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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鬼啊——!!”后面的人開始凄嚎,“殺不死的血鬼啊!!”
見鬼的尖叫聲嚇破了這些身負累累血債的古惑仔們的狗膽,人群開始驚惶而騷動。幾十號人排成長長地一串夾在小巷中,幾乎避無可避地被突襲而入的厲鬼挨個砍倒。擠在中間的人驚懼地聽著慘叫,看著刀光,鼻子里嗅見愈逼愈近、愈來愈濃的血腥氣息……
伴隨著滿地死傷者的哀嚎與飛濺在小巷墻上的血肉,那個渾身是血的鬼人終于出現在了他們的面前。身披淋漓鮮血的少年身上數十道撕裂的血口,衣衫被砍得破敗襤褸,但仍如厲鬼一般屹立不倒,一雙赤烏色的眼睛里滿是森冷的殺意,兩手分別提著一把長刀——刀刃已被砍得翻卷破敗,上面沾染著黏糊的血肉,暗紅的液體順著刀尖滴滴下淌。
先前問“要不要撤”的人腳下一軟,幾乎是一個跟頭跪倒在地。他去寺廟里拜過鬼神,曾見過這樣凌厲殺伐的神情,他扔開了手里的武器,哆嗦著匍匐在來人面前,“是修羅,是血修羅……饒命啊!饒命啊!”
血修羅面無表情地跨過了他,在他身旁留下一個鮮血染成的腳印,朝他身后的襲擊者而去,毫無畏懼地迎著對方高舉的砍刀,整個人如箭般射入了對方懷中,向后退身時,隨著轉動的雙刀刀刃,絞出了一串血淋淋的腸子。
匍匐求饒的人目睹此景,被嚇得魂飛魄散,縮進墻角篩糠一般地狂抖,除了慘叫再也發不出完整的話來。他哆嗦著扭頭朝后看去:漆黑的夜色中,小巷里遍地都是翻滾掙扎的人體,空氣中彌漫著濃郁腥臭的血肉味道,入耳全是凄厲痛苦的呻吟……他哇地一聲狂嘔了出來,一直到嘔出餿臭酸腐的胃液。這人間地獄一般的場景如烙印般刻進了他的腦海,從此之后的每一天,當他想起那個名字,都會立刻嗅到那絕望而可怖的死亡氣息。
后來他才知道這個少年名叫六一。在這一夜,成就了“黑色兒童節,雙刀血修羅”之名。
……
青龍嘶聲大喊著沖進了私家醫院的大門。護士們趕緊推來擔架車,將他橫抱著的血衣少年一路送往急救室。
青龍緊緊攀著擔架車的扶手,步伐踉蹌地隨著車向前跑去。被扣上氧氣罩的六一睜開眼睛,虛弱地看著他,在白霧籠罩的口罩中露出一個模糊的微笑。
青龍給了他一巴掌。很輕,掌心冰冷而顫抖。滾燙的眼淚一滴滴落在六一的臉頰上。六一的笑容僵住了,輕輕抬了抬手,似乎很想摸一摸以確認那淚水。然而護士們七手八腳地分開了他們倆,分別推入手術室處理傷情。
……
凌晨時分,六一從手術室里被推了出來。青龍屏退左右,獨自一人坐在他病床前。窗外透進熹微的晨光,少年睡臉平靜而安寧,仿佛昨夜那場血腥的廝殺只是一個被遺忘的夢境。
青龍輕輕地從被子底下摸出他的一只手。六一的手腕纏繞著繃帶,掌心與部分手指的關節全是成年累月刻苦磨礪而出的老繭——就連青龍自己年少時也不曾這樣拼命過。也許八年前的那一天青龍出現在他的面前,對他而言就如天神降臨一般拯救了他。但青龍從不希望他的回報,更不希望是以這樣殘忍的方式。他為青龍豁出命去,他為青龍甘愿化身地獄厲鬼。他才十八歲。
