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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大人……”顧德昭拱手,“您找下官何事?”
陳彥允看了他一眼,手中的折子扔到他面前,“你自己看看吧?!?
顧德昭拿過來打開略讀,面色就立刻蒼白了:“三爺,這絕對是無中生有的事!下官不會糊涂到這種地步,您可要明察?。 ?
“我還沒有說什么,你不用驚慌?!标悘┰实溃澳阕聛碚f話?!?
顧德昭忐忑不安地坐下來。
“我問你,司庾主事是否是你親任的?”
顧德昭點頭,又忙說:“但是下官絕沒有讓他管糧……”
陳三爺笑了:“我問你這個了嗎?”
顧德昭連連搖頭,衣裳都要被汗打濕了。
陳三爺嘆了口氣:“你身邊有人要害你,你自己不知道?”
顧德昭茫然地看著陳三爺,實在不明白他在說什么。他一個小小郎中,有沒有擋著誰的路,怎么會有人想要害他呢?
“算了,你以后注意點吧。”陳三爺看他這樣子,就知道自己說了也沒用。“以后注意自己手下的人,這次是我先看到,下次要是御史報到都察院去了,可就沒這么輕松了?!?
顧德昭連聲應是,陳彥允揮手讓他離開了,突然又問,“顧郎中,聽說你要和覃家結親了?”
顧德昭才明白陳彥允說的是宣撫使覃家。
只能無能的人,才會把女兒嫁到那些偏遠的地方去。
這些土司管的地方可是沒有王法的。
顧德昭苦笑:“下官倒是有這個打算,就是怕女兒不同意。她性子一向倔得很,肯定不愿意?!毕肓讼胗植恢勒f什么好,拱了拱手,“那下官告辭了?!?
陳彥允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讓陳義進來。
“備馬車,我們去一趟適安?!?
他要去適安見一個人,等商量了事情出來,天色已經很晚了。
“三爺,要不要找個客棧歇息?”胡榮說,“小的記得前面還有個員外家,咱們也可以借宿?!?
陳彥允已經有點累了,閉著眼睛說:“去顧家。”
顧德昭不是想請他喝酒吧,那就去借宿一晚吧。
胡榮沒有多問,問了路之后趕著馬車朝顧家去了,倒是把顧德昭嚇了一跳。
他連忙讓灶上布置酒菜,自己換了衣裳在影壁等著??吹疥惾隣攺能嚿舷聛硎谴┲7?,方才松了口氣。陳彥允笑著問他:“我這不算是打擾吧?”
“哪里哪里,陳大人這邊請?!鳖櫟抡研χf,“下官還盼著您打擾呢!”
菜陸續地端上來,顧德昭吩咐廚房上的都是好東西,他也不敢吃。幫著陳三爺布菜,局促得很。
陳彥允慢慢嚼著魚肉,突然有點后悔。他還是不應該到顧家來吧。
外面突然有說話的聲音傳來。
好像是個女孩兒。
顧德昭賠笑道:“大人見笑了,是我家小女?,F在正別扭著呢!”
“怎么別扭了?”
“聽說自己要嫁到遠處去?!鳖櫟抡杨D了頓,“她繼母正在勸她呢,一會兒就沒事了。”
陳彥允已經隱約聽到了她說話的聲音。
“告訴他,休想讓我嫁……!反正你們不喜歡我,我去跟著外祖母都好……”
顧德昭終于聽不下去了,放下筷子說:“大人稍等,她也太不像話了,我去說她幾句就過來!”說著就站起來,仆人挑了簾子讓他走出去。
陳彥允的筷子也放下了,仔細聽著外面的動靜。
顧德昭壓低聲音訓斥,她的聲音猛的提高了:“反正我要去外祖母家,您找誰來勸我都一樣!我就不答應!”
顧德昭也忍不住怒斥她:“你像什么樣子,你不知道有客人在嗎!讓人家看笑話!”
她不甘示弱地道:“我像什么樣子?我就是這個樣子,您把我養這么大,不知道我是什么樣子嗎?我看到過那個宣撫使……我才不要嫁給他呢!您有什么客人在,我說話都說不得了嗎?”
顧德昭氣急了:“你……閉嘴!你們快送她回去,給我好好的關著,等到她知道錯了再放出來?!?
她哼了一聲:“我才要看看,究竟是什么客人在!”
說著就往這邊跑過來了,又有幾個人連聲喊著大小姐追上來。
陳彥允一怔,卻忍不住笑起來。
她還是這么的有生氣。
他還沒想好要不要見她,就看到有個人在門口探了探。
“你就是我爹的客人嗎?”她突然問。
陳彥允笑著點頭:“嗯,怎么了?”
她穿著一件茜紅色的短褙子,青色的綜裙,顯得很活潑。“我就是想看看……”她還沒說完,就被仆人按住了手,顧德昭快步從后面追上來,臉色暗沉如水,讓仆人把顧錦朝壓下去。
顧錦朝眼眶通紅濕潤,卻毫不服氣地大聲說:“反正我不!我就不!”
顧德昭氣得手發抖:“快把她給我弄下去!”
