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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岑擎還站在他對面,冷眼看著他的動作。
李白守側臉發燙,扶著膝蓋站起身,難看的笑了笑:“我還有事,先回去了?!?
岑擎當然不惋惜李白守的離開,事實上,岑擎的大腦也直發漲。
他巴不得李白守趕緊走,不然他沒辦法跟別人解釋蕭沐然的失態。
好在宴會廳里極度混亂,已經沒人注意背對著所有人,哭花了妝的蕭沐然了。
李白守在亂七八糟的人群里尋找劉檀芝的影子。
劉檀芝只有一瞬間的失態,此刻已經完全恢復過來,置身事外的,從小托盤里拿起一個培根三明治。
她慢條斯理的咀嚼著,享受著小巧精致的美味,直到李白守找見她,有些氣急敗壞的攥住她的手臂:“跟我回家。”
劉檀芝知道,她和李白守必須同出同進,但李白守動作粗魯的,晃掉了她手里的三明治。
劉檀芝低著頭,看了一眼地面咬剩一半的三明治,額上青筋跳了跳,花了幾秒的時間,克制住火氣。
有紅娑的人趁著這功夫問李白守:“李教授,你看到新聞了嗎,怎么回事啊,黎教授他什么時候投的稿……”
李白守腦子里一團亂麻,還沒有時間理清思路。
如果是黎清立出事之前投的稿,而稿件剛好排期到他出事后,那整件事也太滑稽了,紅娑研究院會成為笑柄的。
因為只要黎清立的假說具有可行性,他們必然會在黎清立假說的基礎上,深入研究,達到那個黎清立預判過的結果。
黎清立的影響,會以年為單位,永無止境的綿延下去。
李白守敷衍道:“這件事我也不知道,你們怎么不去問問江教授。”
經他一提醒,眾人紛紛將目光投向江維德。
江維德的皮膚有點紅,鬢角額前出了些許汗,他現在很激動。
但他又要壓制住這種激動,安撫躁動的人了好了,現在不是談論工作的時候,但請大家放心,這件事我們是知道的。”
江維德抬起手,做了個安撫的手勢,亂哄哄的人群果然安靜下來。
江維德在紅娑研究院的地位非同一般,一些管理層的消息別人不知道,他一定會知道。
既然他都這么說了,那么事情一定在掌控當中,研究院肯定也清楚來龍去脈,所以確實沒有必要擔憂。
人群中又開始小聲討論:“所以江教授知道黎教授投稿的事?院長也知道?”
“我覺得是吧,黎教授要投稿怎么也不會背著院長?!?
“那為什么瞞著我們啊,看樣子李教授也不知道?!?
“哎不好說唄,畢竟黎教授家里出了那件事?!?
“其實我覺得,黎教授不是那種人,有些傳聞也太……”
“噓,你別瞎覺得,我們覺得又能怎么樣。”
……
紅娑的人安靜下來了,藍樞那邊卻又好奇起來。
一區會長簡昌瀝就站在江維德附近,紅娑的人尊敬江維德,他可沒這心思,他聽到這種論調,忍不住接話:“我不太懂科研這玩意兒啊,那你們是不是之后還得研究咳…的文章???”
他隨口一提,又一下子把氣氛拉回了冰點。
現在大家都搞不明白,紅娑研究院到底是什么態度,如果要研究黎清立的文章,那是不是也能澄清一些黎清立身上明顯造假的謠言,是不是風向改變了。
如果還沒改變,那是不是不該碰相關項目,省的惹禍上身?
簡昌瀝眨眨眼,私下看了看,一推鼻梁上的眼鏡,樂呵呵道:“我是不是說錯話了?哎呀我這張嘴!大家別聽我的,繼續吃吃喝喝啊,就當我什么都沒問?!?
