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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繼續聽著。
黎容的手指輕輕摩擦著透明玻璃杯,眼神向上望著,細細回憶幾個月前的晚上:“我是在那份被偷的手稿上發現這篇假說的,我爸爸還沒來得及投,所以我幫他整理后投了。李白守曾經來我家找過我,想要我爸爸的手稿,要不是他,我也發現不了。這方面倒還要謝謝他。”
他嘴里說著謝謝,語氣上卻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岑崤:“你要我盯著調查組,是擔心李白守。”
黎容點點頭:“所以之后有人來偷手稿,我很快就篤定不是李白守的人,因為李白守從來沒見過手稿的樣子,當然更不可能要把手稿燒毀。”
岑崤又跟黎容碰了下杯,自己主動喝了一口,黎容挑了挑眉,也很快陪了一口。
岑崤:“偷手稿的人,你有猜測嗎?”
黎容深吸一口氣,眉頭稍皺:“以前沒有,現在……大概跟紅娑研究院脫不開關系。其實我一直都很奇怪,為什么我爸爸的研究資料要被調查組封存,不允許查看。”
不只是出事這段時間不允許查看,而是未來的幾年,全部不允許查看。
他曾經跟江維德申請過,但江維德信誓旦旦的說,時過境遷,黎清立的陳年資料里已經沒有有價值的東西了,而且律因絮這個藥也已經被證實具有嚴重缺陷,項目徹底停掉。
他之前對江維德十分信賴,所以沒有堅持。
但其實仔細琢磨,還是能察覺出難以解釋的地方。
律因絮存在缺陷,不代表沒有研究價值。
難道找出失敗的原因,加以修正,不比從頭開始更便捷嗎?
但如果江維德因為某些原因,也會說謊,那么他爸爸被封存的資料,和被偷走的手稿,一定有非常有價值的東西。
岑崤:“劉檀芝關注的那個人,應該是韓江。她一直控制的很好,分食火雞的時候,她的那份是韓江親手切的,當然這可以用李白守的粗魯掩蓋。后來她和同事互相拍照,拍照的方向,正對著噴泉后的韓江,這也可以用她只是剛好喜歡噴泉景觀解釋。但唯一讓劉檀芝沒有心理準備的,是黎清立論文發表的事,她在第一時間看向了韓江,等待韓江的指示。”
黎容畢竟離得遠,看不真切,聽岑崤的說法,他趕緊問道:“韓江有什么反應?”
岑崤搖頭:“韓江很平靜,似乎這件事威脅不到他什么,他并不擔心,倒是紅娑研究院的人亂作一團。”
黎容繃了下唇,眼皮耷拉著,思索良久,他嫌惡道:“韓江都五十多歲了,劉檀芝才三十四,他們倆……”
他的聯想無可厚非。
劉檀芝和李白守貌合神離,很容易想到她有了別的心儀對象。
而韓江顯然比李白守體面多了,或許年齡并不是大問題,畢竟李白守也比劉檀芝大。
岑崤將黎容手里已經被吹的有些涼的熱紅酒拿下來,放到一邊:“可據我所知,韓江非常愛他的夫人孩子,從未有過任何思想波動的念頭。”
黎容挑眉:“真的?”
畢竟李白守和劉檀芝在外也裝作夫妻和睦。
岑崤:“鬼眼組組長,一言一行都被人盯著,人的真實情感是很難隱藏的,之前遇到……那個考生,我沒有偽裝,也是知道藏不住。韓江哪怕有一點對劉檀芝的不正當心思,都不可能隱藏這么多年。”
黎容認可這個說法。
人的真實情感,是藏不住的。
稍不留神,精神放松的某刻,就可能暴露。
因為感性會與理智抗爭,它就像深埋地底的種子,不甘于不見天日的黑暗,早晚,會因為愈加思念陽光的溫暖,破土而出。
所以很多精明機警的人,也會付出不必要的代價,那是身體心甘情愿承受的后果。
黎容眼中含笑,被窗外涼氣冷的縮了縮脖子。
他自然而然的伸出手,將手揣進岑崤被體溫暖的更加溫熱的兜里,和岑崤拉近距離。
“你說看見雪花就會想起我,我們難道不是天天見面?”