青龍握著他的手,痛苦地垂下頭去,被難以言喻的悲傷與心疼沉重地沖擊著胸膛。他早就知道六一的心意,這些年來,他何嘗沒有過剎那間的心動。他只是不能,他只是不敢。
他猶豫而顫抖地,微微直起身,最終輕吻了少年的額頭。
天亮以后,收到消息的小滿也趕到醫院。六一渾身上下橫七豎八地被砍了數十道刀口,裹得像顆粽子,只露出一張慘白的小臉,從頭頂的縫縫里冒出一小撮頭毛,一丁點都看不出她靚仔弟弟的影子了。她抱著這顆丑陋的粽子嚎啕大哭,青龍去輕輕拉扯她,讓她小心六一的傷。她趕緊松開了六一。少年被她擠壓醒了,睜開眼睛看見她,還傻乎乎地沖她笑。
小滿抱著他腦袋又開始哭,眼淚稀稀糊糊地黏在他臉上。
“哎呀,姐,你可真是個水做的人。”六一還有閑心虛弱地開她玩笑,“我要吃蛋糕,快回去給我做蛋糕。”
“吃個屁啊,衰仔,”小滿哭著說,她難得罵臟話,“養傷要喝湯啊。”
……
青龍留他們倆姐弟單獨說話,自己悄無聲息地出了病房。轉身帶上房門,他眼角余光瞥見了跪在門外的阿應。
阿應昨日被青龍訓斥后,半夜心煩氣躁地獨自出門喝酒消遣,誰也沒有告訴,因此逃過一劫,卻也給青龍帶來了一劫。他得到消息后第一時間趕到醫院,已經不知道在這里跪了多長時間。
青龍長嘆一聲,“阿應,起來吧。”
阿應神色悲哀而糾結,跪著挪上前來,一聲不吭地抱住了青龍的腿。
“你起來。”青龍仍是嘆道。
阿應地垂著頭,“我錯了,大佬。我知道錯了。但是你不會原諒我了,是不是?”
“我現在沒有心情說這些,起來。”
阿應爬了起來,沉默地站在青龍面前。“回去找個安全地方休息吧,”青龍道,“有什么事明天再說。”
阿應識趣地未作糾纏,依言而去。面色鐵青地步入電梯,他的眼神里滿溢的不僅有悔恨,還有嫉恨。他知道這件事會成為扎在青龍心里的一根刺,成為他與青龍間的一道深深的溝渠。他感到深深的焦慮與嫉妒。躺在病床里的那個人,舍命相救的人,本該是他,本該一世都是他。
……
房中,六一和小滿還在手牽手地低聲說著話。六一虛弱地哄勸著哭泣不止的小滿,“姐,你應該高興啊。小時候你和阿大保護我,現在我長大了,能保護你們啦,嘿嘿嘿。姐,我想吃蛋糕……”
“不準吃。”
“就吃一小塊……”
“不能吃。”
“一小小塊……”
六一軟磨硬泡地給自己要到了一小小塊蛋糕的許諾。小滿擦干凈眼淚準備回家去給他煲湯及做蛋糕。出了房門,她見青龍安靜地站在門外,已經不知道站了多長時間。
“阿大,”她輕聲說,“我回去煲湯,你陪陪他好不好?”
青龍在她頭上撫了一撫,點點頭。
小滿離開后,青龍進了病房,與六一相面而坐,沉默不語地看著六一。六一被他看得有些發慌,小心翼翼地問,“阿大……你生氣了?”
他腦子里有一張青龍流淚的臉,總覺得是他昏迷前的幻覺。他又開心,又膽怯,總覺得青龍會氣到再扇他幾個巴掌,或者又將他關個一年半載。
青龍沒回答。六一又大著著膽子微微抬起手,去碰青龍的手,“你受傷了嗎,阿大?”
