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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在說什么……”
薄若幽滿眸憐憫的望著她,“我本不敢確信,可你今日如此孤注一擲,而你適才編造出的理由和借口又剛好對上,才終于令我想明白了。”
鄭云霓嘴角抽動了一下,似乎想說點什么阻止薄若幽說下去,可她身上力氣好似被抽走,更不知如何挽回眼下局面,而薄若幽,也不會給她再狡辯遮掩的機會。
“你分明不知前塵舊事,可你編造借口之時,卻說兇手對你們說了那句話,因為你明白兇手對侯府眾人的仇恨已經(jīng)有許多年了,你今日帶著你母親一起來,是因為你知道,兇手和你母親有最直接的關聯(lián),你和你母親兩個人,一定能將兇手引來,而你說你母親追著兇手而去,是因為,你根本就知道兇手的身份——”
鄭文安面色幾變,“不……不可能的……云霓不可能知道那件事……”
薄若幽語聲一冷,纖柔的身姿映著滔天火光,竟也有些凜然之勢,“如果她是真的鄭云霓,她當然不知道當年之事,可如果,她是那個被你們自小藏在暗室之中的孩子呢?”
“她親身經(jīng)歷,沒有人比她更清楚當年的事了?!?
所有人都震驚的無法言語,就在這時,一直跌坐在地的鄭云霓,卻不知從何處生來的力氣,竟忽而爬起來,一把拔下發(fā)髻上的發(fā)簪向薄若幽撲來——
變故突生,無人能想到鄭云霓竟然當著眾人便敢暴起傷人,薄若幽站的并不遠,眾人亦皆被薄若幽適才幾句話震駭住,包括距離鄭云霓最近的鄭文安,都沒能阻止鄭云霓。
只有薄若幽自己面色一變,忙往后退去,可鄭云霓忽然瘋了一般撲來,薄若幽腳下被枯枝一絆,幾乎就要躲避不及,電光火石之間,一道身影擋在了她眼前——
霍危樓一把捏住鄭云霓的手腕,只聽見咔嚓一聲碎響,又將她往后一摜,下一刻鄭云霓便痛苦的跌倒在地,她身體卷縮在一起,瞬間冷汗溢了滿臉。
發(fā)簪脫手,墨發(fā)亦隨風而舞,鄭云霓緩了緩,抬起頭來時滿面癲狂,她疼的齜牙咧嘴,卻仍然一字一句的對薄若幽道:“你住嘴……我不是……我才不是被藏起來的那個……”
霍危樓轉(zhuǎn)身看著薄若幽,只見薄若幽定了定神,并未被嚇住,霍危樓便問,“你如何知道她是當年被藏起來的那個?”
薄若幽又被霍危樓救了一次,看著他的眼神便帶著三分感激,聞言道:“真正的鄭大小姐,四歲時便靈氣逼人,琴棋書畫天賦極高,可六歲之時得了癔癥,卻連話都不會說了,民女起初聽聞,只覺病痛害人,可后來得知,她之所以患了癔癥,乃是那年冬日,走丟了一夜?!?
“侯府雖大,可當時大小姐走失,安慶侯自當傾力搜尋,饒是如此,卻仍然毫無所獲,當年不知為何,如今知道了侯府地下有暗渠,自然想得通了?!?
霍危樓皺眉,“她進了暗渠?是從那口井進去的?可井口不淺,又是如何出來?”
薄若幽有些慎重的道:“民女本是不解,可后來有一處荷塘被填平了,民女猜,當年那荷塘山石之下通著暗渠,尋常瞧不出什么,可剛好被真的大小姐發(fā)現(xiàn)了,她進了暗渠,遇到了被藏起來的另一位小姐,被藏起來的人將真的大小姐關在里面,自己走了出來。”
薄若幽看向鄭云霓,“所以剛出來的她不會說話不會認人,好似患了癔癥一般,想來被養(yǎng)在地下,也無人教過她說話,而怕光,喜歡鉆進柜子里,這些亦是因為她有意識起,便是生活在黑暗之中,她習慣了黑暗,自然畏怕光亮?!?
周圍不時響起倒吸涼氣之聲,霍危樓聽著薄若幽此言,眸色晦暗不明,鄭文安和鄭文容兩兄弟本是不敢置信,可不知是否想起了當年種種,一時也陷入了震驚猶疑之中。
而鄭云霓聽著薄若幽此言,神情似哭非笑,眼神詭異神經(jīng),仿佛下一刻便要徹底瘋癲,“當真好會猜啊,可是……你有何證據(jù)呢?”
薄若幽只看著霍危樓,“侯爺,我們?nèi)サ侥堑叵掳凳抑畷r,發(fā)現(xiàn)了字跡和兇手十分相似的詩稿,那是一首前朝七言詩作,且字跡侯爺也看過,不說如何上乘,卻也是有模有樣,他們連說話都不給被藏起來的孩子教,又如何會教她詩詞寫字呢?”
霍危樓道:“除非是真正的大小姐被換了進去,因她四歲開蒙,天賦極高。”
鄭云霓卻忽而冷笑開來,“這算什么證據(jù)?我便是鄭云霓,什么暗渠暗室,我通通不知,下月我便要與二殿下大婚,你們怎敢如此待我?”