岑崤眼底深沉,帶著很脆弱濃烈的情愫。
他嘴唇輕動,沒有發出聲音,隨后喉結滾了一下,才將手探進兜里,緊緊抓住黎容發涼的手指,固執的要求:“以后也要天天見面。”
第54章
即便有江維德的安撫,但當天的聯誼會依舊不歡而散。
有的人借口家里有事,早早溜了,有的人雖然留在七星酒店,但也沒心思交際,而是頻頻接打電話,還有些人雖然能笑著攀談幾句,但注意力卻完全被RQ趨勢上的動態牽著走。
江維德疲于為紅娑研究院圓謊,笑容也明顯越來越僵硬,越來越不自然。
最后他干脆累的坐在椅子上,一句話也不愿意說了。
韓江走過去,遞給他一杯溫水。
江維德抬起眼,看了看韓江,剛要伸手接這杯水,韓江突然冷冷一笑。
“被迫說謊的滋味不好受吧。”
江維德手指一頓,明顯疲憊的眼睛里露出戒備的神色。
他慢慢收回手,將目光轉向一邊,一語不發。
雖然他沒有承認,但是不好受的情緒已經無處遁形。
韓江閉了閉眼,將手里的溫水塞到了江維德手里,涼颼颼道:“別誤會,我可沒心情奚落你,只是奉勸紅娑研究院別再驕傲自大,早點查清內幕。”
江維德盯著韓江的臉,將水杯重重的放在了一旁的桌子上,一字一頓的重申:“沒有什么內幕,這就是紅娑研究院內部的決定。”
韓江聽聞,忍不住嗤笑,但也只是搖搖頭,什么都沒說。
顯然江維德的說辭,他一個字都不相信。
江維德倒是有點情緒上頭,脖子上本就有道手術后留下的疤,如今脖子漲的通紅,這道疤像是一只凸起的小蟲,趴在皮膚上,看著有些丑陋。
“這件事好像跟九區沒有關系吧。”
韓江的語氣依舊平靜:“怎么,江教授已經激動到連善意的提醒都聽不出來了?”
江維德的抵觸心理依舊很強,他深深看了韓江一眼,扶著膝蓋,站起身來,也沒回答,直接將韓江甩在身后。
第二天一早,地上鋪著薄薄一層銀霜,樹梢上掛著白衣,在瑟瑟晨風里搖搖欲墜。
安寧的城市,在冰雪覆蓋下懶倦了許多。
懶倦的不只是城市,還有裹在溫暖被子里,享受著假期的人們。
這些天,連網絡監督刪帖員干的活都少了。
黎清立假說發表的事,小范圍的在學術圈傳開了。
雖然傳播范圍不大,但也因此開始有人冒頭說話。
:我就直說了,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別的不說,豪車那張照片明顯是假的,那車是汽車博物館的鎮館之寶,什么時候成私家車了,編新聞蹭熱點的毫無底線。
“???汽車博物館的圖?”
“看吧,很多人都不知道,那車是收藏品,怎么可能是黎的。”
“從來沒去過那家博物館,我都信了,怎么當時沒有人出來辟謠。”
“有啊,你沒看到而已,而且都被噴回去了,說給黎洗白。”
“豪車是假的又怎么樣,誰關心他有沒有豪車了,律因絮害人是真的就行了,他不無辜。”
“沒說他無辜,但是有疑問都不能提了?造謠豪車這件事的媒體怎么不出來道歉?”
“看到黎的假說了,的確很有價值,很佩服他在科研方面的天賦。”
“佩服什么?佩服他做假藥害人?佩服他抽成科研經費填補自己公司?”