青龍垂眼看著六一包裹著紗布的手,竭盡全力地壓制著緊緊擁抱六一的沖動。他做不出來,在他面前的是一個少年,是一個男人,他不能對一個男人產生兄弟之外的情感,他不能毀了六一的聲譽,讓這個年紀輕輕的少年被江湖人笑稱“兔二爺”,讓人鄙夷、調笑、挑釁、甚至游街審判……
“以后別這樣了,”他看著六一的眼睛,哀痛道,“我養你不是為了讓你報恩,我用不著你的命。以后別這樣了。”
“我救你也不是因為報恩,”六一回看著他,在心里想,“不僅僅是因為報恩。”
但這番話六一說不出口,永遠都說不出口。在他面前的是一個男人,是養育他的兄長,是驍騎堂的龍頭大佬,他絕不能毀了青龍在江湖上的名聲,他必須把他的戀慕狠狠地壓到心底,永遠不能見天日。
他們久久沉默地對視著,洶涌的情感激蕩著他們的胸膛,但他們都看上去那么的平靜。近在咫尺的一只手與另一只手,毫無相觸的可能。他們當中沒有人能夠輕輕地移動手指,跨過那條鴻溝。
番外三:兄弟(10)
蛟龍城寨從清政府時期起就屬于“三不管”地帶,清廷(以及后來的南京、北京政府)、英政府、港英政府都對其沒有或無法實施管轄權。這場夜戰加起來總共死傷了七十余人,因發生在城寨地界,沒有探長會前來追查。但“三不管”不代表無秩序,城寨中的各方勢力始終需要對這件大事擺個說法。
三日后,青龍參加了與各方大佬一起的所謂“江湖大會”。在會上青龍冷靜自持地解釋了此事的來龍去脈——在他的說法里,阿應殺廖家堂大佬是因為對方挑撥爭搶在先,即使做過頭了,也是事出有因;而夜戰中六一不論導致死傷多少,都是為了自衛。
他這么一說,自然有跟驍騎堂表面交好而假惺惺地表示贊同的,也有拍桌而起十分不服的。
“青龍大佬,江湖上都說你最講道義,我怎么覺得你他媽的最會護短?這么說你這幫手下是一點錯處都沒有?”
雙方唇槍舌戰激戰不休,后來由幾位江湖中德高望重的大長老出面,將爭論按了下來,最終的結果是由阿應出錢妥善安置死傷者們的喪葬及安家費,廖家堂剩余人員該散就散,此事就此了結。
總數巨大的安家費讓阿應徹底破產,重歸光棍。但青龍仍念在舊日情誼及他苦跪悔過的份上,沒有削去他“紅棍”之職,并幫他添補了一部分費用。阿應經此一役,收斂了九分囂張氣焰,夾起尾巴重新做人,平素里大事要事必請令青龍,小事瑣事則作出寬容以待的姿態。他就連看見六一和小滿也多了幾分客氣;六一養傷期間,他還時常帶著有名的跌打師父上門,替六一揉筋散結;又四處托人去尋訪好參好藥,一堆一堆地送到別墅里來。
兩年下來,阿應整個人仿佛煥然一新,刻苦勤奮,任勞任怨,漸漸還居然在長老們那邊獲得了“沉穩懂事”的評價。就連青龍也漸漸放下了對他的失望,重新提拔他參與幫中的重要事務,甚至讓六一時常跟隨他做事,“跟著應哥去看看”。
阿應搖身一變,成為了一個和藹可親的大哥哥,而六一早就學會了在他面前裝乖賣巧。二人兄友弟恭,一起接連辦成幾樁大事,阿應更大膽地向青龍提議,將生意漸漸做出了城寨之外。年底算盤一捻,幾位長老都對阿應和六一贊賞有加。
小滿也漸漸出落得更加秀雅動人。城寨里的女孩子,很多十幾歲就被許了人家。小滿二十出頭,正是花樣年華,也是該嫁人的年紀了。城寨里有那垂涎小滿美貌的,也有那想與驍騎堂結盟的,各路人士絡繹不絕地遣派媒人上門說親。就連探長們那邊都有人蠢蠢欲動地想為兒子或侄子作打算。一個又一個媒人坐在別墅大廳里天花亂墜地吹捧著一個又一個英俊瀟灑的小伙子,小滿卻連見人家一面都不愿意。
這天夜里,兄妹倆一人一張大躺椅,齊齊躺在小滿房間的陽臺上看月亮。新來的媒婆正在樓下客廳里對著青龍嘰嘰喳喳,其聲之聒噪,有穿墻破壁的魔力,在樓上都聽得一清二楚。六一翻了個身面向小滿,揉了揉耳朵,嘆道,“姐,你是不是不想結婚啊?”
