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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社會經驗豐富,處事圓滑老練的杜溟立相比,何大勇自然不會把岑崤放在眼里。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杜溟立給岑崤打了最好的掩護。
胡齊江,原合升舊藥,白馬灰馬的象征意義,藥物里的尼龍纖維……
何大勇那邊知道了多少他們不得而知,但這確實是難得的一次機會,可以打的對方措手不及,無論如何都不該放棄。
岑崤關切道:“你的燒退了嗎?好受點了嗎?”
黎容按了按眉心,因為情緒激動,他的太陽穴正一鼓一鼓的漲疼。
“好受多了,你先訂票,我們今天就走。”
岑崤沉默了一會兒,顯然他并不想黎容生著病出差,但黎容確實是他們組的專家,沒有人能夠代替。
黎容知道他的顧慮,忍不住笑道:“行啦,我這么年輕,哪有那么嬌氣,而且敷著冰袋好多了。”
岑崤這才道:“我先讓于復彥訂票,出發之前再看看你的狀況。”
“好。”黎容溫聲答道。
掛斷電話,他又用溫度計給自己測了下體溫,依舊是三十八度,溫度沒有任何降低的趨勢。
算算時間才過了不久,他知道低燒的情況下,得給身體機能自我調節的時間,但他現在沒有時間。
黎容將溫度計放下,從岑崤準備的藥箱里摸出了一盒退燒藥,他就著溫水,吃了一粒,以防路上有反復,他干脆將一袋藥揣在了外衣兜里。
剛吃過藥,他就又去看那份報告,希望從里面能找出點別的什么。
正巧簡復那里又有了新發現。
擴大了對梅江藥業刪帖的搜索范圍后,他發現除了患者吐槽的藥品問題,還有實習生吐槽的變相剝削勞動力問題。
【簡復:大瓜大瓜!我的天啊梅江藥業真是個寶藏企業!他就不能有一點干凈的地方?!】
簡復找出來的帖子是個藥學生在招聘網站上的留言——
【匿名網友:實在忍不住吐槽一下梅江藥業,各位應屆畢業生千萬別去這家實習,太坑了!面試的時候說需要六個月的實習期,轉正之后薪資待遇高于行業平均水平,看著條件和福利待遇確實不錯,我就去了(PS:甚至拒了某大廠的實習),結果梅江藥業完全是騙人,六個月實習期一滿,找個機會就把我勸退了,根本不打算付高額薪資,就是騙取廉價勞動力!哦,他們的車間有多糊弄我就懶得說了,給外行一句勸告,少用梅江的藥。實在抱歉不能實名,怕被報復,畢竟現在醫療行業都歸藍樞六區管著,內部完全形成一套利益共同體,梅江藥業HR聲稱可以全行業封殺呢!】
【簡復:這家招聘網站管理不嚴,不用登錄就可以留言,暫時只能找出他發件的地址和設備,不確定能不能聯系上本人。】
看對方小心的架勢,估計也怕被梅江藥業查到,已經盡力隱瞞自己的個人信息了。
況且這條消息是兩年前發的,兩年可以改變很多事情了,甚至對方在不在國內都不一定。
但這確實是條重要信息,至少證明梅江藥業車間的安全性一直都不達標。
黎容剛準備給簡復回復,突然胃里一抽搐,一股強烈的惡心感涌了上來。
他臉色一白,趕緊沖到衛生間,扶著馬桶嘔吐起來。
他才想起來,自己還沒吃早餐就吃了退燒藥。
現在這個年份流通的退燒藥對胃的刺激很大,過兩年才有副作用更小的替代品出來。
黎容扶著馬桶嘔了半天,也只嘔出了些酸水。
食管被胃酸和藥水過了一遍,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眼圈通紅,被刺激出生理性的眼淚,蹲在地上,虛弱的喘著氣。
蹲在地上緩了好一會兒,他才站起來,走到水池邊漱口,口中還帶著退燒藥的苦澀。