“能不能不要二極管,我說他的假說有價值和我不贊同他其他行為有沖突嗎?”
“呵呵,真正搞科研的人都懂,這件事各方面都邏輯不通,但是我不敢說。”
“說了又如何,你解釋經費審批流程,人家說聽不懂,你科普專業知識和律因絮治療原理的可行性,人家根本看不下去,你分析這篇假說對未來有多重要的影響,人家嫌字太長不看。”
“我不理解,明明漏洞百出的事情,因為黎的死,好像整件事就板上釘釘了。”
“能看出漏洞百出的只有你我這些人,你要相信,人與人之間,行業與行業之間,隔著鴻溝天塹,永遠也跨越不過去。”
“不,也有我這種雖然只是路過,但愿意花時間查找真相的較真網友。”
……
雖然這些質疑的聲量很微小,也只在固定圈層傳播,但因為這些聲音出現,真的開始有人翻出黎清立的新聞仔細研究。
沒人能準確統計這部分人有多少,能查找到的真相有多少。
但所幸,還有世上最不可估量的人心,和絕不能完美掩蓋的真相。
開學那天。
簡復像只炸了毛的哈士奇,一步竄到黎容桌邊,還沒開始說正經事,先是激動的敲著黎容的桌子。
“臥槽!臥槽!臥槽!”
班里除了崔明洋那幫人,也沒人關心網絡新聞,畢竟他們平時補課累的連上網找樂子的時間都沒有,所以絕大部分人都面露疑惑的望著看似癲狂的簡復。
簡復真的震驚了。
他那天晚上絞盡腦汁糊弄爸媽,鴿了聯誼會,美滋滋跑去看林溱他們藝術班模擬面試。
簡復還是第一次接觸藝考生這個群體。
不得不說,整體外貌水準,還是明顯高于他們班的。
但林溱在這幫俊男美女里,也一點兒都不泯然眾人。
雖然這些人都聲稱從小學藝術,但簡復是真看不出什么過人之處來。
反倒是林溱的歌,讓他忍不住眼前一亮。
天生對音律敏感,聲線又獨特,被專業的老師一指導,果然有獨樹一幟的效果。
林溱在學校食堂上,說自己喜歡舞臺,想開萬人演唱會,他還沒心沒肺的笑過。
簡復想了想市面上亂七八糟的明星,再想想林溱。
這水平憑什么不能開,就值得開,要是萬人湊不夠,他請一區的人都去聽!
林溱模擬考試完,簡復也沒想著上網看新聞,而是拉著林溱去KTV,讓林溱多唱幾首給他欣賞。
林溱雖然翻了好幾個白眼,但簡復明顯愛聽的樣子還是讓他有點開心。
兩人溜去KTV,唱了歌,喝了酒,熬了個通宵。
等簡復回家,聽簡昌瀝和梁瑜討論,才知道在聯誼會上,發生了多大的事。
原來聯誼會召開期間,紅娑研究院有頭有臉的人物和藍樞幾個會長聚集最齊的時候,黎清立之前投稿的一篇論文發表了。
好多人的臉當場就綠了,整個宴會廳活像演砸了的舞臺劇,撐得起一句“亂七八糟雞飛狗跳”。
江維德上去說話,才勉強把人安撫住。
簡昌瀝和梁瑜討論的熱火朝天,根本不知道,簡復激動的快要瘋了。
難得有一次,他了解他爸媽不知道的內情,他掌握一區都沒發現的秘密,他不僅是知情者,還是小團隊成員,團體中不可或缺的靈魂人物!
簡復恨不得當場在簡昌瀝和梁瑜面前表演一出托馬斯全旋,然后連吹兩瓶德國黑啤,最后一個英國紳士禮下臺,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云彩。
簡昌瀝還在猜到底是不是紅娑幫黎清立投的稿,簡復已經在心里無聲吼出了三百六十五個“不是”!
他知道投稿的只會是黎容。
黎容一個高中生,把一幫老學究們耍的團團轉,還整理出了一份能在《From
Zero》發表的論文!