小滿偏過頭看看他,柔柔地道,“你呢?你想結嗎?”
六一啞然了一會兒,“我不結婚,我一輩子守著你,守著阿大。”
小滿也側過身面向了他,“我也一輩子守著你,守著阿大。”
“你是女仔,你總是要嫁人的。”六一忐忑道,“你不會是像東東那樣?呃,你喜歡東東嗎?”
小滿溫柔地笑了,又搖搖頭,“東東是好人。”
六一只來得及在心里為好友新收的這張好人卡默哀了一秒,就見小滿微微紅著臉,接著低聲道,“其實我……我喜歡阿大,我這輩子只想嫁他一個人。我不想離開他,離開你。我們三個就這樣一輩子,多好啊。”
六一呆呆地看著她。這么多年來他對小滿的心意隱約有所察覺——就是在感情上再愚鈍如他,也看得出來——但聽見內向害羞的她親口說出來,那種沖擊依舊如山傾海覆。
他不知道要怎樣解釋自己心里難以言喻的酸澀,他輕聲問,“那你會跟他說嗎?”
“說什么?”
“跟阿大說,你喜歡他,想嫁給他。”
小滿搖了搖頭,“我不敢。我不知道他喜不喜歡我。他對我很好,好到我有時候想,他也許是喜歡我的吧。有時候又想,他只是對我好。他對你也好,對應哥也好,他對誰都好。”
小六直起身抱住了她,“不是這樣的,阿大他……他一定很喜歡你。除了你還有誰呢?他身邊最親近的女人只有你。你不敢說,我去跟他說。我不告訴他你知道這件事。”
小滿羞紅了臉,在他懷里點了點頭,發出了一聲憧憬的嘆息。
離開小滿的房間,六一回到自己房間的浴室里,在浴缸里蓄滿水,緩緩地將自己整個人都沉了進去。在水底悄無聲息地看向平靜的水面,耳膜里響著隆隆的波濤聲,世界是那樣模糊不清,無法動彈,無處可逃。
氣息被憋在了傷痕累累的身體中,他捂住了自己疼痛的胸口,那感覺鉆心刺骨,是他此生從未體會過的復雜而糾結的哀痛。
——我們三個就這樣一輩子,多好啊。
是啊,小滿愛著青龍,青龍愛著小滿,他們結為夫妻,而他是他們共同的弟弟。他們三個就這樣相伴一生,多好啊。
而他那卑微而畸形的愛戀,應該永遠沉于水底,永遠不見天日。
這是他們最好的結局。
他嗆了一口水,猛地坐了起來。濕漉漉的頭發遮擋了面容,絡繹不絕的水流劃過臉頰,滴落在浴缸中。他捂著嘴發出了壓抑而低啞的哭聲。
……
沒過多久就是六一二十歲生日,青龍計劃給他做大禮,在幫會祠堂中給他行加冠。生日之前,青龍問他想要什么生日禮物。
他對青龍說:“我想要小滿做我大嫂。”
他畢生都不能忘記青龍當時的神情。后來當青龍與小滿雙雙離世,當他從小居住到大的別墅被阿應燒毀,當他站在被燒得家徒四壁的房子里看著青龍的靈位,他都會想到青龍那震驚而壓抑的眼神。
青龍看了他很久,跟他說,“你想要什么,阿大都會給你……除了這個。”
他很驚訝,他不明白青龍為什么拒絕。這些年來,小滿學唱歌,學跳舞,學廚藝,學花藝,明明內向文靜卻仍是努力在闊太太們舉辦的宴會與派對上積極地交際,她學得賢良淑德,溫柔大方,出得廳堂,入得廚房,她是一個完美的太太,是男人們心中的憧憬。
“我只想要這個。”他執拗地說。
青龍皺起眉頭——而他并不知道青龍這個表情是因為什么。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青龍道。
焦躁與酸澀痛擊著他的胸膛,他急道,“她是我姐姐!她喜歡你!”
青龍卻問,“那你呢?”
