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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尊說我現在的職位嗎?哈哈,等到了館子再說吧。”老十三笑道。
馬車路過一片燈火通明地。城中不夜城,看起來這里是京城的繁華地帶。高高的酒樓鱗次櫛比。寧明昧原以為老十三就要在這里請客了。可他的馬車駛過這里,到了另一個地方。
那是一條清凈的老街,只有幾家小館子還沒打烊。有的賣餛飩,有的賣面條。老街附近是一家書院,看起來這條老街是為那些熬夜溫書的學子們開的。
老十三下馬車,并自覺地給寧明昧當扶手。他一進那家小店,里面的老板便道:“誒,我知道你要來,專門等著沒打烊的……時叔,怎么今天還帶了個人過來?”
“今天過來的是貴客。你好好做糕點。”老十三道,“這是我最貴重的貴客啊!”
中年老板應了一聲,吆喝著去后面弄東西了。寧明昧看了看周圍樸素的裝潢,老十三道:“師尊,你別看這兒裝潢簡單,但他們做的點心是真的好吃,而且干凈,仙城里也沒幾家比得上他們家的。”
“你怎么找到這地方的?”
在后廚氤氳的霧氣中,老十三開口:“這還是我剛到京城的時候。那時候京城有個大戶,要做個大單子,找最好的修士來仙城。我覺得這是個揚名立萬的大機會,就放下手里在挖的秘境,跑過來了。結果半路上,發任務那大戶死了,被我轉手的那個秘境,在別人手里開出好貨來了,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改變人生的機會,在那一刻就沒有了。”
老板端著一籠水晶豆腐包子上來了。老十三夾了個包子,吃了一口:“當時天上下著雨。在京城沒我的事情干了,可我又不甘心回去。門外那條路,順著它直走,一直走,就是出城的路。我走著這條路,在看見那個書院時停下,想到了咱們師門。那時候我想,我在外面混的都是什么日子啊,熬了幾十年,在哪兒也留不下來,一事無成。如果當初留在清極宗里,會不會過得更好。那一刻我好想回宗門,又覺得回宗門丟人。那段時間我沒和師門的任何人發過任何消息,就連老十五也沒發過,不想發,害怕丟人。”
“我背著劍在這條路上來來回回地走,走著走著,我累了,就靠在路邊歇了一會兒,歇著歇著就睡著了。醒來時已經凌晨了,所有店都關了,我一抬頭,看見只有這家點心店開著。”老十三說,“門口老板看見我醒了,和我說店打烊了,有幾盒點心賣不出去,丟了可惜了,問我餓不餓,能不能幫她解決一下。”
“那時候我知道,她大概是把我當成沒飯吃的流浪劍客了。”
“這家館子傳了三代。當初那個老板,也是現在的老板的姥姥了。而我在那之后,就下定決心要留在京城,至少混出個人樣來再走。不然怎么對得起我身上縹緲峰的名字,怎么對得起師門啊!”老十三又夾了一個包子,“之后恰好,皇室的緹衣衛在招人,我就去了。從那以后,我從一個小卒,一路做到了正指揮使,路上再也沒人敢給我臉色瞧。我下了很多好館子,但我都記得,我到京城吃的第一頓就是這里的點心,我一輩子都記得。每周,我都來這里吃一次。”
“原來如此。”寧明昧道,“你帶我來這里,真是費心了。”
老十三也嘿嘿一笑,或許是因為說起過去,他眼里有了點淚光:“師尊你看,我還是混得不錯的,是不是?你的畢業生混得不錯。”
他看了一眼外面,嘀咕道:“二十五怎么還沒過來?從西門到這里,要跑很久嗎?”
寧明昧看著老十三的側影,心中卻有另一個想法。
——老十三帶他來了這家小館子,而不是豪華的天香樓。這說明他還有很多資本,可以和老十三談判。
“緹衣衛我從前還沒聽說過。你們這緹衣衛,是做什么的?”寧明昧道。
第329章
純白天國
“師尊聽說過縹衣衛么?”