簡復成績再瞎也知道,投稿期刊要經歷幾重審稿的,而且幾乎所有投稿人都會收到審稿人的修改建議和疑問。
黎容非但能整理出這份假說,還能回答疑問,至少說明,他對這份假說提出的概念,想要表達的意思,是充分理解的。
這可是紅娑研究院名譽教授的科研項目啊!
能做到這一步,掌握的專業知識有多牛逼,簡復都不敢想。
這簡直是他看熱血漫時最喜歡的劇情了,可黎容不是熱血漫的主角,而是他身邊實實在在的人。
不過這件事發生在黎容身上,他居然也不覺得魔幻。
他們小團隊就該是這么牛逼的!
簡復本來假期就想狂call黎容問個明白,是岑崤把他攔下來了。
【簡復:哥哥哥哥!臥槽!我要重金求購聯誼會現場錄像!】
【岑崤:下次早說,這份錢我愿意賺。】
【簡復:江維德說的是不是真的?這事兒你們知不知道?我爸媽都懵了!】
【岑崤:假的。】
【簡復:是黎容吧!我就猜到是黎容!我要去問他!】
【岑崤:別去,他喝多了,要睡懶覺,手機靜音不想讓人打擾。】
【簡復:???你怎么知道他要睡懶覺?】
【岑崤:你覺得呢?】
【簡復:……】
簡復不敢輕易覺得,所以百爪撓心的等到了開學,他連書包都沒來得及放,直奔黎容桌邊,發出他憋了兩天的靈魂吶喊。
黎容只覺得耳朵嗡嗡響,仿佛一百只蜜蜂在耳邊聒噪。
他忍不住扭過頭,朝倒數第二排喊:“林溱!來把人拖走!”
其實不是真的讓林溱把人拖走,而是想湊齊他倆,一口氣把該交代的交代完,不然等林溱問,他又要解釋一遍。
林溱聽到召喚,笑呵呵的跑過來,先是拍了簡復后背一巴掌:“你又鬧什么呢?”
簡復被岑崤勒令不能打擾黎容,但他憋不住,只好跟林溱輸出。
所以假期的時候,林溱從簡復嘴里,把聯誼會上的事了解了個徹徹底底。
他也猜測這件事不是紅娑研究院的作為,而是黎容的努力。
但他不會像簡復一樣打探黎容的秘密,只要黎容不主動說,他就絕不問。
簡復反手勾住林溱的脖子,作勢要勒,假裝兇巴巴道:“嘖,你現在越來越猖狂了,還敢打我。”
林溱根本沒被他弄疼,但是一時半會也掙不開簡復的胳膊,他干脆把簡復的胳膊當作圍脖,破罐破摔。
“班長,你看他。”
黎容無奈笑笑,知道林溱早就不是當初隱忍受欺負的性格了,所以也不給他出頭,讓他自己跟簡復斗爭。
黎容:“有件事,你們應該知道了。”
林溱機敏的私下看看,確認除了崔明洋一個酸溜溜的斜眼外,沒人注意,這才重重點了點頭。
簡復覺得把胳膊搭在林溱肩膀上特別舒服,也懶得拿下來:“知道,知道,快說!”
黎容嘴唇動了動,做著口型:“是我,不要說出去。”
作罷,他抿起唇,桃花眼笑盈盈的望著林溱和簡復。
這種仿佛間諜接頭似得小心翼翼,更加戳中了簡復的中二魂。
簡復就像拿到了一份重要機密,兩只眼睛亮的快要發光。
林溱老老實實的點頭,珍之慎之,對黎容做了一個絕不泄密的手勢。
以及,一臉上刑場也不屈服的剛毅。
等簡復和林溱心滿意足的回去,岑崤忍不住輕笑:“這就是你說的,要讓團隊成員充分感受到成就感和自我價值?”
黎容聳聳肩:“你不覺得,他們都很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