊地砌了起來。夜里睡覺,他將兩條長腿蹬出折疊床外,睡得四仰八叉。青龍一邊看賬本一邊偷瞄他,心里覺得可憐又好笑,但是家里就這么幾間房,擺不下第二張大床,也實在沒有多余的房間給六一單獨睡了。
青龍也沒有多余的錢再去買棟大房子,因為驍騎堂的賬面并沒有隨著社團的壯大與人數的增長而更加光彩亮麗。郝威的“三不做”等于是放棄了蛟龍城寨中最賺錢的兩門生意——白面及雞竇。當時的蛟龍城寨,是亞洲最大的白面集散地,也有不少燈紅酒綠的紅燈區。加上幫中沒有“掌柜”,郝威毫無理財觀念,父子倆對手足弟兄又十分大方,錢進錢出,一年到頭,賬面上都沒有多少盈余。
這一天臨近除夕。夜深時青龍仍沒有睡,鼻梁上架著一副度數極淺的眼鏡,就著床頭微弱的燈光翻看賬冊。六一在一旁的小床上睡得直打小呼嚕,翻了個身,松耷耷的褲子一掉,露出半個屁股蛋。
青龍順著那顆小麥色的屁股蛋看下去,看到他同樣露出一大截的細瘦的腳脖子,在心里嘆息一聲:又長高了,衣服褲子又得全換幾套。
地主家也養不起這么費錢的傻兒子。郝小地主有點頭疼,揉了揉太陽穴。
女傭在外面輕聲地敲門。青龍看了看六一,睡得正香的六一嫌吵,抱著被子翻了個身,露出的屁股蛋被壓在了下面。
“進來吧?!鼻帻埖?。
女傭打開門壓低聲道,“少爺,老爺今天臨走時囑咐了晚上蒸一只龍蝦,說要請春麗姑娘來家里用餐??墒峭盹埖臅r候他們沒有回來,直到到現在了也還沒回來?!?
青龍知道那位春麗姑娘,是位四十來歲的老姑娘,他父親快要成婚事的女朋友。他父親不常在外過夜,就算不回家,一般也會來個電話通知一聲。今夜這樣實在反常。
“你去睡吧。我打幾個電話問一問?!鼻帻埖?。
“好的,少爺?!?
青龍摘了眼鏡放在床頭,走到一樓去給父親的幾個親信家里打了電話——幫里的副堂主元叔,“紅棍”葛叔與裘叔,還有“白紙扇”老段。得知葛、裘、段這幾個老兄弟今夜結伴出去喝花酒,至今未歸。只有元叔已經結婚多年,大女兒五六歲,小兒子三歲,在家老老實實陪老婆帶孩子,他親自接了電話,說下午見過郝威,郝威說是要帶春麗姑娘去油麻地的粵劇院聽夜戲,其他便不知了。
時值一九七九年,BP機(尋呼機)還未普及,出門在外聯系不上是尋常事;郝威應酬繁多,也時常夜不歸宿;城寨內各個主要路口都有驍騎堂安插的哨子,至今也沒有大事要事來報;更別提郝威出門還帶了三個高大威猛的保鏢,料來沒人敢招惹這么一位大佬。一切看似風平浪靜,但青龍心里不知怎么隱隱有些不安。
他回到臥室。六一又睡成個長腿青蛙的模樣,臉朝下撲在床上,屁股蛋全露在外面。
青龍實在看不過去,動作輕巧地想幫他提上褲子,沒想到這樣輕巧的摩擦也令六一瞬間清醒,一蹦而起!昏亂中抓起枕頭就要砸青龍!
“是我?!鼻帻埌ち艘幌抡眍^。
六一一手抓著枕頭一手揪著褲子,還是驚魂未定,粗喘著反應了半天,“阿大?!”
他最近在變聲期,嗓子破鑼爛鼓的,還帶著一點未褪的奶音,“你做咩啊,嚇死我了。”
“你屁股露在外面,怕你著涼?!鼻帻垷o奈道。
六一摸了摸屁股,趕緊將褲子提上了。眼瞧著青龍轉身要上床,他可沒管自己已經是一米六幾快要一米七的個子了,炮彈一般“咚!”一下又彈到青龍身上去。
“做什么?”