“……”他呆住了,他不明白青龍的意思。
不,他沒那么傻。他看著青龍沉痛怨責的眼睛,突然就在那一瞬間,像響雷炸開在耳際——除了應酬,青龍從不出入煙花之地;這些年來,青龍身邊從未有過親密的女人;那些擁抱,那些關切,那個巴掌,那滴淚水,還有在他意識昏聵時隱隱約約仿佛幻境一般落在額頭的親吻…………過往的一幕一幕像膠片般回轉,他終于意識到了什么!但他卻不敢相信!
他低頭看向自己顫抖的雙手,他已經控制不了自己的呼吸。他不敢相信。他怎么能相信?即使他相信了,又如何?
他痛苦地向后退了一步,“我……我是你的馬仔,是你拜過堂的門生。我認你作大佬,就會跟你一輩子。”
他知道,這是他們最好的結局。
青龍也呆呆地看著他。
是啊,這是他們最好的結局。
……
六月一日的生日宴上,青龍向眾人宣布了自己與小滿的婚期。
除此之外,他還打了一對紋有精美龍紋的雙刀送給六一。生日宴尾,他將六一帶到長老們的桌前,對他們說,“這是我手下最得意的門生,也即將是驍騎堂最年輕的紅棍。從下個月開始,公司的生意我會交一部分給他打理。請長老們多多指教他,幫襯他。”
長老們有些驚訝,但也不出所料,這便齊齊舉起杯為六一慶賀。而誰也沒有察覺,隔壁桌邊的阿應,悄無聲息地捏碎了手里的酒杯。
從這一天起,四人交纏的命運開始滑向深淵。
番外三:兄弟(11)
生日宴后,青龍做了兩件大事。第一件是結婚,第二件是帶六一去泰國拜見金彌勒。金彌勒喜歡六一的聰敏機警,收他作了干兒子。
青龍的婚禮之后不久,六一以自己已是弱冠之年,且已經成為獨當一面的“紅棍”作為理由,提出想要過私人生活,搬離別墅自己居住。小滿對這個要求十分驚訝,努力勸阻,而青龍卻同六一一樣沉默著。
六一最終還是搬了出去,在離城寨不遠的地方自購了一間上下兩層的小村屋。戶型、擺設都與當初他們三人一起長大的那間村屋類似——那間村屋因為青龍父親死亡之夜沾過太多人血,早已經被拆除了——從此一人獨居,獨自活在少年時的記憶中。
“血修羅”的名號漸漸在江湖上被“雙刀紅棍”所替代。這位年輕的紅棍身手過人,心思敏捷,作風雷厲風行,并不比他那些長輩們遜色。他的姐姐溫婉賢淑,姿色動人,也是江湖上廣為人知的“青龍夫人”。驍騎堂在性情謹慎內斂的青龍大佬的帶領下,不動聲色地成為了城寨里一支不容小覷的力量,勢力遍布雞竇、粉檔、賭檔及其他各類娛樂場所。
1987年,六一二十二歲時,港英政府與北京政府達成了蛟龍城寨的清拆協議。雖然有城寨中各方勢力的阻攔,清拆工作在之后的幾年間都毫無進展,但這一協議仍然重重震蕩了城寨內外。城寨中的部分居民開始緩慢而陸續地向外流動。在此逍遙了數十上百年的江湖幫派們為求生存,也加快了向城寨外發展的進程。
在這一年,青龍命阿應在旺角開設了驍騎堂旗下第一間迪斯高。副堂主元叔在年底因中風導致行動不便,自請辭去副堂主一職,隱居幕后作大長老。在青龍的建議下,時年三十二歲的阿應被提拔為新任副堂主,城寨之外的擴張與發展統統由他領軍負責。
城寨外自然有城寨外的勢力,怎容得別人家的衰小子來踩踏自己的地盤。在青龍的默許下,阿應漸漸釋放出了狠辣囂張的本性,重操起打砸搶燒的舊業,為驍騎堂在外開疆辟土,拋灑熱血——當然,在這途中為自己謀求一點小小的私利,也不在話下。
