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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有著這樣的想法,所以何長峰對何大勇所做的一切一無所知。
何大勇自己在漩渦中越陷越深,卻企圖為兒子開辟一個完全干凈的世界。
可這個世界是如此的脆弱,經不起風霜摧折。
一旦世界坍塌,單純,會成為災難,疼愛,也會變得殘忍。
黎容扣上掌心,將項鏈攥在手里,他能感覺到十字架的邊角硌著他的骨頭,是讓人逐漸麻木的壓痛。
黎容輕聲道:“你爸對你的期望一定很大?!?
何長峰打開易拉罐的蓋子,咕嘟咕嘟灌了幾口飲料,撇撇嘴:“還用我爸期望?我將來肯定要把我們家的產業(yè)發(fā)揚光大的,至少得改變點什么,不然我學生化還有什么意思?!?
黎容笑了:“現在有什么不好嗎,你打算改變點什么?”
何長峰疑惑道:“你不覺得大家都在一股腦的做仿制藥,賺快錢,跟在別人屁股后面走嗎?有幾家能獨立研究創(chuàng)新藥的,素禾,昌興,百然?哦,還有紅娑研究院注冊那些個企業(yè)。創(chuàng)新藥跟國外還有很大差距,等我掌管了我們家公司,我就要縮小這個差距?!?
“好,期待有這一天?!崩枞荽鸷伍L峰的項鏈,手指探到兜里,偷偷的,將錄音筆關停。
何長峰總覺得黎容今天有點奇怪,但大概生病的人都會和平時不太一樣。
“你真不用去校醫(yī)院看看?”
黎容笑著搖搖頭:“我還有事,先走了,你慢慢吃?!?
說罷,黎容用拳頭堵著唇,劇烈的咳嗽兩聲。
他只好走到儲物柜前,取了瓶礦泉水,然后和著退燒藥,一起灌了下去。
睡醒之后,他就發(fā)現早晨那片退燒藥已經失效,他的溫度又上來了。
大概在外面吹了冷風,病情不但沒有好轉,反而有加重的趨勢。
他輕呼一口氣,將難受壓下去,推開門離開宿舍。
在回家的路上,他先給岑崤發(fā)了條消息。
【黎容:我睡醒了,感覺好多了,給我訂點清淡的吃的吧。】
【岑崤:先給你訂點好消化的,我盡快回去。】
【黎容:嗯?!?
緊接著,黎容私聊紀小川。
【黎容:小川,去接觸一下二班的何長峰,用班委會的名義,院學生會的名義都好。這兩天你盯好他,等我的消息,如果有必要,我需要你將梅江藥業(yè)所有違法違規(guī)的證據給他看,完整證據我會在拜訪梅江藥業(yè)之前發(fā)給你?!?
【紀小川:老大,你要去梅江藥業(yè)了?】
【黎容:我和岑崤今晚的飛機?!?
【紀小川:那你們注意安全?!?
【黎容:放心?!?
黎容回到岑崤的公寓,正巧外賣送來,但他確實一點食欲都沒有。
他看了看表,現在是下午一點鐘,距離出發(fā)最多也就剩四個小時。
他勉強吃了一點,然后就昏沉沉的倒在床上,但他也不敢睡,而是將手機調到最大音量,等著黃百康的消息。
下午三點半,岑崤從九區(qū)回來。
一進屋,就看見沒吃幾口的午飯在餐桌上擺著,而黎容縮在被子里,一只手搭在枕頭上,眼皮輕顫,顯然睡得不熟。
岑崤溫柔的將手搭在黎容的額頭,貼近他的耳側:“怎么臉色還是這么差?”
但他能感覺到,黎容的額頭沒有那么燙了。
黎容察覺到岑崤的氣息,緩緩睜開眼睛,懶洋洋的將胳膊伸出來,勾住岑崤的脖子:“我好受多了,也不怎么燒了?!?
岑崤湊過來,想要低頭親親黎容的嘴唇。
黎容一歪頭躲開了,瞇著眼睛道:“還不確定是不是流感呢,傳染給你怎么辦?”
岑崤硬是追上去,在他溫熱的唇上親了一口:“不是說傳染給別人就好的更快了?”