寧明昧點頭道:“朝廷的鷹犬。”
十三的嘴角肌肉抽動了一下。
明明換做他人,說出這話來,十三不會有任何感覺。可這話被曾經的恩師說出來,他就會覺得有些尷尬……與壯志難酬的痛苦。
可壯志哪里有難酬呢?他難道不已經成為了人人口中的“時大人”,成了人界誰也不敢看不起的存在了嗎?凡是京城里的人,誰也不敢被他揪出一點錯處,誰也不敢被他說成擺弄巫蠱的人。可為什么唯獨在自己的師尊面前,他總覺得自己不夠體面,像是對不起什么?
“縹衣衛是凡人的縹衣衛,緹衣衛是能人異士的緹衣衛。緹衣衛歸皇室所有,直接服務于皇帝,要做的,便是將所有威脅到皇室的、法術相關的事情,扼殺在搖籃里。在過去,緹衣衛和監天司同樣是屬于皇室,為皇室服務的機構,彼此之間常常合作。但現在,皇室更希望,緹衣衛完全歸皇室所有。”
扼殺在搖籃里?已知當年,星火島觸犯了人界朝廷的利益,監天司和仙界諸多門派是迫害星火島的主流。看來當年,在星火島的事情上,緹衣衛也是被用來做執行者的一把刀子。
“你最后那段話頗有深意啊!”寧明昧道,“是有什么改變發生了么?”
很顯然,十三想要寧明昧知道這件事。他希望寧明昧了解他如今辦事的立場,這樣有利于日后,這對師生之間不必兵戎相見。
可為什么十三覺得,他們之間有兵戎相見的潛在可能性?而且十三還不知道自己是來京城盜火的。
京城的夜色越來越涼了。外面有涼風灌入,寧明昧卻在涼風之中隱約聽見如泣如訴的聲音。這讓他感覺很怪異。
十三喝了一口茶:“新月教。監天司不希望新月教存在。他們希望自己永遠被唯一尊崇。”
監天司也想控制著皇室。
然而很遺憾,戰亂、饑荒、旱災、澇災、蝗災和疾病……這些事情在這些年來,發生的實在是太多了。監天司分身乏術。他們約束得了皇室,有能力管理一部分人,卻不能管理天下的難民。
在一場場災難中,新月教已經成了燎原之勢。而且在那之后,還有極為異常的疾病發生。藥石罔效,整個京城陷入崩潰,只有新月教控制住了這場病。
從此,也只有被他們控制的十八皇子成為了下一任皇帝的候選人。
“京城發生了什么?是什么樣的病?”寧明昧說完這句話,就發現十三在盯著自己看。
“十三,這場病你也知道的吧?”
“師尊,你明白么?緹衣衛效忠的是皇帝,而十八皇子,會成為下一任皇帝……師尊!”十三握緊了拳頭,卻很快平復呼吸,“所以京城的事,弟子希望……”
“師尊,不要插手了。”
到底是什么給了十三自己一定會插手的錯覺?
寧明昧道:“朝廷的待遇怎么樣。”
“每月休八日。雖然有夜班,但三班倒。”
“工資如何。”
“一年十六薪,按期發放。”
“有保險么?晉升機制怎么樣?”
十三給出了一些回答。寧明昧道:“既然你認為自己在做不錯的工作,待遇也還可以,何必在我面前這么緊張?而且畢業生都是要出去工作的。難道我還期待你做什么傳世工作不成。”
十三仍然有些捏緊了拳頭,很快,他自己放松了,笑道:“是啊師尊,我和二十五都過得不錯。這段日子是京城形勢比較緊張。等事情過了,我請個年假,師尊再要想去人界哪些地方,我帶師尊去看看……”
“噠噠噠!”
整齊劃一的腳步聲在街道中響起。寧明昧沒錯過十三的眼神一凜。他向街道上看去,竟然是幾個緹衣衛,向著方才寧明昧聽見的、如泣如訴聲音的方向趕去。
“看起來是發生了緊急事件。你身為緹衣衛的頭頭,不打算跟著過去看看么?”寧明昧道。
他說著話,自己卻站起了身。十三看著他的身影,嘴里吐出幾個字來:“師尊,不要去。”
“也讓我看看熱鬧。”寧明昧說,“放心,我們仙界的人可沒興趣管人界的破事。”
“師尊!”