她終于被仆人拖下去了,顧德昭才對陳彥允抱歉地笑笑:“大人見笑,小女頑劣不聽話。”
陳彥允說:“不礙事,她也是單純而已?!?
顧德昭聽得一愣。
陳彥允卻轉移了話題:“顧大人,你這套茶杯看起來不錯,可是汝窯出的?”
顧德昭才把話放到他的茶杯上面了。
陳彥允卻有些遺憾,她好像不認得自己啊。
說著也是,她兩次見他都沒有把他看清楚過,肯定是記不得的。
陳彥允心情卻挺好的,等幾天后陳老夫人再問起他劉二小姐的事,他下意識地拒絕了:“娘,我自己有主意,您先不要著急?!?
陳老夫人反問他:“怎么,你有看得上的姑娘了?”老婆子心里一高興,忙拉陳彥允坐下來,“和娘說說,是哪家的姑娘?多大年紀了?”
陳彥允正想說沒有,心里卻突然想起了顧錦朝的臉。
她這么有趣又可憐。如果真的要續弦的話,何不娶她呢?
陳彥允被自己的想法嚇到了,但是很快他又覺得這是個好主意,而且很妙。
如果他以后要護著的人,要擔負責任的人是顧錦朝,他好像并不覺得她麻煩,反而挺想護著她的。他不愿意看到顧錦朝嫁給什么宣撫使,那嫁給他不就好了。
哪個靠山能有他能靠得住呢?
顧錦朝嫁給他,他敢保證整個顧家都無人敢再動了。
陳彥允想到這里,就微微笑了:“我也不好說,總之她不是什么溫恭守禮的人,您可能要擔待著……到時候您就知道了?!?
陳老夫人一聽真的有戲,老三不是隨口搪塞她的。高興得忙從床上坐起來,“你說清楚一點,你是真的想續弦了?”
陳彥允說:“這還會有假嗎?”
陳老夫人喜不自勝,忙讓鄭嬤嬤進來:“給我準備儀程,明天就去找常老夫人商量商量!再把人請來相看相看。”她又語氣嚴肅地說,“這事說定了,你可就不能誑為娘了。你要是敢反悔,我到時候才要找你算賬!”
陳彥允無奈地笑笑。
番外二
三爺(完)
陳彥允要是真的定下了這件事的決心,那他就會立刻去做好。
顧錦朝三個月后就嫁進來了。
正好是秋天,院子里的菊花一簇簇開得特別好,府里張燈結彩,熱鬧非凡。
他在前院招待賓客,有人要敬他喝酒。他笑著接過來,還是一口飲下了。
等人都散了,他才往她的院子去。
她還坐在拔步床上,大妝華重。她的陪嫁丫頭守在門口打瞌睡。屋子里冷冷清清的,只有紅燭在燒。
剛才已經挑過蓋頭了,此時她面色略有倦意,冷冰冰的垂著眼眸。
陳彥允看著不覺心里一冷,她似乎看上去……并不高興。
陳彥允的確沒有猜錯,她根本不喜歡這樁婚事,而且還有些厭惡。
心里的熱度漸漸的冷了。
幾天下來都是如此,陳彥允即便是體貼她,她也默不作聲地受著,話也很少跟他說。除了問他要吃什么、做什么。多半的時候她就看自己的書,去給老夫人請安也不走心,奉茶的時候還失手打了茶杯。
陳彥允是下朝回來才知道這件事的。
她被陳老夫人訓斥了一頓,坐在羅漢床上生悶氣。
他走到她面前坐下,淡淡地問她:“你做錯什么了?”
她眼眶發紅地瞪著他,又有點可憐又有點倔強:“不關我的事,是茶太燙了!”
他又問:“所以你覺得你有理,娘問你的時候你就是這么回答的?”
顧錦朝說:“我就是這么說的,而且本來就是這樣的!”她緊緊握著被燙紅的手指,低聲說,“你要是也來訓斥我的話。大可不必了,反正我沒有錯?!?
陳彥允也看到了她的手,伸手想牽過來看看:“燙得嚴重嗎?”
她卻避開了他,搖搖頭沒有說話。
陳彥允站起身嘆了口氣,去了母親那里。
陳老夫人也不高興,讓他坐下來說話:“……雖然是年紀還小,但也太不懂事了些!你大嫂。還有江氏。剛嫁進來的時候也和她差不多大,我還沒見過能沖成這樣的!說她幾句天都要頂破了?!?
陳彥允只能幫她說:“她還小,您用心教教她吧。我回去說了她。她也是知道錯了,就是性子不服軟而已。”
自己的閣老兒子幫著說話,陳老夫人怎么好說什么。她嘆氣:“算了算了,我年紀一大把了。也不是和她計較。我就是心疼你,這樣的人能伺候好你嗎?”
陳彥允笑著跟母親說:“我有手有腳的。何必要別人伺候呢?!?