“胡說,謬論,偽科學。”黎容輕呵一聲,搖了搖頭。
岑崤虛心接受指教,將黎容露在外面的胳膊塞進被子里裹好:“謝謝黎老師,但我想親你不是偽科學。”
第104章
(二更合一)
岑崤把黎容留下的午餐吃了,本想再喂黎容一點,但黎容無論如何也吃不下了。
黎容躺在床上,將鼻子埋進被子,甕聲甕氣道:“到飛機上再吃吧。”
其實他連味道都不愿意聞。
他在床上躺著,心思卻在黃百康身上,想睡也睡不踏實,所以一直閉著眼想事情。
大概因為他吃藥將身體的熱度壓下去了,所以病情仍舊沒有絲毫好轉。
他雖然不覺得燒了,但身體還是又虛又難受,這病來的真不是時候。
晚上五點,還不等岑崤叫,黎容就一掀被子從床上下來了。
他忍著太陽穴的脹痛,冷靜道:“我們該走了?!?
岑崤知道他一直都沒休息好,心里不舍,卻又不知道該怎么說。
他把羽絨服遞給黎容,自己將垃圾收拾了一下。
黎容圍好圍巾,定神在手機屏幕上。
他本想給黃百康打電話詢問一下,但又怕耽誤黃百康的正事,最后只好輕嘆一口氣,將手機揣進了衣服兜里。
兜里除了手機,還有那袋退燒藥,他輕輕捏了捏退燒藥,盤算著什么時候能趁著岑崤不注意,再吃一粒。
岑崤:“司機在外面等著了,走吧。”
岑崤依舊用著自己家的司機,而沒用九區(qū)給他配的車。
他對外說嫌棄九區(qū)的公務車噪聲太大,坐著不舒服,但其實是不想用信不著的人。
司機看見黎容,友善的笑了笑:“來啦?!?
他對黎容已經很熟悉了,也知道岑崤和黎容的關系非同一般。
黎容精神不佳,虛弱的一扯唇,靠在座椅上。
A市到旸市的飛行時間是兩個半小時,他們沒有任何行李要托運,所以不必花太多時間在候機上。
岑家的司機比出租司機溫和的多,至少黎容沒有暈車的感覺了。
他貼著岑崤的肩膀,一路挨到了機場。
于復彥和耿安幾個人已經在機場等著了,于復彥早早的換上了長袖運動服,將羽絨服塞進了箱子里。
旸市在南方,氣溫還算高,等到了那邊一定會熱。
于復彥:“黎副隊長臉色不太好?”
由于黎容的話在他們隊與岑崤有著同等的效力,所以私下里開玩笑,于復彥他們就叫黎容副隊長。
當然這個稱呼僅限于隊內,誰也不會在外頭瞎嚷嚷。
黎容搖搖頭:“我沒事,今天晚上應該做不了什么了,明天一早等梅江藥業(yè)開門我們就去?!?
于復彥嘆息一聲:“韓組長說最多還有十天的時間,今天算不算一天???如果今天算,那我們是不是就剩九天了?”
黎容輕挑了下眉。
他才知道韓江給了最后期限,但岑崤估計怕他著急,沒有告訴他。
不過也沒什么可驚訝的,原本他們以為流程至少要走四個月,看來在有些人的施壓下,六區(qū)相關人員加班加點打算三個月結束戰(zhàn)斗。
耿安忍不住道:“我們齊刷刷的走了,別的隊肯定會發(fā)現的,就不知道能瞞多久了?!?
岑崤淡定道:“不用為了自己控制不了的事情著急?!?
耿安:“那……現在還不跟韓組長說嗎?”