“你嚇到我了,我要跟你睡!”
“擠死了,下去?!?
“不要,我一個人要做噩夢。”
青龍沒再掙扎,伸手幫他掖好了被子。六一毫不客氣地在他身邊給自己蹭了個極舒服的位置,摟著他一條胳膊開心地閉上眼,不一會兒又打起了小呼嚕。
……
深夜三更,客廳里的電話機突兀地響了起來?!岸b忊彙钡穆曇粼谟纳畹暮诎抵蟹滞獯潭c詭譎。
住在一樓傭人房里的女傭打著哈欠,摸黑出去接電話。伸向話筒的手,倏忽被刀刃斬斷!飛濺的鮮血伴隨著女傭驟起的慘叫,然而慘叫聲不過一瞬,很快變成了喉嚨灌血的咕咕聲。
二樓房中的青龍睜開了眼睛。他推了一把六一,六一迷迷糊糊要說話,被他捂住嘴。
襲擊者有四人,在黑暗中悄無聲息地滑上了樓梯。二樓只有兩間房,他們摸向了離樓梯最近的一間。房門未鎖,為首者輕輕推開了門。月色中,只見房中除了一個大衣柜,只有一左一右、一大一小兩張床,床上各自隆起一個人形。
襲擊者分兩路摸到兩張床邊,紛紛舉刀直刺?!班坂汀睅紫?,卻只帶出幾蓬棉絮。他們驚疑互望!與此同時,大床旁的衣柜門“哐當!”打開!青龍持刀撞入床邊兩名襲擊者的背后,雙刀一左一右摜入他們的身體!
兩名襲擊者慘叫著握住了從自己腹間冒出的刀刃,青龍抽刀不得,所以狠狠一推將他們甩倒在床。緊接著一彎腰避過了另外兩名襲擊者的砍刀,他就地一滾到了小床旁,大喝著掀起折疊床,攔住了二人!
“帶小滿走!”他抽空喝道。
同樣躲在衣柜中的六一二話不說,貼著墻飛快地跑走了。他跑到二樓走廊上,眼瞧樓下又有幾名黑乎乎的影子在晃動。他趕緊低喊著拍開隔壁小滿的房門,姐弟倆手牽手地跑到樓道口,眼見幾個高大的人影正在攀樓梯上來。他拉著小滿扭頭就跑,跑回小滿的臥室中,鎖上房門。兩個孩子齊心協力地推床堵住了門。
“咚!”“咚!”房門被狠狠地推撞,伴隨著男人們的咒罵聲與撕打聲。黑暗與喧囂中他們緊挨在一起,死死地抵住房門。
“阿大,阿大……”小滿低低地哭叫出聲。阿大一個人在與外面所有的兇徒搏斗。
“我要去救他!”六一喊道,想將床往反方向拖開。
“不行,不行!”小滿抱住他哭叫,“阿皓!不要去!你會死的!”
“我不叫阿皓,我叫六一!他們要殺阿大!我去殺光他們!”六一卻道,他不顧姐姐的阻攔開始拖床。小滿被他推倒在地,一邊哭一邊爬起來在房中四處摸找,最后找到了自己裁布用的一把大剪刀,握在手里。
“好!我們一起去!”她哭著說。
兩個孩子一個拿著大剪刀,另一個掰下了一根床頭柱,又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床重新拖開。門被人從外撞開,他們驚訝地看著血淋淋地堵在他們房間門口的阿應。
“他媽的,兩個礙事的小兔崽子!快走!”阿應說。他將還在滴血的匕首插回腰后,一手一個將小滿和六一拽了出來。
走廊上全是癱倒的人體,血氣沖天。青龍沖在前頭,將那些還要掙扎阻攔的人紛紛砍翻在地。阿應拉著小滿跑在后面,小滿的另一只手拉著六一。兩個青年帶著兩個半大的孩子逃出了已成人間煉獄的小樓,沿著昏暗逼仄的小巷向前狂奔。
“到底發生了什么事?”青龍一邊跑一邊問阿應,“你怎么來的?”
