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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崤抱緊他:“好。”
飛機平穩飛行后,燈光慢慢暗了下去,夜幕里只有朦朧的山巒和閃爍的星辰,目之所及,是如此深沉遼闊,靜謐偉大。
仿佛所有的不公,都如同霧靄,會在次日天光乍泄時,煙消云散。
黎容總算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緒,他抬起下巴,從岑崤的肩膀離開,就連臉上的薄紅也退了下去。
他這才覺得自己哭的有點太沒出息了,有岑崤在,他似乎開始習慣撒嬌索取撫慰。
“我是因為發燒影響了激素分泌,多巴胺、去甲腎上腺素失調才情緒失控的,臨床統計上這種情況出現的概率很高。”黎容顫顫潮濕的睫毛,一本正經的解釋道。
岑崤忍俊不禁,認真點了點頭:“我知道,都是發燒的錯,我寶貝兒運籌帷幄,從容不迫,是不會被氣哭的。”
“……”黎容一頓,抬起濕潤的眸子,瞪了岑崤一眼。
岑崤不打算再招惹他,為了轉移話題,隨口問道:“對了,你什么時候找的陳平,黃百康幫忙,怎么沒跟我說?”
黎容緩緩將理直氣壯的瞪視收了回來,喃喃道:“……前兩天,年級體測的時候。”
岑崤默不作聲的看著黎容,半晌,才意味深長道:“這樣啊。”
飛機拔升高度的時候,黎容又開始難受。
他干脆將帽檐壓得低低的,遮住自己大半張臉,然后背過臉去,不讓岑崤看清他的表情。
幸運的是,他這次是徹徹底底的睡過去了。
聽到了黃百康的消息,他總算踏實,疲勞了一整天,倦意席卷而來,睡夢里,就連難受也消失不見。
不知模模糊糊睡了多久,黎容感覺有人推他,他才勉強睜開眼睛。
但眼睛就像被涂了檸檬汁,酸澀的厲害。
他瞇眼望向飛機窗外,才發現飛機已經滑停,要準備下機了。
“這么快?”黎容喃喃道。
雖然眼睛疼,但他卻感覺力氣恢復了不少。
岑崤幫他掀起帽檐:“你連晚飯都沒吃,餓了吧?”
黎容搖搖頭,懶洋洋的抻了個懶腰,腦袋在靠背上蹭了蹭,然后頹然栽倒在岑崤肩頭。
“剛睡醒不想吃。”
其實他甚至不想動彈,要是飛行時間更長一點,他還可以睡得更舒服。
岑崤很敏銳的察覺到黎容精神一點了,他側過臉,抵著黎容的發頂,聲音壓的很低:“怎么什么時候都逃不過哄你吃東西?”
他這語氣很像情人間的抱怨,說是抱怨,但調情的成分更大。
黎容抬起眼,看向岑崤的側臉,眼波流轉,將笑未笑,幾秒鐘后,又刻意將唇角壓下,嗔怪的移開了目光。
“什么時候,我不記得。”
他知道岑崤是指上輩子,他們關系很差勁的時候,他故意不跟岑崤一起吃飯的事。
當然那時候他性格偏激,也有點自虐的傾向了。
他覺得自己痛苦,難受,才對得起死去的人,而明知道這種想法過于病態,卻沒辦法控制。
所以岑崤在讓他好好吃飯上也算費勁心力,最后干脆自己喜歡的重口菜都不吃了,完全讓人按黎容的口味做。
機艙門一開,旸市潮濕溫熱的空氣就涌了進來,皮膚頃刻間掛上了一層黏膩的水汽。
但黎容卻覺得這溫度格外舒服。
于復彥從前面扭過脖子來,緊張的看向岑崤:“隊長,韓組長他給我們都打了電話!”
岑崤不緊不慢的開機,很快,來自韓江的未接電話和消息就一個接一個的彈了出來。
【韓江:你們去旸市了為什么不匯報?】
【韓江:查出了什么東西?】
【韓江:飛機落地盡快給我回電話!】
岑崤半點沒當回事,直接把手機揣進了兜里,摸了摸黎容的頭發:“走了。”
黎容也將手機拿了出來,他本想查查當地的氣溫,沒想到他的屏幕上也布滿了消息。
【張昭和:身體好點了嗎,去校醫院了嗎?】
【張昭和:病假條給我拍張照吧,教務主任那里我也有個交代。】
【張昭和:……我又被騙了嗎?】
【張昭和:已經是考試周了,唉。】
第105章
黎容沒起身,而是一直盯著手機,以至于后排的人擠滿了狹窄的過道,他和岑崤被堵在座位上了。
岑崤:“怎么了?”