他是想包容她,顧錦朝還是太小了不懂事而已。
只是顧錦朝不喜歡,他也不想過去惹人煩,漸漸就很少去她那里了。
冬天來得很快。
北直隸很快就大雪紛飛了。
他剛看完了折子??恐鴸|坡椅休息,爐子里炭火燒得很暖,陳彥允突然想去她那里看看。他自己披了斗篷。慢慢沿著抄手游廊往內院去。
顧錦朝一個人站在廡廊下看雪。
陳彥允看到她就遠遠地站定了,她披著紅狐皮的斗篷。發鬢梳得很整齊,卻只戴了一只連花骨朵金簪。應該是梳洗過了出來的。目光直直地看著前方。陳玄青帶著俞晚雪在折梅花。
兩個人折了一大捧的臘梅枝子,牽著手走遠了。
她卻好像沒有力氣了,靠著廡廊的廊柱,不知道是不是在哭。
陳彥允靜靜地看了好久,直到她慢慢站起身往回走了,他才轉身回去。
他一個人站在書房里沉默了好久,最后卻笑了。
陳彥允叫了陳義進來,讓他去查顧錦朝過去的事。
最后結果送到他這里,果然如他所料。他看了看就扔在一邊,不再理會了。
過年總是熱熱鬧鬧的。
陳彥允去顧錦朝那里坐了會兒,看到她羅漢床的邊角都有些壞了。幾個姨娘在陪顧錦朝做針線,她的針線做得很不好,她自己好像沒什么感覺,姨娘看到又不敢說,個個表情都很古怪。他看了一會兒書就自己回去了,連話都沒有跟顧錦朝說一句。只聽到身后婆子小聲地說話:“……爺又沒有留下來。”
他回去后找了回事處的人來,讓他們重新換置一張羅漢床。
第二天顧錦朝來他的書房找他。
她送他一雙自己做的冬襪。
“妾身做得不好……”她有點猶豫地說,“娘說您沒有冬襪?!?
陳彥允拿著看了看她做的襪子,邊角逢得不太整齊,的確做得很不好。
“你倒是沒有自謙?!彼p聲說。
面對陳彥允的不經意的嘲諷,顧錦朝有點不好意思。
“反正東西我送到了?!彼樕⒓t,語氣很鎮定,“要是嫌丑了您不穿就是了。”
陳彥允拿著東西笑了笑,抬頭看著她很久。然后他說:“謝謝?!?
顧錦朝嗯了一聲,她在陳三爺的書房里站不住,說:“……那我回去了?!?
陳彥允點點頭,看到她快步走出寧輝堂。
還是像個小孩子。
也許他能讓她改變呢?
如果兩人一直這么下去,似乎也挺好的,和她相處起來一點都不累。
她看上去總是不高興,他應該做點什么讓她高興吧。
陳彥允想了想,讓陳家的總管進來吩咐。宛平的燈會陳家會出大頭,這里辦得熱鬧些吧,干脆全部由陳家來辦好了。小孩子總是喜歡熱熱鬧鬧的。
到了元宵燈會那一天,整個槐香胡同,陳家的前院都滿是花燈。小的一些的有蟾蜍燈、芙蓉燈、繡球燈。再大一些的,還有師婆燈摔羽扇降邪神、劉海燈背金蟾戲吞至寶、青獅燈馱無價奇珍。滿園燈火輝煌。
他特地讓婆子去告訴她,燈會辦得很好。
顧錦朝跟著二嫂出來了。
她來的時候還抱著個手爐,她好像挺怕冷的,走哪兒都穿得厚厚的,斗篷的鑲邊是兔兒毛的,雪白雪白,臉就顯得很紅潤。
陳彥允就朝她走過去。周圍的人看到陳三爺過來,都紛紛向他行禮。顧錦朝卻愣了一下,才屈身喊三爺。陳彥允揮手,讓眾人都先退下去。又問她:“燈會好看嗎?”
顧錦朝點點頭,正要說什么,卻聽到前面有一陣驚呼,人也圍攏到了一處。
她有點想過去看熱鬧,就渴望地看著他。
陳彥允笑著說:“去看看吧?!?
她抿嘴笑了笑,帶著丫頭過去了。
陳彥允站了一會兒,才讓小廝過來問話:“前面怎么了?”
小廝答道:“是七少爺……做了一池子的蓮花燈,從后院的湖里飄進來的,可好看了!咱們七少夫人高興得不得了呢!三老爺您不去看看?”
陳彥允淡淡道:“我就不了?!蹦贻p人喜歡湊熱鬧,他卻是喜靜的,就不過去了。
幾天后他去顧錦朝那里,她卻已經去陳老夫人那里了。
他閑來無事,進了她的書房,想看看她平時都看些什么書。
她的書房布置得很清簡,就掛了一副字,擺了一盆文竹。已經舊了的瓷缸里插著很多書畫的卷軸。
案臺上放著一盞蓮花燈。
邊緣都浸水暈染開了,顏色不好看了。被她放在案桌上,還用筆細細地添了一遍。
陳彥允默默地拿起這個蓮花燈,想到那天的燈會,陳玄青送給俞晚雪那一池的蓮花燈。其實只要他手微一用力,這小玩意兒就是一堆廢紙。
但是那又能怎么樣呢,對于顧錦朝來說,滿院繁華都比不過一盞蓮花燈。
他自嘲地笑,把燈放回了原處。