“你爸死了!出車禍!”
青龍猛地停下了腳步,震驚而不可置信地瞪向阿應。
“是真的,”阿應急道,“狗日的雷家幫比我們先一步拿到消息,想趁機滅了驍騎堂,占我們的地盤。我今晚本來陪葛叔他們一起去喝花酒,他們也被人砍了,不知道現在是死是活。我是小角色,沒人注意到我,我跳窗戶跑來找你。我路上聽他們的人說雷老大懸賞,誰殺了你賞兩百個英鎊……小心——?。 ?
他撲上去推開青龍,斜刺里偷襲的一柄長刀徑直捅入他的身體!而他惡狠狠地瞪著眼睛,死死抓住刀刃,手里匕首“嗤!”地一下扎進對方的胸口。
“阿應??!”一旁的青龍大吼一聲,揮刀回砍!四個埋伏在此的雷家幫小混混將他們二人圍攏在內,刀刃相接,火光四濺!
六一撿起地上一塊磚頭也加入了戰斗,但他那點兒少年身量與逗貓惹狗的本事,幾下就被一個青年混混一腳踹倒在地。好在倒地了也不忘殊死搏斗,一磚頭砸在那壯漢腳面上,壯漢慘叫一聲弓下腰去,被青龍從背后捅了個對穿。
眨眼間地上又多出幾具翻滾呻吟的人體。青龍扔開已經砍鈍的雙刀,背起已成血人的阿應,朝六一喊道,“快去拉姐姐走!”
六一從地上滾爬了起來,趕緊去拉扯躲在巷角的小滿——小滿已經被這生死互搏、血腥異常的打斗場面嚇得跌坐在地、縮成一團。
“不要打她!不要打她!你打死阿媽了!”她驚恐地哭叫著,被幼時血腥黑暗的記憶所籠罩。她看見出現在面前的六一的臉,尖叫得更加撕心裂肺,對著空氣喊道,“不要打阿皓!阿皓還??!不要打他!你打我啊!你打我?。 ?
“姐,快走!”六一將她硬生生拽起,隨著青龍向前跑去。
……
阿應替青龍擋了一刀,受了重傷,血止不住地流淌。跑在后面的六一,每一步都踩在他的血上。而六一身后的小滿弓著腰連哭帶叫,已被嚇到失了神智,完全靠他拖拽著前行。
夜色被染成血色,他們朝蛟龍城寨深處跑去,希望那層層疊疊、密不透風的高樓與錯綜復雜的巷路能庇護他們。但追擊的人越來越多,十幾人揮舞著砍刀在他們身后叫囂。他們撞進一條不知名的狹窄小巷,青龍用腳踹開攔在前路的雜物——籮筐、簸箕、鐵鍬等等——他被一條麻繩絆倒,與背上的阿應一起摔跌在地。
“你走!”阿應推搡他,“別管我了,走……”
“閉嘴!”青龍道,他掙扎著爬起來還要背阿應。但跑得慢的六一和小滿已被人追上,為首者揪住了小滿的長發向后拉扯,小滿發出了更加驚恐的尖叫。六一嚎叫著揮著磚頭砸打著對方,格擋著對方持刀的手。
青龍撿起地上一把鐵鍬,沖回去一鍬釘進了對方的腦袋。將六一和小滿拎起來推向阿應的方向,他狂吼著揮舞鐵鍬。巷道狹窄僅融一人通過,他一夫當關,一時間竟逼得對方眾人無法再上前一步。
“你們快走!”他頭也不回地吼道。
“我不走!”身后卻傳來阿應的嘶喊,“是兄弟一起死!你忘了我們發的誓嗎?!”他扶著墻勉強站了起來,吃力地從地上撿起一柄鋤頭。推開六一與小滿,他拄著鋤頭踉蹌著跑回青龍身旁,喘息道,“不求同日生,但求同日死?!?