1988年,青龍又命當時已被提拔為驍騎堂“掌柜”的崔東東在九龍塘開設了一間高級商務會所,取名為“檀香閣”,專用于招待與驍騎堂來往的各類江湖大佬,以及與多年來庇佑驍騎堂“生意”的各類“上流”人士。
驍騎堂的枝枝葉葉愈是向外生長,得罪的愈不僅僅是江湖人士;警方的視線同樣開始聚焦于這支新興的力量。時勢日漸變化,隨著租界租期截止之日的步步趨近,英國當局對香港的控制日漸減弱;市民民主意識高漲,要求直接選舉產生立法會議員的呼聲愈演愈烈;廉政公署多年來的接連重擊亦令香港政府的腐敗之局大大扭轉,探長們的“關照”愈來愈力不從心,勢弱的幫派紛紛被警方重創甚至瓦解……
在這一系列壓力與變化下,青龍漸漸意識到“社團”的局限與未來的死局,他萌生了洗白之意。而驍騎堂洗白最大的阻礙,則是其最大的合作對象——金彌勒。這位隱居泰國的毒梟以一箱不要本金的貨物為始點,一手培植驍騎堂至如今枝繁葉茂的地步,又怎么會輕易放棄他在亞太地區最主要的分銷渠道之一。
1989年初,青龍開始暗地里著手調查金彌勒的弱點,調查其生平履歷——而這一切,為保安全,他連阿應與六一都沒有提及。當查到金彌勒十幾年曾在香港逗留過一段時日的經歷時,他想起了從他父親手里遺傳下來的那本龍頭賬冊——內含驍騎堂多年來的重大交易記錄以及上貢記錄。
他在第一頁第一條中找到了疑似他父親與金彌勒的第一次“合作”,并且無意之中從賬冊封面的夾縫里拆出了一張舊時照片。正是這次“合作”與這張照片,讓他隱約猜測到金彌勒與父親“金蘭兄弟”關系的由來,并因此對當年父親的離奇身死產生了懷疑。
當年之事只有當時人最為清楚。他帶著那張照片去找了已經退居養老的元叔——這位性情寬厚穩重的大長老曾是他父親最信任的弟兄,在他父親身死之后力排眾議將年輕的他挺上龍頭寶座,并一直盡心盡力地引導與輔佐他。他信得過這位最親近的長輩。
而這位最親近的長輩對這張照片表示十分震驚,從未見過,并讓他稍安勿躁,說自己將去暗中查證,請他等候自己的消息。
兩天之后,這位最親近的長輩背著青龍,在暗夜之中敲響了阿應宅邸的大門。
阿應親自給他開了門,環顧左右,除了元叔再無他人。
元叔拄著拐杖,半歪著身,微伸頭顱朝他身后空蕩蕩的屋子看了看,然后平靜地、仿佛只是稀松平常與他嘮家常一般問道:“許應,你想不想做龍頭?”
阿應呆愣地看著他,在片刻之后,面色轉為一片森冷,“元叔,我敬您是長輩。但您是不是老糊涂了?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
元叔垂眼看了看他伸向腰間匕首的左手,毫不在意地道,“你敬我是長輩,不請我進去再說?”
阿應鐵青著臉,猶豫良久,最終向后退了一步,讓開了房門。
……
元叔坐在阿應家的沙發上,端詳著滿屋看似低調卻其實十分昂貴的裝飾與收藏。“我記得那時候青龍要你獨力承擔小六砍傷的所有人的安家費,搞得你住了整整兩年破租屋,是吧?”
“當時那些人是為了殺我,因此牽連了青龍和小六。是我的責任,我對不起他們倆。”
元叔搖搖頭,嘆道,“那些廖家堂的人為什么殺你,是因為你殺了他們的大佬。你為什么殺他們大佬,是為了幫青龍開疆辟土。你本是一片忠肝義膽,為什么最后錯處反而都在你一個人身上?”
“……”阿應陰沉著臉不發一言。
“你跟了青龍多少年?十幾年?”
“二十年。”
“二十年,你幫他殺了多少人,為他受了多少傷,他感激過你沒有?”