黎容深吸了一口氣,強打起精神,拖著發軟的腿,走到廚房,打開冰箱,從里面翻出一包小面包。
冰箱門一打開,里面的涼氣就讓他哆嗦了一下。
現在他胃中泛酸,渾身乏力,身體也燒的難受,完全沒有任何食欲。
但他還是強迫自己把整個小面包吃了下去。
剛才的退燒藥都被吐出來了,他只好等小面包咽下去,又重新吃了一片。
無論如何,在岑崤來接他之前,他必須得表現出恢復很快的樣子。
與此同時,岑崤與杜溟立的小隊同時接到了鬼眼組組長韓江的通知。
韓江:“剛收到消息,六區取締流程即將完成,最晚不超過十天。還有十天,我們就沒有任何權限調查梅江藥業了。”
第103章
(二更合一)
退燒藥的效果很好,大約半個小時,黎容明顯感覺到體溫降低了。
但身體的虛弱并未恢復,退燒藥也僅有去熱的功效,并不能抵抗炎癥。
按常理來說,他應該安安穩穩在床上躺一天,等身體對抗,恢復,提升免疫力。
但現在沒有按常理的時間了。
于復彥訂好機票,岑崤立刻給黎容發了消息。
【岑崤:最早的航班就是晚上七點了,沒有頭等艙,只能坐經濟艙,你睡一會兒,我給你訂了早餐,報告的消息我封鎖的很好,你不用著急。】
岑崤沒告訴黎容韓江發給他們的最后期限,黎容知道了肯定睡不著覺。
黎容看著岑崤的消息,指腹緩慢擦過手機屏幕。
半晌,他深吸了一口氣。
既然不得不晚上出發,他就更不能浪費這段時間。
【黎容:好,但別訂早餐了,我剛加熱了面包,現在想睡覺,怕一會兒起不來開門。】
【岑崤:那你什么時候睡醒告訴我一聲。】
【黎容:知道了。】
黎容退出聊天界面,看了一眼手機上顯示的時間。
現在是早晨八點,正是各單位上班的高峰期,距離晚上七點,還有十一個小時。
黎容推開衣柜,翻出加厚的羽絨服,將自己裹了個嚴嚴實實。
但僅僅是穿衣服的動作,都讓他出了一身汗。
他坐在床邊穩了穩心神,等力氣稍微恢復一點了,才站起身,揣好退燒藥出門。
一推開門,清晨的烈風就混合著細碎的雪花卷了過來,清淡的日光吝嗇的將熱度灑向大地,可惜還不等觸碰地面,就已經被寒氣絞碎,成為凝結冰晶的幫兇。
黎容遮好蒼白的臉,拿出手機,播了一個他儲存至今,尚未撥打過的號碼。
手機鈴聲響了十來秒,電話接通了,對面先是傳來刺耳的鋸斷鋼筋的聲音,隨后是鋼筋掉落在地的脆響。
“喂?”隨著大咧咧的腳步聲響起,聒噪的工作間雜音終于遠去,黎容也總算能聽清對面的人聲。
黎容舉著手機,隨手攔停一輛出租車,他打開車門,踏進車內,冷靜道:“黃百康,我有事要找你幫忙了。”
手機對面頓了頓,略有些詫異道:“你……那個高中生,黎容?”
黃百康顯然沒想到,還真能接到黎容的電話,更沒想到,黎容的確有需要他幫忙的地方。
黎容淡淡道:“錢都好說,你愿意做嗎?”
黃百康樂了:“先說說你要我做什么?”
黎容聽見黃百康懶洋洋坐在椅子里的聲音,鐵椅子發出了吱吱的聲響。
黎容壓低了聲音,確保正播放著廣播節目的司機聽不真切:“我給你一份地址,是個月餅店,無論你用什么方法,我需要你問出,江晟墜樓之前,是否曾經遭人脅迫,他家里人,是否受到過梅江藥業的威脅,江晟墜樓那天晚上,他還和家里人見過面,他當時的情緒是否有反常。”
黃百康倒是很機警:“江晟是誰?”
黎容平靜道:“九區鬼眼組一位墜樓而亡的員工,官方定性是意外身亡,而鬼眼組內部認為他是遭到了滅口。”
黃百康挑了下眉,他之前根本不了解什么藍樞,紅娑,但自從被攪合進黎清立論文事件,不知道為什么,他開始對這些跟自己生活相去甚遠的階級產生興趣。
所以藍樞九區鬼眼組代表著什么,他也懂。
黃百康詫異道:“你懷疑意外身亡的定性有貓膩,有關部門的調查出了錯?”
黎容輕笑:“不,我懷疑鬼眼組出了錯,又或者,被欺騙了。”
黃百康眼前一亮,頓覺這件事刺激起來。
“無論我用什么方法?”
