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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翻開地磚就看見了這條密道。密道極其狹窄,只供一個人通過。雪竹在前,寧明昧在后。
里面像是許多年沒有陽光照射,雪竹循著記憶有些生澀地走,沒過一會兒,他就冷得有點發抖。
寧明昧問系統:“這里很冷嗎?”
系統測了一下環境溫度,道:“確實吧。”
寧明昧:“奇怪,我怎么感覺熱得不行。”
系統:“很難受嗎?”
見鬼的,它怎么開始關心寧明昧這個黑心奸商了?
寧明昧說:“尚可忍受。像是考完一場考試時大腦過熱的感受。難道是實驗材料長腿了,跟著我走,使我心如火。”
系統:“你他爹的是人嗎?”
操,它就不該關懷寧明昧。
他皺著眉頭在思忖,前面卻出現了兩條岔道。雪竹主動說:“走左邊。右邊那條道不通。”
寧明昧:“里面有什么?”
雪竹露出有點畏懼的神色:“有一具骷髏。”
骷髏……這事兒倒是有趣起來了。寧明昧說:“是探險的路人,還是別的什么?”
雪竹說:“倒像是有人被囚禁在那里,如今已經去世……我只遠遠看了一眼,不過能看出,那人應該是個大能。”
大能啊。
雪竹瞅他臉色,道:“你要去看看么?”
寧明昧思忖,問系統:“有人追上來了嗎?”
系統說:“沒有。”
寧明昧:“大能應該有乾坤袋吧?”
那好,那就遠遠地去看一眼吧。
雪竹謹慎地帶著寧明昧進去了。
右邊的岔道里居然是一個小洞穴。寧明昧腳一踢,還碰到了一個沾灰的茶盤。
像是在這里被遺留了許多年的。或許很多年前,有人通過這條密道,向里面的人送吃的。
到底什么樣的人會被藏在這詭異的往生底下的、詭異的密室里?
雪竹再走幾步,就不敢進去了。他說:“那骷髏就在那里。”
寧明昧順著那邊看去。
!
系統:“啊啊啊啊!!!”
“骷髏……”寧明昧喃喃道。
系統:“啊啊啊啊啊!!”
寧明昧:“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它不在福爾馬林里時的模樣。”
密室里有一張玉床,玉床上坐著一具骷髏,看起來是已經在這里面坐化了。它披著一襲臟兮兮的灰袍子,盤腿坐在玉床上。寧明昧從沒見過這樣惹人生厭又滿是灰塵蛛網的骷髏眼窩。
它的腹部有個大窟窿,這或許是它死亡的原因。整具身體幾乎被轟掉一半,沒有愈合。
它的腳上綁著兩枚腳環,手指骨卻少了一節。
很快,寧明昧在它身邊的墻壁上找到了答案。
那是深入墻壁的、讓人看之滲人的字句。
像是用手指硬生生在上面摳出來的。
“星星之火,燎原眾。”
“燎原者,天下大同。”
“背叛。”
“恨。”
“恨、恨、恨!”
到頭來,整面墻上只剩一個“恨”字,力透墻壁,像是此人被迫在此處躲藏、了卻殘生時用手指硬生生地摳下來的一個又一個字。
直到死,它幽深的眼窩還看著前方,像是看著一個永遠不會到來的未來。
讓寧明昧注意到的,卻是骷髏懷抱在手里的一盞同樣染灰的東西。它看起來像是一柄破舊的蓮燈。
一種奇怪的直覺在動……寧明昧說:“我每次能中頂刊前,在打開郵箱時,都有這種感覺。”
系統:“說得好,下次別說了。”
“我們快走吧。”雪竹小聲說,“上次我看到它,就覺得渾身發毛。好像,它在看我似的……”
……不。
寧明昧發現了。
在那幽深的眼窩里,的確有兩點小火苗在看……它在看雪竹,和寧明昧!
系統背后的冷汗一下子就滾了下來:“它好像……”
還活著。
只是忌憚寧明昧的修為,不敢直接出手為止。
可對峙真的能帶來安全嗎?