青龍不能回頭,雙手緊緊地握著鐵鍬,戒備地盯著前方蜂擁的敵人?!昂靡粋€同日死,”他也喘息道,“下輩子還做兄弟?”
阿應嘶啞地笑了起來,“那當然。”
六一跪在地上,兩手捂著小滿的耳朵,將她的腦袋護進自己懷里。小滿已陷入歇斯底里的驚懼之中,口中發出癲狂的囈語,渾身抽搐著連站起都不能。六一緊緊抱著她,扭頭望向青龍與阿應的方向——那兄弟二人并肩而站,以簡陋的武器面對著十倍于他們的敵人——他心中充滿著內疚與悲慟:青龍救助他,養大他,而他只是一個礙事而累贅的小兔崽子,他無力保護青龍,甚至沒有能力像那樣站在青龍身旁。
人群的背后突然響起了異樣的廝殺聲,擠在巷口的古惑仔們開始如潮水般向后退去。青龍艱難地抹了一把糊在眼簾上的血汗,視線穿越眾人逃離的背影,看見了帶著大隊人馬趕來的元叔與葛叔。
他吁出了一口氣,手里的鐵鍬墜落在地,隨即及時地抱住了暈厥而滑落向地的阿應。
番外三:兄弟(6)
幾位叔伯扶持青龍上了位。青龍時年二十五歲,是蛟龍城寨各個幫派有史以來最年輕的龍頭。底下自然有人不服,也有人覺得前景堪憂。升龍大會還未舉行,就有人帶著手下弟兄另覓他主。升龍大會上,更是有一名年長的弟兄公然對青龍出言不諱,不肯拜這么個小堂主。
青龍對長輩恭和,給他請了張椅子坐下,走到他面前去跟他說話。說著說著,拔出龍頭杖里暗藏的匕首,一刀捅進了他的心臟。
那幾位帶人投奔了其他幫派的弟兄,也被青龍親自帶人抓了回來,祭在堂前,三刀六洞。
這一系列雷厲風行的舉動震懾了幫內蠢蠢欲動的兄弟們,也打響了他在江湖上“青龍大佬”的名頭。他比他父親更為敢作敢當,出鞘見血,令幾位扶持他的叔伯十分滿意。但叔伯們認為銳意更要“革新”,驍騎堂不能再窮困破落下去了。副堂主元叔,他父親的結拜兄弟之一,自告奮勇帶他去了泰國“開拓新渠道”,見了一位小有分量的軍閥頭頭——外號金彌勒,是金三角大毒梟坤張的心腹。
金彌勒對青龍十分友善,自稱與青龍的父親相識,青龍父親年輕時流亡金三角曾經救過他,兩人曾結拜兄弟。他邀請青龍參與他的“生意”——他的雙腿在兩年前一次戰爭中殘廢,不亦再做軍閥,準備移居泰國過一過清靜日子,并且利用自己多年來積攢的人脈與軍力,替坤張代理在東南亞地區的“白面”交易——他選擇驍騎堂作為他在蛟龍城寨的中轉站之一。
青龍猶豫不決,元叔將他拉至一邊,悄悄將厲害關系與他一一道來:金彌勒與他背后的坤張是一股不小的勢力,從此之后,城寨里各個幫派就算看在坤張的面上也會對驍騎堂禮遇三分;城寨中“粉檔”林立,誰掌握了“粉”源就相當于掌握了最大的生殺大權;更別提這筆大生意做下來,幫里弟兄們吃香喝辣,再也不用苦熬生計;你父親糾結于此,最后落了個什么下場你也見到了,他剛一死,別的幫派就想來分一杯羹,置他全家于死地,你以后還想過這樣任人欺凌的日子……
青龍最終認下了金彌勒這位“叔父”。回到蛟龍城寨時,他帶回了兩大箱“貨”——金彌勒大方相借,先不收他的本金,等他售罄之后再與金彌勒結賬。
阿應出院之日,青龍將“紅棍”的名牌與一疊厚厚的紙幣一同擺上了紋身室的案頭。阿應的父親早在兩年前因突發重病去世,阿應在父親靈位前澆了一壺好酒,磕了三個響頭。收下“紅棍”之名,他將紋身室改建成了驍騎堂旗下第一個“粉檔”。