他給江維德出了難題,自己倒是撇的干凈,隨口安撫一句,就帶著老婆從原地溜去小花園了。
岑擎看了一眼簡昌瀝幸災樂禍的背影,忍不住搖了搖頭。
因為岑崤和簡復的關系,他和簡昌瀝走的也近些。
這大概就是干干凈凈一無所知的好處,簡昌瀝在任何情況下,都能足夠坦蕩,甚至為了自己開心,還能隨手往別人痛點上插一刀。
李白守正欲拉著劉檀芝走,聽了簡昌瀝的話,又忍不住停下腳步。
他需要江維德的表態,他現在一頭霧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被江維德耍了,如果他真的搞出來黎清立的硬盤,私自發表了假說,會不會正好落入圈套,把自己搭進去。
劉檀芝總算忍不住,抖開李白守粗糙的手指,眼中的厭惡一閃而過,眼角的余光暼了暼后方角落。
韓江拿起伯爵紅茶,垂眸,心平氣和的抿了一口,似乎并不關心江維德的回答。
江維德取了張紙巾,擦擦額頭的汗,低頭摸出手機。
看了一眼,他的臉色發生了微妙的變化,本就因激動而泛紅的皮膚好像變得更紅,剛剛擦過汗的額頭,擠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皺紋。
他眉頭皺了一下,將手機揣好,干澀暗紅的唇抖了抖,語重心長道:“我希望大家明白,科研成果是整個人類的財富,它無需為研究人的人品背書,就像畫家的畫作,音樂家的詞曲,誕生出來,就擁有了獨立于創作者之外的意義。
只要是有價值的,值得探索的,我輩都將力排眾議,一往無前,所以,在發現黎已完成的研究時,我們思慮再三,還是決定將它以黎的名義投稿。
希望大家能懂研究院頂著壓力的苦心,不要傳些不切實際的謠言,就把顧慮和懷疑留在這里,拜托大家了。”
江維德說完,深深的鞠了一躬。
臺下驟然響起此起彼伏的掌聲,水晶吊燈亮的晃眼,將宴會廳里的每個人照的無處遁行。
“原來是這樣,真是為難院長和江教授了。”
“我也這么覺得,黎的研究成果是一回事,黎個人又是另一回事,二者不能混為一談。”
“別的不論,黎的科研能力我一直是信服的?!?
“江教授這件事做得對,人不能二極管,不然這份成果隨著黎長埋地下,我們不知道還要浪費多少精力做重復研究。”
……
沒有人注意到,江維德深深埋下的臉上,肌肉在止不住的輕抖,他緊咬著牙關,眼睛因為鞠躬的姿勢充血發紅,他用力攥著雙手,鬢角的汗順著側臉滑下來,重重砸在大理石地板上。
黎容通過手機,清清楚楚聽到了江維德的話。
他看著昔日寬厚善良的導師,腦海中一幕幕被照拂,被關懷,被疼愛的記憶逐次閃過。
江維德是真的對他很好。
其他剛進來的研究員都巴不得跟教授搞好關系,端茶倒水,跑腿打雜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但黎容沒討好過誰,反倒是江維德主動關照他。
江維德有點三高,師母不讓他在外面亂吃,每天都會做營養早餐。
江維德會順便給黎容帶一份,借口說做得多了吃不了,讓學生幫忙解決。
一次兩次是巧合,但次次都做多,就是有意為之了。
江維德還不知道,他在岑崤那里吃過早飯,只當他孤身一人在外租房子,連三餐都吃不規律。
黎容忍不住嗤笑一聲。
他一直覺得自己人間清醒,卻原來也眼盲心瞎。
上一世他拿江維德當自己尊敬的親人,把岑崤視為避之不及的敵人。
而現在,當著所有人的面說謊的是他親愛的導師,義無反顧站在他身邊的,是手機對面的岑崤。
這世上,誰沒看錯人,誰不誤解人。
但江維德這么說,倒是給他省了不少麻煩。
不然事情鬧大,有人查到他身上,他也不知道該怎么說論文的出處。
現在,不明真相的人一定會感到恐懼,而恐懼,就是出錯的開始。
黎容夾了一塊發涼的三文魚,塞進嘴里輕輕咀嚼。
他含糊不清的對岑崤說:“再帶兩杯熱紅酒過來吧,我想慶祝一下?!?