‘三百余年……無人路經的隧道……修為不過如此而已……’寧明昧好像聽見那人的笑聲,‘既然如此,由不得你們了!’
呼嘯一聲,有黑灰霧氣向他們沖了過來!
那霧氣看起來是向雪竹沖來的,寧明昧冷冷看著它,運功抵擋。
可他沒想到,霧氣居然拐了個彎,沖向寧明昧!
寧明昧為雪竹支起屏障,卻沒來得及為自己支起。那霧氣來勢洶洶,論其修為,居然有合體期!
合體期真人!
距離大乘期神人,只有一步之遙的境界。步至大乘期者,距離進入最終的上境界、渡劫期只有一步之遙。唯有渡劫期之人可被稱為天人。天人已被視為亞神。
一個這般高境界的,足以開山辟地的強者,怎么會絕望地被囚禁在往生小小的一座山里,茍延至死去,還這般滿身怨氣?
盡管霧氣生前已至合體期,死亡和衰弱已經讓它的力量只掉到化神后期。但這已經是極為可怖的了。
因每個修者只有一次奪舍機會,之后即使萬幸能再次奪舍,也會導致魂體分裂。所有魂體分裂的修士都會修為滑落,幾乎沒有例外。雖然不知道這名大能是如何把自己囚于此處死去,又是因如何,在死前沒有奪舍。但顯然,它在死后后悔了。
因此,寧明昧是它最后的機會。因此,它必會爆發出比自己目前的境界更高的求生欲!
而寧明昧只有化神中期。
系統:“啊啊啊啊啊!”
這大能出現在這里,實在是太意外了!這怎么看都是從邏輯上不可能發生的事啊。無論在系統的判斷中,還是在寧明昧的判斷中。
寧明昧:“吵死了。”
他不清楚如何運行有效法訣,只能運最平實的功法抵擋。青藍色的屏障在他面前展開。
“哐!”
擋住了霧氣的第一輪攻擊。
黑灰色的霧氣就像紅蓮被燃燒后的灰燼,它沒有退縮,而是緩緩凝聚成了一把矛的模樣。
矛立于洞穴之中,像是宣告死亡的證明。
“轟!”
又一下。
這一次寧明昧被頂得向后退了一步,可他表情未變,只是冷靜地繼續結印,手指動作都沒有絲毫減速——這幾乎是超出常人理智所能企及的范圍的了。
雪竹已經被嚇得軟在地上無法動彈。寧明昧明明在被攻擊,岌岌可危,他明明在安全區,可他卻還是下意識地想躲在寧明昧身后。
或許是因為寧明昧有這樣的才能。
他總是讓人覺得,只要跟在他身后,一切就都有方向似的。
“砰!”
又是一次。
再如何竭盡所能地結印,也抵不過黑霧矛竭盡所能的三次進攻。更何況,寧明昧是穿來的——他能抵抗第一次,已經是奇跡了。
可系統總覺得,會有奇跡再次發生的。
“寧明昧……”系統說。
它沒有稱呼他為宿主。
而是他的名字,寧明昧。
“卡啦。”
絕望的聲音如喪鐘如影隨行。屏障終于破了。
可這一次隨著屏障被突破,寧明昧還聽到了更多聲音。
黑灰霧氣里的聲音。
像是怨念或絕望。
“吾等宣誓我們的理想。天下大同,有教無類,凡人、爐鼎、修者、妖鬼、邪魔,均平等地擁有修行的權力。從此不再有仙門,不再有仙城,我們以四海為家,我們以蒼天為誓。心火燃燒者,皆為大同。”
“若是太平已被他們污名化為謊言。從此的我們,便是燎原。”
“別追殺我們……別殺我們的兄弟姐妹們……”
“最渺小的私欲殺死了本可燎原的理想。”
“從頭到尾,沒有任何東西足以燎原。”
“沒有什么理想!沒有什么夢想!什么舍生取義,你曾體會過死亡嗎?感受肉體腐爛,感受蛆蟲在你的腹部鉆來鉆去……等到那時,你會后悔,會后悔自己活成了一個笑話!你告訴自己你沒有理想,你只是被人騙了!”
“我后悔了!我要活……我要活!”