寧明昧卻不停下腳步。他隨著那行人一起來到一戶人家面前。一路上,他從許多門縫里看見許多偷窺的眼睛。
驚懼的、警惕的、害怕的……
麻木的。
“噓!你要死了,竟然偷看。”寧明昧聽見一個母親對自己的孩子小聲說,“別看,你若是看了,不怕自己也變色么。”
那戶人家的大門已經被打開。寧明昧白日曾路過這家,那時這家的門上曾掛著一朵白花。可如今,那朵花已經不再新鮮純潔,而是發紫發黑,透露著不祥的顏色。
里面,傳來一個母親的哭喊聲:“不要帶走我的兒子……”
寧明昧看見那群緹衣衛之間,站著兩名白衣的、新月教教徒。其中一名說:“大娘,你的兒子已經得病了。”
“不、不……他沒有……”
“若是他沒有,門扉上的花怎么會變色,他的臉上,又怎么會多出幾張嘴來?”
人要口吐惡言,要表達厭惡,要行陰謀詭計,往往都離不開自己的嘴。
而如今,寧明昧在那被眾緹衣衛捉住的年輕人的臉上,也看見了幾張“嘴”。
這場面實在是扭曲可怕。
他的嘴在說話,他的耳朵在說話,他的兩只眼睛、鼻子、乃至喉結、手指都在說話。甚至通過隱約的回響聲,寧明昧發現他的五臟六腑也在說話。那幾張嘴似乎代表了這個人的七情六欲,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發怒,有的在哀求,都在說出不同的話。
且是無法自控地,說出自己的心里話。
“那個老頭子老是欺負我娘,我要把他殺了!”
“我想要剁了他,想了很久了。柴房旁邊有把柴刀,我可以用它……”
除此之外,還有各種污言穢語。隨著情況發展,他的嘴越來越大,情緒也越來越激動。那些哭聲、笑聲與發怒聲,也越來越刺耳。
“我兒子才十八歲!求求你們別這么對他!”母親哭著,“他還是個孩子,他是無辜的,不是他的錯……”
一名教徒原本想直接把人帶走。可他仿佛聽見什么命令似的,頓了一下,于是嘆了口氣,對那母親道:“你的兒子并不冤枉。你聽聽他的話,他若是心中沒有惡念,又怎么會感染惡疫?這一切,都起源于他對自己繼父的惡念。他想要殺了他的繼父,他并不無辜啊!”
“可他沒有這樣做……”
“反而是你。你妨礙緹衣衛將他帶走,你難道忘記了,數年前惡疫蔓延之時,京城是怎樣一番景象么?滿城都是被惡疫感染的怪物和死人,天地無光。”教徒眼神一凜,“你想要他留下來,難道是因為你覺得,你寧愿讓他感染你的街坊鄰居么?”
“不……我不是……”
“比起街坊鄰居的命,很明顯,你覺得你兒子的命更重要吧?如果給你一個機會,讓你用你街坊鄰居的命去換你兒子的命,你會這么做么?你一定會這么做。”
“……可是,可是!”母親歇斯底里道,“那個男人一直在毆打我們母子,我兒子想殺他又怎么了?就連我,我也想殺了……”
那一刻,所有人都陷入了片刻的沉寂。寧明昧看見驚恐萬狀爬上了那名母親的面龐。她伸手捂著自己的臉,摳挖著自己的經絡,好像有什么怪物要爬出來一樣。
“看來,我剛才的猜測是對的。”另一名始終沒開口的教徒溫溫柔柔道,“這個女人,也已經被惡疫感染了。若非如此,她怎么會攔著我們,不讓我們帶走她已經得病的兒子呢。”
說著,她蹲下身,竟然絲毫不怕感染似的,溫柔地撫摸著女人的臉:“你覺得你的兒子還能變回人么?轉頭看看……你的兒子,已經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的怪物了。”
“而這一切,不能怪別人,都是他自己的惡念所害啊。”
只須臾之間,那名最開始“得病”的青年已經變成了詭異的模樣。他的臉上不再有五官,而是漆黑一片,原本眼睛的位置是一張嘴,原本嘴巴的位置,是兩張嘴,原本鼻子的位置,是一張嘴。而這“嘴”,沒有細節,不過是一個洞罷了。
他通體變得漆黑,身體的骨骼也在激烈地、吱嘎吱嘎地響著,像是隨時都會融化,又像是有什么東西從他的體內在嘎吱嘎吱地掉出。母親見狀,發出撕心裂肺的哀嚎聲。
這聲音不來自她的嘴巴,而來自她臉頰上開出的另一張嘴。
“你們不得好死!!”