江維德的解釋無懈可擊,這套論調,直接站在了道德制高點,讓聯合商會的人也沒法提出任何異議。
不過,這件事本就和商會的絕大部分人沒有關系。
岑擎不關心江維德說的是真是假,蕭沐然好不容易止住了啜泣,用手遮著發紅的眼眶,有些茫然。
岑擎用身子擋住失態的蕭沐然,忍不住往岑崤的方向看了一眼。
岑崤只是輕蔑的掃視一圈熱烈鼓掌的人,然后轉回身,頭也不會的往宴會廳外走。
岑擎心里突然咯噔一下,神經下意識繃緊了。
他不知道岑崤為何明顯不信江維德的說辭,但他能看出岑崤的態度,以及,岑崤似乎知道很多他們不知道的事。
岑崤走出七星酒店,被地面星點的雪痕逼停腳步,他抬起手,攥緊落在掌心的雪花,跟黎容說了句無關緊要的話。
“你的頭像一直不換,每次看到下雪,我都能想起你?!?
第53章
這樣溫順無風的雪景,很適合拍照。
這天晚上,跨年夜美圖刷爆了各大社交平臺,光是熱搜就上了三四條。
電視機里喜氣洋洋的直播著跨年演唱會,明星在臺上表演,粉絲在臺下歡呼,A市的中心廣場,煙火秀每小時燃放一次,每次都是沸反盈天熱情不減的喧鬧。
但熱鬧快樂的氛圍此刻卻與七星酒店無關。
岑崤讓七星酒店的服務生熱了兩杯紅酒端到對面長恒賓館。
服務生反復確認:“您不再進來了嗎,如果還要再進來,可能需要邀請名單上的人帶?!?
岑崤想想聯誼會上的種種面孔,忍不住面露嘲諷:“不進了?!?
他想得到的信息,已經收集的差不多了。
接下來乏善可陳的劇情,就交給各位演技精湛的演員繼續呈現吧。
長恒賓館的前臺眼睜睜的看著岑崤從外面進來,后面跟著七星酒店的服務生,服務生把價格不菲的熱紅酒交給岑崤,自己又小跑回七星酒店。
那兩杯熱紅酒的價錢,快趕上她這里的房費了。
這已經不是今晚第一次有人從對面七星酒店送東西過來了,剛剛還有個中年帥哥,送來了打包餐盒,說是外賣,但比一般餐廳擺盤都精致。
所以這兩位顧客到底有什么癖好?
憶苦思甜?
岑崤一進屋,發現黎容還關著燈,臉貼在窗邊,向窗外望著。
窗戶拉開一條小縫,室內溫度已經和室外差不多了。
他抬起胳膊,用胳膊肘撞開大燈,燈火通明的一瞬間,他隨口問:“還看什么呢?”
黎容也不緊不慢的答:“看你的腳印?!?