其實耿安也很猶豫。
按理說,他們應該第一時間跟韓江匯報工作進度,然后在韓江的支持下,九區(qū)全部輔助組統(tǒng)一調度,給他們提供幫助。
但岑隊長似乎把能避開的人都避開了,也盡量拖延給韓江匯報的時間。
這對保密當然有好處,畢竟有句俗話叫“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可耿安曾經也是做過公司領導的,他知道道理是道理,現實是現實,岑崤這么做,一定會得罪韓江。
看似韓江的職位在岑崤之上,但岑崤還有三區(qū)的背景,到時候就不知道誰能占上風了。
而他們從被韓江分配到岑崤的小隊,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已經遠離了韓江心目中想提拔的名單。
他們也只能跟著岑崤干到底。
岑崤看了一眼時間,漫不經心道:“我在趕飛機,現在沒空匯報了。”
他隨手把手機關機了,這樣哪怕韓江聽到了風聲想要了解詳細信息,也找不到他的人。
耿安:“……”
他還能怎么辦,他只能跟著關機。
于是其他幾個人都默契的將手機調了飛行模式,生怕韓江一個電話打過來他們不好交代。
就只有黎容,還一直盯著手機魂不守舍。
岑崤微微皺眉,看了黎容一眼,卻也沒說什么,直接扯著黎容的胳膊帶人過安檢。
等他們走到登機口,已經開始檢票了。
于復彥趕緊小跑過去排隊,飛機上的晚了,很可能就沒位置放背包了。
黎容的手機突然在這時候響了。
耿安神經一緊,以為韓江的電話打到黎容那里去了,但仔細一想,又覺得不可能。
黎容看了來電顯示,精神一震,他拍了拍岑崤的手,然后單手捂著耳朵,朝僻靜的角落跑去。
“黃百康!”
黃百康喘息的很厲害,斷斷續(xù)續(xù)的呼吸聲混合著北風的嗚咽聲,順著手機傳遞過去。
“我給你…問到了?!?
黎容站在角落,面對著厚重的落地窗,望著昏暗天色下閃爍的機場指示燈,以及隨著指示燈移動的飛機輪廓。
“你說?!?
岑崤不遠不近的站著,看著黎容的背影,耿安過來問他要不要先登機,岑崤擺了擺手,讓他們先去,自己一個人等黎容。
此時距離飛機起飛還有半個小時。
黃百康狠狠吞咽了口唾沫,背著風點了根煙,深深的吸了一口。
“江晟應該不是被人害的。”
黃百康第一句話,先給了結論。
黎容松了口氣。
和黃百康這樣精明的混混溝通果然很舒心。
黃百康在寒風中咳嗽了一聲,連吸兩口煙,將煙蒂碾在胡同口的墻角。
他背抵著墻,摸索著將小刀揣進肥大的牛仔褲兜里,然后搓了搓凍得發(fā)白的手背。
“不僅不是被人害的,這個江晟已經被梅江藥業(yè)收買了。月餅店是他媽開的吧,就去年某段時間,月餅店放出去價值三百萬的月餅券,說是江晟朋友公司訂的,但是券發(fā)出去了,一直也沒人來兌換,錢就這么倒騰到手了。江晟兒子也給安排進重點中學了,本來按成績是進不去的,但據說也是朋友幫忙。
至于他們家為什么非說江晟是給人逼死的……呵呵,是為了管九區(qū)要更多道義補償,畢竟江晟出事的時候沒在工作,連工傷都不好算。我不知道那個什么藍樞聯合商會,還有什么九區(qū)到底多有錢,但補償應該不少吧,所以他家就死咬著說江晟是拒絕了誘惑,為了真相被逼死的。
他出事那天,還跟家里人見了面,他媳婦說他特別興奮,說自己要發(fā)達了,連結婚紀念日都來不及過,要去跟朋友們喝酒,他媳婦一生氣當天帶著孩子回了娘家。這個江晟明明是太高興了喝多了,回家又只有他一個人,聽著別的情侶因為房子貸款,結婚彩禮吵架,他覺得特有優(yōu)越感,所以才去陽臺看熱鬧,誰想到……
哎你說那個九區(qū)給沒給他立塊碑啊?”
九區(qū)碑倒是沒立,不過是將江晟視為杰出員工宣傳了好幾次。
黎容:“謝謝,錢我立刻給你打過去?!?
黃百康樂了,在寒風里吸了吸鼻子:“哎,你真不想知道我是怎么讓他們開口的?”
黎容輕笑,呼吸撲在玻璃墻面,在上面留下一層淺淺的模糊的水汽:“我知道怎么樣,不知道又怎樣,你覺得我會愧疚?”
黃百康:“不然呢?”