黎容搖了搖頭,輕笑一聲:“張昭和好像對我關心備至啊,比我真正有血緣關系的親舅舅還操心。”
張昭和的語氣溫和,無奈,甚至有些笨拙,帶著長輩的寬厚和容忍,卻又忍不住一遍遍的操心和提醒。
這對父母離世,親戚離心的黎容來說,實在是太大的誘惑。
如果不是上一世張昭和從來沒出現在他的生活里,他就真的信了。
他上一世也有過太多艱難的時候,比如被紅娑研究院拒收,比如因為謠言遭受的或明或暗的歧視。
張昭和就在生化系,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但卻并沒有出現。
所以黎容從來不信,張昭和是真的為他好。
這是上天贈與他的得天獨厚的信息,給了他丈量人心的標尺。
上一世出現在他身邊的,未必是好心,但從未出現的,一定不是朋友。
黎容把手機收起來,脫掉羽絨服,隨手卷了卷,搭在小臂上,站起身:“走吧。”
回了酒店,岑崤帶著于復彥和耿安他們開會,商量明天的計劃,黎容熬不住,吃了兩個蝦餃,就直接鉆被子里睡覺了。
旸市的溫度很舒適,下飛機后他的體溫沒再升高,兜里的退燒藥也就沒碰。
大概是身體知道明天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辦,不得不給免疫系統下了緊急指令,總之黎容安安穩穩的睡了一晚,出了一身汗,第二天一早,已經徹底不燒了。
完全恢復到正常體能是不可能的,但至少不會影響他的思緒。
梅江藥業八點開工,早晨七點,黎容就睜開了眼睛,岑崤已經洗漱好在吃早餐了。
岑崤放下三明治:“我還打算讓你多睡會兒。”
黎容看了一眼酒店送進來的早餐,忍不住打了個哈欠:“昨天我們飛機一落地,何大勇應該就收到了消息。”
雖然杜溟立是被重點關注的那個,但不代表岑崤已經被放過了。
他們的航班信息并不能徹底保密,所以何大勇最多有一個晚上的時間做準備。
岑崤三兩口將三明治吃完:“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但心慌意亂,總會留下把柄。”
黎容:“等著看吧,何大勇一定會使絆子的。”
果不其然,等他們八點整到達梅江藥業的大門口,拿出九區的工作證,前臺立刻含糊其辭起來。
前臺:“請問你們有預約嗎?”
于復彥搶先道:“我們九區鬼眼組有突擊檢查的權力,這是當初梅江藥業加入藍樞聯合商會的時候簽好的協議。”
前臺歉疚的笑笑:“抱歉,我不太懂什么九區鬼眼組,要不你們坐著等等,我聯系一下我們部門經理。”
黎容穿了一套淡藍色的單衣站在最后面,他不顯山不露水,似乎只是個跟著過來長見識的實習生。
聽了前臺的話,他不禁心中冷笑。
杜溟立剛剛來過一次,梅江藥業的人不可能不知道鬼眼組是什么。
這是最常見的踢皮球的模式,一層層向上請示,每個部門通知一遍,每個領導解釋一遍,等知會到何大勇那里,估計幾個小時都過去了。
何大勇到時候大可以說,你們沒有提前通知我,所以才耽誤了這么長的時間。
耿安到底當過老板,聽了前臺跟部門經理在電話里一本正經的演戲,他直接奪過前臺的電話。
耿安冷颼颼道:“這位劉經理,以防一會兒你們何總臨時有事不在旸市,我得先說明一下,這次鬼眼組來,是掌握了一些對你們不太有利的證據。我們在原合升里檢測出了不該有的成分,想著別冤枉了良心企業,所以來跟何總求證一下,順便看一看你們的工作環境。如果見不到何總或者得不到合理的解釋,那九區只能將證據交給有關部門,到時候哪怕梅江藥業不歸屬六區了,也還是要被法律約束,被人民監督。當然,在梅江藥業沒有脫離六區前,鬼眼組還是有權對梅江藥業進行處罰和抵制的。”
電話對面沉默了一會兒,才干巴巴道:“我先聯系一下何總,麻煩您稍等。”
等待的期間,黎容轉身出了辦公樓大門,朝四周望去。
梅江藥業的占地面積不小,車間,實驗室,辦公樓,林林總總加在一起,怎么也有個高中校園大小。