痛苦,怨毒,咆哮,絕望。
寧明昧也明白了它最開始不對雪竹出手的原因——奪舍的機會只有一次,它看不上雪竹的身體。
“真好啊……這鮮活的、我要奪取的肉體。”
“……我要活!!”
第七次攻擊。
屏障終于破了。
黑灰色的長矛停在寧明昧眼前,卻沒有急著刺下。或許是因為獵物已經近在眼前,所以它可以盡可能地觀察獵物的垂死掙扎、嘲笑失敗者的恐懼。
可寧明昧沒有恐懼。
他只是平靜地注視矛尖。
“你們修仙界,還真是危機四伏。大意了,以后該讓冤大頭幫我出手……或許也沒有以后了。”系統聽見寧明昧平淡的聲音,“罷了,這次怕是做不成學術了。”
為什么即使這時候,寧明昧的反應還是這么平淡啊?
系統突然有點想哭。
它從來沒因為哪個宿主有過這種感覺的。
明明它也可以立刻跑路,更換宿主。可這一刻,它是如此地希望有轉機。
系統說:“如果只是奪舍的話……”
‘為什么不恐懼?’
寧明昧聽見“它”的聲音。
寧明昧開口了,聲音依舊冷淡:“你是賭徒,我亦是賭徒,愿賭服輸耳。”
異世界的賭徒,因另一個世界的規則而輸,愿賭服輸,不是再正常不過了嗎。
‘愿賭服輸?’他聽見那人重復了一次,好像這個詞戳中了它什么傷痛的回憶,‘愿賭服輸,好啊。’
黑灰色的霧氣凝聚成一根長矛,可這次,它比從前還要銳利,還要煞氣騰騰,活像是要把寧明昧剜心刺骨:“你說話就像她一樣……你們這些騙子!賭徒!”
“現在讓我奪回屬于我的一切!”
長矛刺來,寧明昧一動不動。他冷靜地看著它,就像已經準備好了目睹自己的終結一樣。
能看著自己死去的時候不多。
可這時……有一道光擋在了他的面前。
是他腰間的那把劍。
齊掌門臨行前送他的那把劍。
那把劍的上面,居然有在危急關頭自動護主的法術!
劍擋住了霧氣長矛,與它廝殺。劍上金色光芒大盛,一時間所有人都睜不開眼睛。就連灰黑霧氣,也被瞬間破開。
寧明昧沒有絲毫猶豫,他幾乎就在這一瞬間,重新凝聚起自己的靈氣,匯成一柄冰涼的藍色的劍,直直地、快速地……
刺向床上的骷髏!
第一下刺中,天頂的灰色霧氣哀嚎一聲,比它被金色光芒打中時還甚。那慘叫聲沒讓寧明昧有任何猶豫,他繼續刺、繼續刺,將那骷髏捅成爛泥,捅成粉末……
只避開了那蓮燈。
終于,灰黑霧氣消散了,只剩下最后幾縷還在全然消散前趴在地上,垂死掙扎。
絲絲縷縷,試圖抓住寧明昧的衣角,就像是渴求生存的蟲豸。
寧明昧把骷髏戳了個粉身碎骨。此刻,他垂眸看它。
“愿賭服輸,不代表放過最后一絲翻盤的機會。”寧明昧說,“我們這些投期刊的人,不到截稿的前一刻,是不會停止趕ddl的。”
灰黑霧氣還在掙扎。
“你奪舍我,對得起她嗎?”寧明昧忽然說。
寧明昧直覺這句話足夠殺人誅心。
果然,灰黑霧氣在那一刻放棄了所有掙扎,徹底消散了。
消散前,寧明昧好像聽見一句話。
“對不起……”
“我終究不是個高尚的人……我想要活……直到我死后……我才發現……”
“我是那樣地想要活……”
“對不起,再也沒辦法讓你看見滿池蓮華了……”
那是那魂體最后的嘆息。
它像是對某個人發出了自己最后的聲音,也像是對自己曾認可的某個理想做出了最后的背離。
一時間,洞穴內只有癱軟在地上的雪竹,和滾落在地上的蓮燈。寧明昧走向蓮燈,伸手,將它拿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