黎容閉了下眼:“是,今晚七點之前,我要知道結果,至于你的方法,不必告訴我。”
黃百康聽了他后面那句話,笑的只打顫:“果然還是個學生。”
掛斷電話后,黎容就靠向椅背,難受的吞咽著唾沫。
出租車內有很重的味道,機油,汽油,以及擦拭玻璃的抹布潮濕的陳腐味。
地面濕滑,司機不敢開快,只好走走停停,難聞的味道和一步一頓的滑蹭方式,讓黎容胃部翻江倒海似的難受,差點把未消化的面包也吐出來。
好不容易挨到了學府路派出所門口,黎容交了錢下車,立刻扶著墻干嘔了兩分鐘。
他咬著牙,整張臉皺著,難受的捂著胃,深呼吸了好一會兒。
派出所對面的店鋪已經裝修好了,由蘭州拉面改成了奶茶店,大冷天過來買熱奶茶的人還不少,濃郁的奶香和果醬味兒順著街道飄了過來。
黎容扯了扯圍巾,露出大半張臉,走進了學府路派出所。
“你好,我找陳平警官,他曾經處理過我的案子。”
陳平,就是當初給地質系丟移動硬盤的學生辦案的那位民警。
事情處理之后,陳平多多少少了解了些內情,他挺可憐當初被冤枉的徐唐慧,對黎容這個路見不平的學生也很有好感。
陳平見了黎容,有些頭疼的抓了抓頭發:“行了,我認識,你們不用管了,讓他跟我來吧。”
陳平捧著茶杯,將黎容帶進了自己的辦公室。
他往椅子上一坐,又把下社區的同事的椅子推給黎容,嘆了口氣:“怎么又來找我了?”
黎容坐在椅子上,表情極度認真,一字一頓:“我需要再確認一遍,江晟的案子,程序上,完全沒有任何問題嗎?”
陳平一聽江晟,立刻坐直了身子,他先是左右看了看,確認沒有誰注意到這邊,才把茶杯往桌面上一放,貓腰湊近黎容,壓低聲音道:“我都跟你說過一遍了,完全,沒有,任何問題。這案子不是我們所接的,按理說我都不該幫你問,要不是正好我同學在……你們這些小年輕,總是對我們辦案人員不信任,要是真有那么多貓膩,社會不就亂了套了。”
黎容按住陳平激動的點來點去的手指頭,輕笑道:“沒有不信任,我可是把人身安全托付給人民警察了,當然忍不住多問問。”
陳平一皺眉:“你這話是什么意思?不對,你臉色怎么這么差?”
黎容抿了下唇,云淡風輕道:“江晟在調查過梅江藥業后意外身亡,我馬上也要去梅江藥業,提前知道他們能瘋狂到什么程度,我心里也好有底。”
陳平看著他一臉蒼白,有氣無力的樣子,心中忐忑:“你怎么總能摻和進亂七八糟的事里去,大學生不好好享受生活,你看看你,把自己折騰的病懨懨的。”
黎容無奈苦笑:“我難道不想享受生活嗎?”
陳平沉默了。
上次的事件后,他才去查了黎清立和顧濃是誰,也知道了黎容的遭遇。
他不知道黎清立顧濃是不是被冤枉的,但這整件事,確實沒有任何官方聲明。
濃安醫療器械公司破產,也是因為輿論發酵起來后,上下游的合作企業單方面與黎清立解除合同,導致濃安資金鏈斷裂,已經承諾的產品無法按時交付。
而后,就是更加烏煙瘴氣的傳聞,緊接著黎清立顧濃煤氣中毒身亡,只留下了黎容一個人。
輿論聲討和網絡暴力持續在黎容身上延續了兩個月之久。
黎容的確,沒有好好享受生活的資格。
陳平嘆了口氣,黎家的事是大事,不是他一個小民警說得清查得明的,不過江晟的案子,他確實拜托同學給他調了檔案,也親自過去看了整個記錄。
陳平鄭重道:“我可以負責任的說,江晟案子的執法人員都是按規矩辦事,現場的確沒發現任何可疑痕跡。江晟家門口的錄像都調過了,門窗也檢查過,沒人闖進去脅迫他,他的手機電腦也查過了,沒有被刪除的任何威脅性言論。
他當天晚上喝了很多很多的酒,據周圍鄰居說,江晟那天很開心,還在屋里唱KTV,打擾的隔壁老太太都沒休息好。后來是有情侶在樓下吵架,吵的沸沸揚揚,不少人都趴在陽臺看熱鬧,江晟就是看熱鬧的時候,不慎從陽臺跌了下去,因為醉酒,他的大腦反應很慢,所以根本來不及做任何自救措施。”