旸市并不是非常發達的一線城市,梅江藥業能在這里建這么一座藥廠,幾乎算是當地的支柱企業了。
據說梅江藥業早幾年還算個小作坊,自從素禾生物注資后,就發展的越來越大了。
素禾的手伸的倒是真長。
大概二十分鐘,前臺接到了劉經理的電話,說何總正在趕過來的路上,由于提前沒有接到通知,何總還臨時推掉了一個企業家分享會。
劉經理笑呵呵道:“當然這并不是九區各位的原因,我們也愿意在六區取締前盡一切可能配合聯合商會的工作,只是何總確實是太忙,招待不周也希望諒解。”
耿安看了岑崤一眼,岑崤閉眼點了點頭。
聽劉經理的語氣和何大勇的態度,他們似乎已經準備好了,根本不擔心鬼眼組的檢查。
還剩最后十天,杜溟立那邊一直在內部挖人,何大勇當然不會放松警惕。
雖然岑崤的突然到訪和耿安口中言之鑿鑿的檢測結果嚇了他一跳,但整個梅江藥業的法務團隊也不是白養的,他有的是辦法規避風險。
黎容慢悠悠的從室外走進來,身上帶著被陽光烘烤的暖意,他走到岑崤身邊:“有消息了?”
岑崤和他對視一眼:“何大勇一會兒來。”
黎容若有所思的點點頭。
這才等了半個小時,已經不算刁難了,看來何大勇認為自己是銅墻鐵壁了。
大約十五分鐘,何大勇出現在辦公樓門外,身后還跟著兩個秘書樣西裝革履的人。
“哎呀哎呀,我這才接到消息,就火急火燎的趕來了,岑隊長等急了吧?”何大勇一露面,聲音也跟著傳了過來。
黎容轉過臉,靜靜的打量何大勇。
何大勇跟何長峰輪廓很像,只不過身高比何長峰矮的多,他其實沒有鏡頭里面那么胖,面對面看著,至少跟虎背熊腰扯不上關系。
何大勇梳著典型的企業老板的偏分發型,挺著蓋不住的啤酒肚,皮帶被肚皮撐得微微下滑。
他說話必笑,臉上還帶著兩個窩,看著憨厚又親善,但是言語中的滑膩客套倒是表現的淋漓盡致,聽不出半個字的真誠。
黎容發現,何大勇的脖子上也掛著一圈銀亮亮的細鏈,吊墜蓋在衣領下面看不見,但黎容猜,他戴的應該是和何長峰同款的十字架。
想到這兒,黎容把手探進兜里,輕輕摩擦著何長峰交給他的項鏈。
岑崤走過去,跟何大勇握了握手:“還好,不算急,麻煩何總過來一趟了。”
何大勇腦門上掛著一層汗,他接過前臺遞來的紙巾,擦了擦泛著油光的汗液,笑瞇瞇道:“岑會長身體還好嗎,也有好長時間沒見了。”
何大勇冷不丁的提起岑擎,于復彥疑惑的看了耿安一眼。
耿安皺皺眉,朝他使了個安分點的眼色。
耿安懂何大勇的意思。
岑崤雖然是鬼眼組的隊長,但畢竟是個剛上大學的十九歲孩子,跟何長峰一樣的年紀。
何大勇并不把岑崤放在眼里,他之所以過來,且說話這么客氣,完全是看在三區會長岑擎的面子上。
耿安不知道何大勇是否跟岑擎熟稔,但這個說辭,確實有不動聲色套近乎,且用長輩身份壓一壓岑崤的意思。
可惜岑崤根本不吃他這套。
岑崤比何大勇高不少,看向他的時候眼神自然要向下撇,他勾了下唇,淡淡道:“學習工作太忙,我和岑會長也好久沒見了。”
何大勇微微一愣,顯然沒料到岑崤連這點好意都不打算接。
但他很快就恢復了一張笑臉,臉上松弛的肥肉提了起來:“我聽劉經理說鬼眼組這次來,是在原合升里檢查出了不該有的東西,這不可能吧,我們梅江可是旸市十佳企業,藍樞醫療行業商會優秀企業委員代表,是經得起人民和組織的考驗的。”
岑崤似笑非笑:“我當然也希望是虛驚一場,畢竟梅江的仿制藥在市面上流通的很廣,真出了事,那就是大事。”
何大勇深以為然的點點頭,將手搭在岑崤的手臂,親切的拍了拍:“當然當然,正是因為知道梅江所承載的人民的希望,和我本人肩負的社會責任,在藥品安全方面,我絕不敢馬虎,我一直教導他們,安全是重中之重,別的都可以放在次位。
上次……你的同事杜隊長來,我已經給他展示過我們的生產車間和研發實驗室,杜隊長也對我們的工作表示了肯定,結果沒想到,可能你們內部溝通上哈哈有些信息差,所以還是對梅江藥業有所顧慮和誤解,不過沒關系,我們企業絕對是經得起考驗的,雖然眼看著醫療行業商會就要取締,但我們依舊不懼九區的審查,全力配合!”