福公公在旁震驚半晌未曾得說話之機,此刻哼笑道:“大小姐……啊不,假的大小姐,你們府上只憑一個假報生辰便是欺君之罪,何況您還是個假的,您還想嫁給二殿下,可真是在做春秋大夢呢……”
鄭云霓一聽此言,神色更是瘋狂,可就在此時,正對著火場而站的賀成,驚呼一聲指向了火場之中,“侯爺,救到人了——”
眾人齊齊回身望去,只見火光煙塵里,適才兩個潛入火場的繡衣使,各自抱著一人從林中急掠而出,走在前的繡衣使最先出來,他懷中抱著整個后背衣裳都被燒焦的大夫人,而落后的繡衣使懷中,則抱著一個著尋常襖裙的疤臉女子。
她生的枯瘦如柴,面龐不自然的顯白,左臉上的疤痕成紫黑之色,乍看之下與傻姑幾乎一模一樣,可當夜風吹拂起她的頭發(fā)將那左臉擋住,眾人一眼便能看出,她與鄭云霓才是連骨相都有八分相似——
看著這個連害三人的親姐妹竟被救出來,鄭云霓本就瘋狂的臉上更生出了詭異而惱恨的笑意,她桀桀而笑,一雙眸子,一錯不錯的盯著女子面上的疤。
薄若幽心底咯噔一下,“你后來是否回過暗室?她臉上的疤,是你燒的?!”
第27章 一寸金27
鄭云霓面上古怪笑意不減, 眼尾一挑,竟有些挑釁的看向薄若幽,雖是不言語, 可期間意味已是分明,薄若幽眸色微冷, “你起初怕光怕火, 可很快發(fā)現(xiàn)這才是常人過的日子, 于是你開始害怕,害怕他們發(fā)現(xiàn)你是假的,所以你又回暗室毀了她的臉?!?
微微一頓, 那日管事所言盡數(shù)浮現(xiàn)在她腦海之中, 薄若幽道:“你以燈油引火,只是為了練手,想看看用燈油引火, 能否燒死人,所以你父親后來問你為何在自己屋內(nèi)點火, 你便問他那火能不能燒死人——”
那日管事答話, 霍危樓和福公公他們都聽著,彼時只覺得了癔癥的鄭云霓行事無狀, 此刻才反應過來其一言一行皆存惡意。
鄭云霓聽著薄若幽所言,只捂著受傷的手腕怪笑, 仿佛知道自己大勢已去,一旁鄭文安此刻才從震驚之中回過神來, 看看鄭云霓, 再看看被繡衣使救出的女子,語聲艱澀至極,“云霓……薄姑娘所言, 到底是真是假?”
鄭云霓聽著這話,眼眶忽而紅了,她看著鄭文安,面上恨怒與嘲弄交加,“是真是假……五叔,你不若問問你自己,問問祖母,問問父親好了……”
鄭文安面色幾變,這時,剛被繡衣使救出來的大夫人卻嗆咳幾聲,一下子醒了過來,她掙扎著要下地,繡衣使便將她放了下來,然而她哪里站得住,當即跌倒在地。
她華麗的外裳此刻一片灰污,后背處更是被燒的焦黑襤褸,依稀可見被燒傷的血色,而那雙本柔弱無骨的手,此刻亦被燒的滿是血泡,可她仿佛察覺不出痛似的,目光慌亂四掃,一眼看到了后面出來的,被繡衣使抱著的真正的鄭云霓。
真正的鄭云霓和被燒傷的大夫人不同,她只有臉上落了黑灰污漬,身上衣袍除了被火星燎出許多破口之外,并無別的傷處,而她剛出了火林便是一陣劇烈的咳嗽,繡衣使松手之時,她亦整個人咳的跌在地上。
大夫人就這般一路朝她爬去,而后小心翼翼的想去拉她的手。
然而她一陣瑟縮,急忙往后退了些,若非身后火勢熏天,她只怕要轉(zhuǎn)身再逃入林中,而目光掃見此處竟有這般多人,她頗不適應的縮起了肩膀,而就在她看到鄭文容的剎那,目光有些微的停滯,可下一瞬,她眼底浮起了濃重的戒備,整個人亦緊繃起來,她下頜含著,雙眸含著冷厲,從落在臉上的墨發(fā)縫隙之中瞪著眾人,這個角度令她那雙眸子眼白比瞳仁更多,越發(fā)顯得陰冷駭人。
大夫人忽然哭了起來,她患有瘋病總是習慣性的笑,此刻雖是在哭,可聲音嘶啞,聽起來難分哭笑,唯有站在她側(cè)面的人,能看到大顆大顆的淚珠從她臉上落下來,她殷殷的望著鄭云霓,唇角幾動,分明想說什么,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神色一時凄楚,又一時茫然,仿佛前一刻悲痛欲絕,后一刻卻連自己為何哭都忘了。
“侯爺,屬下們找到她們的時候,大夫人正抱著她躲在林中一塊刻有碑文的石碑之后,因護著她,大夫人才被燒傷?!?
霍危樓看著地上這母女三人,眼底生出了幾絲微瀾來,“請大夫。”
賀成忙令衙差去請大夫,回過頭來時,便見霍危樓的目光落在那真正的鄭云霓身上。
她顯然對眾人滿心戒備,卻又神色狠厲,且她緩緩的往后動作,仿佛下一刻真的打算寧愿回火場之中亦不愿獲救,霍危樓看了兩個繡衣使一眼,那二人靠近她幾步,將她唯一的退路也堵死了,到了此時,她仿佛才意識到自己無路可逃了。
可她面上除了厲色,仍不見半分畏怕。
賀成嘆了口氣,“她……她還認人嗎?能說話嗎?”
薄若幽道:“認得,民女猜她第一次出暗渠許是兩年之前,這兩年之間,想來多番出來在府內(nèi)走動,說話……只怕有些困難。”
一個六歲的孩子,被關在地下暗室之中快十年,即便不曾發(fā)瘋,也不可能若尋常十六歲之人那般說話思考,而看她模樣,只怕神智之上亦異于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