黎容點點頭,扯了下唇:“好,我相信。”
陳平看著黎容蒼白如紙的臉,皺眉道:“不過你也……注意安全吧,你還小,將來有的是時間。”
黎容笑笑,扶著椅子站起身,跟陳平道了別。
從派出所離開,他沒急著回家,而是去了學校。
天上飄著的碎雪花終于有了停歇的架勢,地面覆蓋一層薄薄的白衣,車輪碾過,就留下一道潮濕的蜿蜒的痕跡。
哪怕穿著加厚的羽絨服,將自己裹得嚴絲合縫,黎容的四肢還是逐漸冷的麻木,但他能感覺到,自己呼出的空氣是超乎尋常的熱,在空氣中凝結著漂亮柔軟的白霧。
學校食堂在門口掛上了防寒門簾,但是絡繹不絕進食堂的學生讓門簾的作用格外雞肋。
食堂的溫度并不舒適,所以大部分人更愿意點了外賣在宿舍里吃。
黎容直接回了宿舍,等著何長峰回來。
他一進自己的臥室,顧不得脫衣服,直接栽倒在床上。
躺倒的那一刻,他才感覺到一絲舒適,但太陽穴卻又開始隱隱作痛,仿佛在叫囂著剛剛受到的寒風暴擊。
黎容迷迷糊糊的閉著眼睛,強忍著難受,手卻始終放在手機上。
他想立刻知道黃百康那邊的消息,即便他也懂,不可能這么快。
岑崤大概以為他睡了,不敢輕易打擾他。
黎容本來是想把計劃跟岑崤說的,但……說不定岑崤會生氣,還是等以后再說吧。
黎容胡思亂想著,總算挨到了中午,何長峰果然是一下課就回了宿舍。
黎容是被巨大的關門聲給震醒的,何長峰手里拎著兩大提午餐,所以直接用腳踢上了門。
“呼~噫噫~哼~哦~”何長峰一邊吸溜著鼻子,一邊哼著歌,顯然心情還算不錯。
他將午餐放在小餐桌上,扯開外衣的扣子,打算去冰箱里找瓶碳酸飲料。
黎容爬起來,推開宿舍門,何長峰這才發現宿舍還有人在。
何長峰微微一頓:“你什么時候回來的?”
他已經習慣黎容的夜不歸宿了,黎容在宿舍反倒讓他覺得奇怪。
黎容面色蒼白,嘴唇發干,剛睡醒,眼底還帶著些許紅血絲。
他開口,聲音有些干啞:“早上。”
何長峰上下打量他:“你生病了?”
黎容吸了吸氣,眼眸一垂,輕聲道:“有件事想麻煩你,但……太貴重了,我有點不好意思開口。”
何長峰皺著眉:“什么貴重啊?”
他有的是錢,別人眼中貴重的東西,在他眼里還真不一定多珍貴。
黎容微微抬眸,睫毛輕顫了兩下,不好意思的笑笑:“我外婆要過生日了,她也有信仰,上次看了你的項鏈,我想給我外婆也訂做一條,能借我兩天嗎,你要是不放心,我可以給押金。”
何長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脖子,手指摸向那條十字架項鏈:“你要訂做這個啊。”
他的銀項鏈是品牌的,價格要虛高很多,如果只去銀店訂制個類似的,確實要不了多少錢。
以他對黎容家境的預估,也差不多就是這樣。
何長峰很不希望別人認為他摳門,況且幾萬塊錢的項鏈對他來說確實不算什么。
他也不理解他爸對這玩意的虔誠,其實他更喜歡戴潮流一點的,戴著個十字架,別人看到了總以為他信教,弄得他很尷尬。
何長峰隨手把項鏈摘了下來,在掌心攥了攥,扔給了黎容。
他隨意道:“不用押金,你愿意做就做吧。”
黎容接過項鏈,感受著純銀的項鏈在手中沉甸甸的觸感,心情說不出的復雜。
從項鏈上,能看出何大勇對何長峰的用心,制作精巧的十字架頂端,還嵌著一顆綠鉆。
綠鉆有希望,健康,生命的寓意,何大勇是希望何長峰遠離疾病災難,永遠平安祥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