第二年,六一十五歲,正式拜青龍為師,磕頭入幫。青龍本不愿他入江湖,但這小子本來就活脫脫地生成了一個古惑仔的模樣,且入幫意愿非常堅決——你不讓我拜你,那我就去拜應哥,反正我就要入幫,反正我就要幫你。
青龍現在有錢了,為他請了城寨內最好的武打師父,自己閑暇時也親自教導。六一對讀書一竅不通,在武術之事上卻天資聰穎,觸類旁通。一年沒晝沒夜地苦練下來,他將一對雙刀耍得虎虎生威,瞧著也像那么一回事了。
舊的小樓因為死人太多,已成兇房,青龍一家暫時租住在城寨內一戶獨棟的唐樓內。唐樓只有三層,房間較少,又要安排新保鏢們的住處,于是六一還是跟青龍住在一屋。這小子每天在演武場上嘿嘿哈兮,回到室內都是一身臭汗,倒頭就睡,每每被青龍拎起來趕去洗澡。
在六一十六歲的一天,凌晨六點,青龍隱約聽到嘩嘩的水聲,睜眼一看,六一并不在一旁的小床上。他下床走去隔壁廁所,六一圍著條浴巾在那兒使勁地搓洗內褲??匆娝霈F,少年臉色慘白,幾乎是連推帶打地將他趕出了廁所,連“阿大”都不叫了:“你走!你走!”
青龍覺得好笑,同時算一算年歲,覺得這孩子發育得有一點點晚,到現在才第一夢遺。
令青龍莫名其妙的是,六一洗完內褲出來,接連好幾天都不肯再靠近他。不靠近他,也不靠近任何人,時常一個人抱著雙刀蹲在演武場角落里發呆。晚上睡覺也不在青龍屋里睡了,夜里偷偷抱著被子去擠沙發,早上又偷偷回來裝睡。
青龍對六一的反常隱隱產生了不安——在他的少年時期,當他發現自己對女人的興趣并不像阿應那樣強烈時,他也如此反常了很長一段時間。他不敢就這件事情深想,而是采取了舊式家長對待此類問題時常見的態度——他讓阿應找個由頭帶六一去雞竇里“見識見識”。
阿應很快找了個由頭促成此事,又很快來跟他匯報:“哈哈哈!你那小崽子,進去沒多久就吐了!逃跑啦!”
“這小子該不會喜歡男人吧?”阿應坐在他桌上把玩著匕首,“小兔崽子敢走邪路子,老子剁了他的嘰巴。”
青龍心里有些煩躁,“你為什么這么討厭基佬?”
“惡心??!男人跟男人光溜溜地抱在一起,你不覺得惡心嗎?”
“你在澡池子里跟我勾肩搭背的時候,怎么不覺得惡心?”
阿應笑嘻嘻地一挪屁股,坐在了他大腿上,“我們是兄弟,這怎么一樣!我對我的靚仔大佬坦坦蕩蕩,毫無女干氵?之心!不過如果大佬對我有意,想女干氵?一下我,那我……”
“那你怎樣?”
阿應嬉皮笑臉地開始脫衣服,“那我只好勉強從一下……”
“滾吧你!”青龍一把將他推了出去。阿應哈哈大笑,袒著胸口露出一只青黑色的振翅兇鷹紋身,鷹一般撲騰著往門外去了,“我再去逗逗你那小兔崽子!”
“不準去!”青龍正色喝道,隨即嘆了一聲,“他不會喜歡男人,他只是還小,不喜歡那些事。你別煩他,由他去吧?!?
……
讓六一天天睡沙發也不是辦法,孩子大了,確實也需要自己的空間。青龍拉著阿應幫忙,頭疼腦熱地算了幾天賬,最后一狠心買下了一棟居山面海的豪華別墅。還未入住,阿應先陪他去看房,一路上贊不絕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