黎容聽著這套毫無意義的官腔,忍不住開始走神。
他真意外,何大勇能培養出嫉惡如仇的何長峰來。
雖然何長峰也有不少小毛病,并不招人喜歡,但至少,何長峰的三觀還是正的。
何大勇顯然已經完全成為利益的囚徒,將良心埋在了數不盡的財富之下。
但黎容并沒貿然上前說話。
他掂量著手里的十字架,銀質項鏈在他手中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
這聲音也并不吵人,除他之外,沒有人聽到。
何大勇也沒聽到,他的注意力都在岑崤身上,根本沒留心站在后面年紀輕輕的黎容。
岑崤瞥了一眼何大勇搭在自己臂上的手指,淡淡道:“我自然愿意相信何總的話,只是檢測結果確實讓人心驚。”
何大勇深深嘆息一聲:“岑隊長,你就那么確定,那藥一定是正版的原合升嗎?你可能不知道,有些投機分子,買了正版藥吃又心疼藥錢,就胡亂塞些不知道從哪兒弄來的殘次品,來敲詐我們企業,這些多年,這樣的事情發生的不少啊!”
于復彥實在忍不住冷哼了一聲。
岑崤微微一笑:“正是擔心冤枉了梅江和何總,所以我們這幾個月找證據實在是很辛苦,好在皇天不負苦心人,讓我們找到了完全沒拆封的正版原合升舊藥。現在,就麻煩何總帶我們參觀一下原合升的生產車間了。”
第106章
(二更合一)
何大勇的臉色稍稍變得僵硬了一點。
他看著岑崤,心里卻在琢磨岑崤所說事情的真實性。
他在九區有人脈,可以及時知道調查隊的動態,但岑崤實在是極少跟九區其他部門合作,以至于他每次了解到的都是杜溟立的行動。
他自然而然認為岑崤的工作能力比杜溟立差,九區其他輔助資源都被杜溟立給搶占了。
但現在看來,岑崤要么是在虛張聲勢等著他露出馬腳,要么就是有其他的信息渠道,沒走九區的路子。
何大勇皮笑肉不笑:“生產車間的員工剛上班,現在估計在換防護服,要不各位到我辦公室先坐坐,喝杯茶,也不差這一時半會兒。”
耿安看了岑崤一眼。
何大勇這話說得挺有道理,他們都到這兒了,確實不急一時半刻,而且據他僅存的一點本科記憶,換防護服確實挺費工夫的,他們要是現在去,人家還沒開始工作,也沒辦法檢查流程。
岑崤靜默了一會兒,見黎容沒出聲發表意見,這才道:“盡快吧,我們也好早點回去交差。”
何大勇隨即附和:“當然,大家都希望可以早點消除誤解。”
上電梯的時候,何大勇客氣的邀請岑崤一起,兩人先進去,其他人才陸陸續續的往里走。
黎容走在最后頭,低著頭,嘴唇輕抿著,安靜極了。
何大勇也是在這時候才注意到黎容,當然,首先注意到的是外表。
天氣太熱,于復彥耿安他們都換上了短袖,但黎容還穿著長袖。
他皮膚白,那件藍色衛衣很稱他的膚色,顯得他那張臉格外精致細膩,何大勇恍惚以為岑崤帶了個小明星過來。
越是漂亮精致的人,越容易被人忽視其他方面的優點,因為容貌對絕大部分人來說,是最有沖擊力的。
況且和其他人相比,黎容還是較為清瘦,再加上他發燒剛退,臉色還沒徹底恢復,顯得有些虛弱,怎么看都不像是鬼眼組選拔出來的精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