“我是他的副堂主,他最信任的兄弟。”
元叔又搖搖頭,呵呵地笑了起來,“小應啊小應,我今晚敢到你這里來說這番話,你又有什么不敢對我說的呢?我一個糟老頭子孤身一人來到你這里,難道還打得過你嗎?你自己心里清楚,他這幾年最信任的人是誰。不說遠的,就說說當下。城寨外的事向來歸你管,可是我最近聽說他要把新開的夜總會給小六。”
“……”阿應仍是沉默著。
“你還不知道吧,老葛怕是沒跟你提過,怕傷了你的心。當年青龍帶小六去泰國見佛爺之前,曾跟我們幾個老家伙說過:‘小六有勇有謀,可堪大用。許應心機太深,不可全信’。這幾年來,他一直防著你呢。不然為什么明明你是副堂主,但他每次去見佛爺卻只帶小六呢?”
阿應的手掌握緊了腰間的匕首,手背青筋根根暴起。
“這么多年來,你為他付出了這么多,為他上刀山下火海,我們這些老家伙都看在眼里,都替你不值。你是要等到他對你徹底厭煩,等到小六那個乳臭未干的小子徹底替代你的那一天,還是先下手為強,親手拿回本該屬于你的東西?”
元叔盤著手里的拐杖頭,看著阿應愈發難看的神色,悠然地補上了最后一刀。
“說句難聽話,我最近聽到些風聲。小六那個小東西,打小就對女人沒興趣。幾年前他‘包養’過的一個妓女告訴我,他去她那里都是為了裝裝樣子。她懷疑他啊,喜歡男人。”
阿應猛然抬頭,將尖銳的目光瞪向元叔。元叔面不改色,嘴角帶著諷刺的微笑,繼續道,“前一陣我讓成大嘴給那位‘青龍夫人’介紹了一位英國來的心理醫生。那西醫跟我說,青龍夫人和青龍的性生活很不協調,平素青龍對她也從未有過什么欲望,導致夫人長期處在自我懷疑與壓抑中。據那西醫推測,青龍如果不是不舉的話,就是對女人沒有太大興趣……你想想看,青龍娶了長得跟小六相似的他姐姐,為了什么?他們倆若真是這種關系,你還憑什么比得過那小子,你還有出頭之日嗎?”
……
深更半夜,阿應親自開車將元叔送回了住宅。獨自一人狂飆在夜半無人的街道上,他狠狠將油門踩到最底,凌冽的風從大開的車窗外摜入,刀片一般切割著他的面容。
轎車風馳電掣地駛向青龍在半山腰的獨棟別墅的方向。然而他最終在半路山道上狠狠地一腳踩下剎車,車轱轆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他被安全帶拉扯著重重地砸回座位。
他扔開安全帶,跳下車去,拔出匕首瘋狂而兇狠劃向了自己的車!直到將這輛他開了八年仍舍不得更換的舊款轎車劃出萬千道疤痕,面目全非!
那是八年前青龍許諾送他的車,卻因為夏小六那個下賤的小子向青龍告密他“黑吃黑”,被青龍折算錢款抵給他,以示警告。他用那筆錢還是買了青龍許諾給他那一款車,就算青龍對他的信任與情義已經變了質,他還是認青龍這個大佬!他還是愿意為青龍赴湯蹈火,為青龍豁出命去!
就在剛才,就在他聽到元叔說青龍背棄他的剛才,他第一時間想到的仍然是要找青龍報信,說元叔圖謀不軌,說元叔攛掇他犯上篡位!
而青龍呢?!而青龍呢?!他喜歡男人!他是兔二爺!他甚至看上了夏小六這種下賤胚子!
什么狗屁永結金蘭,什么不求同日生但求同日死,還比不上那個乳臭未干的臭小子!還比不上那個半道里插出來的臭小子!
“啊——!!啊——!!!”阿應瘋狂地大吼著,將匕首狠狠地刺向轎車的后視鏡,玻璃發出猙獰的破碎聲,映出他扭曲變形又破碎成千千萬萬片的臉。他扔開匕首,搬起路邊一塊大石,狠狠地砸向轎車,將它的車窗,將它的前蓋、后廂,砸得凹凸不平、破敗不堪!
“是我的——!是我的——!!”他狂怒地咆哮,“我得不到的!誰也別想得到——!!!”
番外三:兄弟(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