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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成看了一眼霍危樓,“那侯爺,是否直接帶走?她這般樣子,只怕審也難審?!?
霍危樓眉心微蹙正要說話,忽然聽身后傳來一陣響動,他回頭一看,卻竟然看到傻姑眼睛通紅的站在不遠處,她欲往此處來,卻被繡衣使攔下,此刻淚眼朦朧。
霍危樓道:“放她進來?!?
傻姑平日里最是怕人,可到了此刻,竟也生出些孤勇之氣來,她縮著肩背,神情仍是怯懦,可一見繡衣使放行,便筆直的朝著真正的鄭云霓而去,而真正的鄭云霓在看到傻姑的那一剎那,面上仿佛冰凍住了的狠厲之色也微微一滯。
傻姑跑到她身邊,剛蹲下來,便顫顫巍巍的從袖中掏出一塊壓碎后只剩半塊的栗子糕,小心翼翼的朝真的鄭云霓遞了過去。
她猶豫一瞬,抬手接過,竟就在這般插翅難逃的情景之下小口小口的吃了起來。
火光映的半邊天穹血紅,這樣兩個同樣消瘦,亦同樣面有疤痕的小姑娘,仿佛真正的雙生姐妹一般靠的極近,待吃完了栗子糕,真的鄭云霓縮著身子,仍然戒備的望著眾人,而傻姑則轉身,一臉無措驚惶的模樣。
她們仿佛不知害人性命會有何結局,只覺眼前陣勢太大頗為駭人,霍危樓皺了皺眉,“將她二人帶走。”
繡衣使上前拿人,瞬間,真正的鄭云霓好似聞到了危險意味的小獸一般,嬌小枯瘦的身量竟一下子從地上暴起,轉身便要逃開,拿人的繡衣使見她瘦小,未曾料想到她如此敏捷,竟愣了一瞬才撲上去,而她被火場所阻,很快,一個繡衣使以掌代拳落在她肩膀,沉重的一擊令她身形一垮,又一個擒拿將她手臂反剪身后。
此般疼得她齜牙,面上狠厲更甚,一雙眸子瞪著周圍眾人,像要隨時撲上來咬人一般,瘦弱的身軀奮力掙扎,竟令繡衣使費了點功夫才令其動彈不得。
傻姑慌了神,又驚又怕的起身,卻不敢近前,只無措的站在一邊無聲無息流眼淚,大夫人亦掙扎起身,她看看傻姑,再看看真的鄭云霓,仿佛詫異怎多了一個帶傷疤的女兒,可猶豫一瞬,還是上前攔阻,鄭文容忙不迭上前將大夫人拉住,“大嫂……她……她害了許多人命的……”
鄭文容還沉浸在眼前此人才是鄭云霓的驚駭之中,望著這張丑陋的臉,再想到十年前他如何教鄭云霓寫字作畫,心底一時悲痛難當,唇角幾動,卻不知該對她說何種言語,而大夫人掙扎越發劇烈,口中哭聲越大,令人看著也生出動容來。
“哈——”
就在此時,跌在地上的鄭云霓忽然短促而尖利的笑了一聲,仿佛看到了什么笑話一般,她定定的望著大夫人的背影,雙眸映著火光,瑩潤似含血淚。
霍危樓蹙眉,“將她一并帶走?!?
鄭云霓神色一變,厲聲道:“憑什么?我就算要害人,可她死了嗎?!她活的好好的,是她害了三天人命,與我何干……”
賀成忍不住道:“你縱火害人未遂,還差點連累你母親,憑這般,便可捉拿你。當年你還將真正的大小姐關了起來,還傷了她的臉,這些皆是罪責——”
鄭云霓夸張的尖笑起來,她忽然抬手指著鄭文安,“那他呢?他沒有罪嗎?死掉的二叔三叔呢?還有祖母!他們沒有罪嗎!我……我本不必做這些……是誰讓我變成這樣?!”