他說這個答案的時候并未多加思索,說的也是事實。
上一世,他從未仔細觀察過岑崤,他得承認,雖然他一直表現的冷漠,沉靜,但其實他的思想早就偏激的厲害。
他從來不敢去醫院進行相關的診斷,但他也清楚,經歷了他家的這些事,心理很難保持一個健康的狀態。
他有時就像一只機警的刺猬,動輒豎起鋒利的刺,將自我徹底封閉起來。
其實很多時候,他能感受到岑崤對他的略帶恨意的粗魯,也能感受到岑崤克制不住的愛意。
人下意識的反應是很難隱藏的。
黎容因為焦慮,壓力,上一世睡眠很淺,有段時間精神狀態極其不健康。
他很少有踏踏實實睡夠八個小時的時候,擁有一個舒適的,甘甜的夢境更是求而不得。
有次他和岑崤折騰的筋疲力竭,他倒在床上,沒一會兒就進入了睡眠,甚至連澡都懶得去洗。
他難得睡的那么沉,岑崤就也沒打擾他,自己洗了澡后,拿了本書在床邊看。
等岑崤看倦了也打算睡,關了燈,身子往下蹭的時候,不小心壓到了黎容的胳膊。
黎容不知什么時候,將胳膊攤在了床中央,一個人占了三分之二的位置。
岑崤條件反射似的飛快挪開了身子,然后保持靜止,屏住呼吸看著黎容的臉,生怕把黎容吵醒。
因為黎容醒后,可能再也睡不著了。
就這么僵硬著身子等了快五分鐘,見黎容呼吸依舊綿長平穩,岑崤這才松了口氣。
他想伸手撥開搭在黎容臉上的頭發,但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
這一點小動靜也可能把人吵醒,有些人不當小少爺之后,反倒更嬌貴了。
岑崤輕手輕腳的往床邊靠了靠,跟黎容拉開一小截距離,確保自己不會不小心壓到他,才放心睡了過去。
但其實黎容已經被壓醒了。
他只是縱情之后不想面對岑崤,才一直裝睡。
他有個很特殊的能力,裝睡的時候,可以保持眼球不動,讓別人察覺不出異常。
如果不是特別在意他,岑崤是不會讓自己變得如此小心翼翼的。
道理他都明白,只是他當時偏激的,想要把所有愛意的表達也冠以陰暗的目的。
因為這樣才能單純的,將岑崤當作一個惡人,一個不會影響自己情緒的人。
他不愿意承認,人是很復雜的動物,人的感情尤其復雜,沒有絕對正確和非黑即白,不然也不會有那么多人深陷泥淖,無法自拔。
但事實,不是刻意忽略就能抹去的。
這也是他重生之后,如此篤定能夠利用岑崤的原因。
他似乎,還從來沒有仔細的,看看屬于岑崤這個人的細節。
岑崤一頓,眼神閃爍片刻,低聲問:“腳印有什么可看的?”
黎容歪著腦袋,眨了眨眼,驟然亮起的室內讓窗外的景象變得模糊了,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影子。
“我小時候不喜歡吃生蠔,覺得軟乎乎的,長得難看,還有一股說不出的味道,但后來突然喜歡了,甚至一口氣能吃好幾個。之前對貓之類的動物也不感冒,覺得來不及清理的毛很麻煩,可看著看著也覺得挺可愛。以前更喜歡走在前面,讓別人跟隨我,聽從我的指令,很少回頭,從不低頭……”
他說到這里,剩下的沒說。
黎容轉回頭,彎著眸子,笑盈盈的看著岑崤,目光交錯幾秒后,他從小沙發上跳下來,朝岑崤勾了勾手指,催促道:“快點啊,我的熱紅酒都要涼了!”
岑崤垂眸,思忖少許,心照不宣的笑笑,將熱紅酒給黎容遞過去。
黎容剛舉了兩個例子,都是以前不喜歡的東西,現在卻喜歡了。
他知道黎容想說什么,黎容也知道,他肯定聽得懂。
黎容抓穩杯子,跟岑崤輕碰了一下,然后揚起頭,咕嘟喝了一小口熱紅酒。
苦澀辛辣帶著橘皮香氣的液體順著喉管滑下去,瞬間在身體中央散開一片溫熱。
四個多月了,他的身體恢復了許多。
上輩子六個月才完全康復,這一次好像更快一些。
咽下去紅酒,黎容舔了舔唇,心滿意足的長嘆了一聲。
雖然江維德說謊,給紅娑研究院披上了一層虛偽的正義的外衣,但同時也讓他看清了很多東西。
今天仍舊充滿了出乎意料的勝利。
岑崤垂眸看了看與黎容碰過的酒杯,端起來,輕抿了一下。
他問道:“現在可以跟我說說論文的事嗎?”
黎容舉著杯子稍稍一頓,眼瞼輕顫了一下,很快無所顧忌的笑笑:“論文不是江維德和紅娑研究院投稿的,是我?!?
岑崤早就猜到了,所以也沒有多大的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