一個半大的孩子,心思深沉,機關算盡,但到底還是個半大的孩子。
總會有不愿意面對的陰暗面,不愿意直視的骯臟手段,雖然……他真不覺得自己骯臟,那家人實在是太膽小了,他還沒來得及做什么。
當然,能戲弄一下黎容也是很好的。
黎容嘆息一聲,緩緩道:“我和警察的關系也不錯,黃百康,我說不讓你告訴我你的手段,是為你著想,比如你就不該讓我聽到刀背擦到磚墻的聲音,以及自行車碾過青石地顛簸響鈴的聲音。你還待在胡同里沒走吧,真不怕人家反應過來,找?guī)讉€鄰居把你堵在那兒?這種老胡同里,可都是認識了幾十年知根知底的朋友,遠親不如近鄰啊。”
黃百康:“……”
過了幾秒,黃百康掛斷了電話。
黎容笑笑,給黃百康轉了錢,把手機收了起來。
他剛回身,就忍不住低咳了兩聲,手掌撐在玻璃墻面上,在上面留下一個淺淺的掌印。
岑崤快步走過來,想要伸手摸一下他的額頭,黎容敏感的躲開了。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溫度已經在升高了,但他不想讓岑崤操心,于是立刻撥弄了下頭發(fā),轉移話題:“有件重要的事跟你說?!?
岑崤皺了下眉,眼中有些擔憂,但飛機已經快開了,所有人都在等著他們,確實沒有后退的余地了。
他只好放下手。
“什么事?”
黎容從他手里接過飛機票,拉著他快步往登機口走:“九區(qū)派出去調查梅江藥業(yè)的小隊,無一例外,全部淪陷,江晟的死真的是意外,他也根本沒有抵抗誘惑……”
在工作人員即將廣播找人時,黎容和岑崤遞上機票,登了機。
飛機起飛之前,黎容將陳平警官告訴他的詳情,還有黃百康從親屬口中套出來的信息一五一十的跟岑崤說了。
說完后,他忍不住冷笑一聲:“何大勇這個偽善的人,到底害怕萬劫不復,下不去手殺人,所以能用錢解決的,他都盡量用錢解決?!?
岑崤淡淡道:“但他做的全是殺人的事?!?
殺的是善良無辜平民的健康,殺的是走投無路患者的希望。
黎容面帶譏諷,恨聲道:“只要人不死在他面前,只要不是他親自下令除掉,不是他親手用刀捅死,他就可以為自己開脫。哪怕這個世界的各個角落,每時每刻都有因為原合升耽誤病情的可憐人,何大勇也依舊可以站在陽光下,鏡頭前,撫摸著胸前的十字架,面帶微笑的咀嚼著他廉價的信仰?!?
岑崤轉過臉,發(fā)現黎容的臉上帶著不正常的燒紅,眼中也氤氳著毫不掩飾的恨意:“黎容……”
黎容卻像是沉浸在了自己的情緒里,自顧自道:“這世上偽善的人又何止何大勇一個,那些不分青紅皂白,肆意辱罵誣陷,哪怕知道自己錯了,也要為了面子將人徹底摧毀踩碎,生怕自己的正義師出無名的烏合之眾,他們也從不認為自己是劊子手,殺人犯。等受害者徹底無聲無息,他們依舊可以提刀走在陽光下,一邊歌頌世界的安寧美好,一邊時刻準備著,參加下一場‘正義之戰(zhàn)’。”
岑崤將黎容攬進懷里,安撫似的一遍遍撫摸著他的后頸:“我們一定能還你父母清白,就快了,乖?!?
黎容將下巴抵在岑崤肩頭,感受著岑崤的撫摸,漸漸松弛下來。
大概是燒的太難受了。
所以他思緒混亂,情緒波動,才會有那么大的反應。
黎容眼前模糊,柔軟的睫毛上墜了淚水,他苦笑一聲,滾燙的淚水從睫毛間墜落,沒入岑崤的外衣。
“我只是不懂,何大勇這樣的人還好好活著,我父母卻被逼死了,天底下要真有神明,也是個混沌不分的神!”
岑崤溫聲道:“還不到結局,他們一定會付出代價。”
“他們的代價,我要親自送到?!崩枞蓍]上眼,緊緊咬住下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