眼淚噴涌而出,仿佛到了此刻,才是她真正的慟哭,“真的又如何,假的又如何,從我生下來的那一刻開始,一切就都錯了,祖母本可以不要和二殿下的婚事,他們……他們也本可以不讓祖母和父親藏一個留一個……可他們沒有……沒有人為我說過話……”
“只因為我是小的那個,我便該被送到那暗無天日之地去嗎?!”
鄭云霓眼淚落如珠串,唇角卻扯出凄厲的笑意來,她忽然看向真正的鄭云霓,“我和她本是雙生姐妹,可憑什么我一輩子見不得光,而她金尊玉貴,榮華半生?就連老天爺都看不下去,所以才讓她進了暗渠,看到她的那一刻,我就知道出錯了,她和我生的一模一樣,可她綾羅加身,她才是真正人的樣子,而我……我只是個怪物……”
鄭云霓忽而笑不出了,仿佛想到了那遙遠的黑暗記憶,她眉眼之間盡是憤恨和凄楚,有了此種神情,她和真正的鄭云霓,倒是越發像了姐妹。
她扯著唇角,語聲忽而一冷,“你們把我變成怪物,就不要怪怪物無情,我……我只是想活的像個人的樣子,我就算換了她又如何?”
“她過了安逸富足的六年,也該輪到我了……”
鄭云霓以一種癡怔而癲狂的神情看著真的鄭云霓,“我……起初沒想過將她永遠留在地下,可是……可是有人疼愛的感覺太好了,能看到光的日子太好了?!编嵲颇薹砰_受傷的手腕,抬手揚至眉間,雙眸微瞇,仿佛在遮擋不存在的陽光一般。
“我不想回去了,我再也不想回去了,既然一定要留一個在地下,那為什么不能是她?!”她忽的放下手來,面色嘲弄而冷酷,“可笑的是,這些自詡寵愛她的人,竟也分不出來誰才是真的她,她也不過是替侯府謀求榮華富貴的器物罷了……”
說至此,鄭云霓忽然神色諷刺的看向了大夫人,“就連我的母親,她都分不出來,她將我當做原來那個,對我疼惜萬分,雖是瘋了,卻還是知道我丟了一夜,她……她不僅認不出來,甚至……”似想到了什么可笑之事一般,鄭云霓忽然又古怪的笑了起來,“甚至,連她跟著我回到暗渠,看到我放火之時,都不知被燒著的那個才是原來的女兒……”
“所以,她眼睜睜的看著她在地上打滾,真是太可笑了……”
鄭云霓笑的眼淚又涌了出來,眾人皆神色大變,久久無言的薄若幽亦是心頭一震,她轉眸看向大夫人,盤桓心頭多日的疑問終于在此刻得解。
瘋了的母親,親眼見到了二女兒放火,就算沒有在當下明白是怎樣一回事,卻還是在心底留下了另一個女兒面有疤痕的意象,而那場二女兒放的火,從十年前便燒起,一直燒到了今日,燒的整個安慶侯府家破人亡,而這一切,都從雙生女兒誕生那日開始,又或者,早在大夫人救了當朝二殿下那日,悲劇便已經有了伏筆。
鄭云霓說當年之事說的她自己狂笑不止,可此事的受害者,真正的鄭云霓面上卻不見幾分波瀾,她站在一旁聽著,從始至終眉眼之間盡是冷漠恨意,仿佛暗渠之中常年見不得光的陰冷黑暗已經融進了她肌骨血脈之中。
“這是在你屋子著火之后的事?”薄若幽問。
鄭云霓仿佛知道薄若幽要問什么,竟笑開:“我沒想到母親她那夜竟也跟著我摸進了暗渠,后來我帶她出來,幸而她被嚇壞了,好像什么都沒記住似的,但我還是不放心,我不知道她在里面死沒死,于是,我鬧了一場,父親便將荷塘填平了?!?
“那時候,我以為那是唯一的入口?!?