“把他們兩個都帶走吧。”一名教徒吩咐,“帶到處理場去。”
兩個“人”被裝進麻袋里,捆綁著帶走了。而默默地站在寧明昧背后的十三,也開口了。
“這就是京城和人界,如今出現的怪病。它被稱作惡疫,也被稱作‘黑死病’。新月教說……它來路不明,但接觸到它的人都會發作。它產生于每個人的惡念之中。”
“每個人最后,都會在發作了自己的各種情緒后,變成一灘黑色的泥巴。”
兩個麻袋被帶走。兩名緹衣衛也走到了寧明昧附近的位置。其中一人道:“每次處理這樣的場面,都會讓我感到很不舒服……”
“你是不是快到臨界點了?”
“差點就要變色了。”那人說。
那人從懷里掏出一包東西。他從其中取出的,竟然是一枚白色的晶石。那晶石一下子讓寧明昧想起了在前往長樂門時,他在地下場所里收集到的東西:多種多樣顏色的晶體,借助渾淪析出的、被凝固的、人的情感。如果寧明昧沒記錯的話,這枚白色的晶石,代表喜悅。
在吃掉那枚白色的晶石后,緹衣衛的臉上露出了迷醉的、喜悅的表情。而他身上佩戴的那朵胸花也變回了純白的色澤。有人在給這家人的門上貼上封條,意味著不能再有人進入這家。
“師尊。”寧明昧聽見十三的聲音,“這個病對修士的作用很小,師尊不用擔心……”
“時大人?”
緹衣衛發現了十三,與他攀談起來。天間陰云密布,寧明昧抬頭,發現下起小雨了。
他走了兩步,向旁邊的小巷看去。方才兩只麻袋被裝上馬車時,其中一只麻袋掙脫落下,露出其中的一只手來——那手上已經密密麻麻地起了灰黑的水泡,像是很快就會變成和渾淪同源的黑色人形。
就在此刻,寧明昧聽見了渺遠的鈴聲。
他抬頭,發現不知不覺間,小巷里已經有一人站立。她穿著白衣,戴著面紗,赫然是今日在宴席上寧明昧見過的女子。
滄溟。
“這是你們想要的嗎?”寧明昧說,“讓無辜之人慘死?”
“他們不是無辜之人。而是有惡念之人。”“滄溟”說,“少年想要虐殺繼父,母親為了保護兒子不惜街坊遇險,他們都是有惡念之人。他們不是被摧毀了……而是被還原了惡念的模樣。”
“我不懂你在說什么。”
寧明昧這一生做過許多學術,在組會上摧毀過很多弟子的心理健康,但他從來沒有體會過,原來和神經病說話,是這樣的風味。
瘋了,這人間仿佛全部瘋了。寧明昧想到那白色的白花,忽然道:“你們不會以為通過這個,就能讓全天下的人都沒有惡念吧?讓天下人懼怕這種惡疫,從此連任何惡念也不敢產生?”
“此間曾辜負了想要救贖它的人。因此,我們已經找到了最適合它的道路。我們不再想要向這世界復仇,讓世界陷入絕望和痛苦之中。相反,我們要改造它。讓人間,成為天國。”
“世間一切的痛苦和災難,都是由人的惡念產生的。戰爭,是源于惡念。殺戮,是源于惡念。教化修為,不若教化心靈。當所有痛苦與仇恨都消失時,促成這一切的人將被視為救世主。這不是陰暗的復仇,而將是光明的禮物。”
這話聽得寧明昧覺得,有點發冷。
“為了她?為了將禮物送給她,讓她歸來?”