說這句話時,鄭云霓語氣格外的輕描淡寫,可越是如此,越是透出她要永遠將親姐姐留在地下的決心,一時令人不寒而栗。
見鄭云霓滿臉的凄楚嘲弄,薄若幽終是道:“或許,你母親并非沒有分出你們來,只是她亦將你認出來了而已,當年你被送走,她因此才患了病,無論哪一個女兒在身邊,她都同樣疼愛。只是這些年你心中有此結,又對她有幾分真心敬愛?”
鄭云霓面色微變,仿佛從未想過這個可能,人竟有一瞬的怔愣,薄若幽看向大夫人,“你看看她,這般多年沒有見過你姐姐,卻還是下意識的護著她,你又如何知道,這些年她對你的疼愛都是將你當做你姐姐呢?”
鄭云霓面生錯愕,她眉心幾跳,仿佛不愿相信這個可能,“那……那又如何?如今侯府禍端是他們老一輩埋下,欺君的不是我,侯府害人的也不是我,我縱然放火又如何,我……”
“你們誰都逃不了。”霍危樓默然良久終是開了口,“除了鄭文容和大夫人外,其他人皆押入州府大牢,此案頗多陳年曲折,還需一一審問清楚上報刑部?!?
賀成連忙應了聲,鄭云霓一聽鄭文安等人也要被拿住,臉上憤恨倒是少了一分,竟是道:“且看看這大周的律例,能定我何罪!”
而看到衙差也要來捉拿她,大夫人神情一變,亦朝她奔了過來。一把拉住她的手,大夫人茫然驚懼的望著衙差,嘴巴開合,卻只有“啊啊”之聲,唯獨眼淚不斷。
鄭云霓怒意勃然了一晚上,或是憤恨,或是凄楚決絕,到了此刻,見老夫人滿手血泡卻仍然不知疼的想要留住她,面上終是閃過不忍來,她唇角緊緊一抿,卻還是一把推開大夫人的手,又理了理自己衣裙,揚著下巴朝外走去。
大夫人茫然的想要跟上,又被鄭文容攔下,一回頭,卻見真正的鄭云霓和傻姑也都被繡衣使帶著朝外走去,她“啊啊”兩聲又奮力去攔,鄭文容一時拉也拉不住,便被她掙脫往前追去,可剛跑了兩步,大夫人為裙擺一絆,無力的跌在了地上。
被制著朝外走的真鄭云霓腳下一頓,背脊僵硬的回過了頭來,她定定的望著大夫人,見大夫人哭的那般傷心,一瞬間仿佛想到了極久遠之事,一絲柔色從她眼底浮起,她生疏而艱難的道出了兩個字來,只是她嗓子嘶啞,又有失語之癥,即便兩個字也說的艱難,便是距離最近的繡衣使也未聽清她在說什么。
到底害了三條人命,繡衣使待她并無憐惜,見她呆站著不動,便推了一把,她似醒過神來,轉身之時,眉眼間柔色一下子散的干干凈凈。
鄭文安亦被衙差圍住,這一夜變故,令他心潮難平,如今武昭侯查出當年舊事,絕無替他們遮掩之可能,可以想見,安慶侯府不但保不住大小姐和二殿下的婚事,只怕還要被治重罪,想到母親過世,兄長慘死,而他連侯府尊榮都保不住,他一時也是哀莫大于心死,見鄭文容拉著大夫人勸慰,只好啞聲道:“四哥,府里,便交給你了。”
鄭文容自小被送出侯府,本是侯府不愿承認之人,可到了如今,卻是唯一能主持大局者,鄭文容沉沉點頭,鄭文安這才滿面頹喪的被帶離。
火勢仍未被遏制,而在場眾人誰也未曾想到,迷霧重重的懸案竟這般便破了,鄭云霓自作聰明的一場大火,不僅暴露了自己的秘密,還令兇手束手就擒,雖說暗渠被發現,兇手被抓到是早晚之事,可今夜揭出許多陳年舊事,便是賀成這般局外之人都覺心潮難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