“為了世界。”“滄溟”說。
她看向京城的家家戶戶,道:“就在五年之前,每天,這座看似繁華的城市里,都有上百人悄無聲息地死去。而如今,這個數字,已經被大大消減了。”
“無恨無惡,無怨無憂。”
“此間,是我們要在人間建造的,純白天國。”
作者有話說:
什么唯心主義反派(。)
劍靈:我要創造一個有資格呼喚翁行云回來的純白天國。
第330章
漆黑之眼
“這是你想說的話嗎?還是誰讓你說的?”
滄溟不語。她像一朵曇花一樣,消失在臨近日出的清晨。寧明昧不甘心。他對著細雨呼喊:“你擁有的這具身體不屬于你,是不是?”
“是不是?”
……
“師尊,我們走吧。”
十三的聲音傳來時,寧明昧才意識到,眼前的街道早已是空空蕩蕩。十三說:“耽擱太晚,宮門下鑰了。距離開宮門還有兩個時辰,師尊去我府上歇息吧。”
寧明昧驟然轉頭。他看見十三的臉——蒼白,浮腫,依舊年輕,卻不是過去的模樣。他說:“帶我去處理廠。”
十三明顯地瑟縮了一下。他說:“師尊……”
“還當我是你師尊,還當自己是縹緲峰人的話,就帶我去處理廠。”寧明昧道。
許是過去的積威所致,十三順從地帶著寧明昧上了馬車。一路上,他們各自看著各自的方向,心事重重。寧明昧就在這時開口道:“你身上也有那朵白花?”
十三翻開自己上衣的下擺。那朵白花點綴在他的腰間。在寧明昧注視的目光下,十三說:“這白花不是病源、它只是個方便人自檢……指示。”
“嗯。”
“人越接近被惡疾感染的界限,他身上的花朵色澤也會偏離白色更遠。想要沖淡它,就只能為自己引入更多正面的、或平靜的情緒……”
“就像剛才那個緹衣衛一樣,吃掉那塊白色的晶石一樣吧。”寧明昧冷笑,“這就是你們的‘為自己引入更多正面的情緒’?”
寧明昧還記得自己在長樂門的地下會館也看見過這種名為“輪”的東西,也記得它被產出的方式:“這和敲骨吸髓有什么區別?”
十三只沉默了一會兒,道:“師尊,惡疾這種東西對修士的作用是很微弱的,尤其是修為高的修士。譬如我,幾乎沒有受到過它的影響。雖然師尊肯定不會受到它的影響,但京城畢竟是人口聚集、惡疾也集中的地方,師尊最好還是冷靜……”
“……!”
寧明昧最終用腳踹了一下地板。
他心中有一股毀天滅地的怒火,因為十三的話語而誕生。這怒火不是因為十三“關心”他,不是因為十三指責他,而是因為十三的整個思維,已經變成了被惡疾塑造過的模樣。
他竟然時時刻刻,將對“惡念”的恐懼放在第一位!
寧明昧覺得心里憋著一通火。他很久沒有這么不理性的時刻了,心臟突突地跳,像是變成了火石,和血液摩擦著早晚會有火在燒。
一群膽小鬼,這就是純白天國想要的嗎?
沒有憤怒,沒有怨恨,不會造就只有歡欣的純白天國,只會造就一群麻木的行尸走肉,哭也不敢哭,笑也不敢笑……這就是純白天國的住民嗎?
馬車到達處理廠,竟然行駛了足足一個半時辰。寧明昧剛下馬車,就感到其中傳來的、如有實感一般的惡意。
他用神識一掃。因為時間太晚,里面只有三四個在值班的人。十三急急跟在他身后,壓低嗓子道:“師尊,這里面是新月教的地方……”
“你沒進去過?”
“他們不讓我們進去。”
“那你就別進去。”
合體期到底是藝高人膽大。寧明昧揮手將自己隱蔽,進入新月教的工廠。
普通人看不見那股黑色的惡意,如十三般的修行者能感覺到,但在他們眼中,那只是一種如黑白雪花般的東西。可寧明昧與渾淪在星火島上相處多年,他比任何人都明白這東西的性質——無論它將自己裝扮成什么,寧明昧都能第一眼看清這份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